很多年以前,我還是一座石橋,橫臥在予春河上面。我的身軀堅硬,我的體溫冰冷。一個個行人從我身上踏過,有老人,有小孩,有商人,有書生……一天,一千天,都是這樣過去。
直到有一天。
我記得那是一個傍晚,我第一次看到了夕陽,它是那么的美,那么的迷人,那么的不真實又那樣真實。
那天,如同往常一樣,我安靜的臥著,數著一個又一個腳步。
“喂,石頭,你每天都這么安靜嘛?”
一開始,我并沒有理會這個聲音,我每天聽到的聲音太多所以并不以為這個聲音是為了我而發(fā)出的。
“喂,喂,喂,你是不是傻呀,我在叫你呢,石頭!”
我嚇了一跳,當然我是不會跳的。我低下視線看見一條金色的小魚正在水中仰著頭,高傲的看著我。
她向我輕輕的吐了一個泡泡,又開口說道:“你不會說話嘛?真可憐?!闭f完,她溫柔的擺了擺尾巴,一道道漣漪輕輕的拂在我的身上。
“我不叫石頭。”也許是太久沒有說話,我的聲音很低,如嗡嗡一樣。
“哇!”她突然大叫一聲,開心的從水中跳了出來,在空中跳了個舞蹈,又澎的一聲落入水中,開出了一朵水花。她在水中繞著圈兒游了一會,又悄悄的冒出頭來,“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我叫予春橋,這個小城的人都是這樣叫我的?!蔽蚁肓艘粫?,努力的控制著自己的聲調,試圖說的更清楚一點。
“那我叫你予春吧,我叫月霖,是一條非??蓯鄣聂~,很高興認識你,嘻嘻嘻?!?/p>
她又在水中轉了一個圈,然后向我吐了幾個泡泡,很開心的笑了。她的的笑聲很好聽,就像珍珠掉落在我身上發(fā)出的聲音。
“予春,快看,是夕陽!”
遠方,暮色暗淡,慢慢沉下的太陽好像突然一下綻放出強烈的光芒,瞬間將予春河、小城、還有我,染成金黃。那光芒刺入我的眼膜,讓眼前一切如同夢幻,我低下頭,月霖的眼中泛著莫名的光,那里面藏著像星星一樣多的秘密。
從那天之后,每一個清晨,月霖從我的身邊醒來。每一個傍晚,我們一起看著夕陽,我靜靜的聽著她說,我聽過她看過的山、見過的鳥、撫摸過的奇異石頭,還有她遇到的一個個的石橋,她說:
“予春,你是我遇到過最好的橋?!?/p>
我是一座石橋,我的名字叫予春,我在這里待了一百年了……
我所在的人類小城每年春天都會舉行一場十分盛大的祭祀,祈禱風調雨順。那一天,幾乎整個小城的人都會參與進來,他們排成一個長長的隊伍,穿著奇異的服裝,用紅色轎子抬著祭祀的物品,敲打吹彈各種各樣的樂器,好不熱鬧。
“哇,好熱鬧啊,予春,予春,人類在干嘛呢?我從來沒有一次見過這么多的人!”月霖的小腦袋從水中探出,大大的眼睛巴巴的看著,連眨眼都忘記的。我知道,她一定不會錯過這樣的景象。
“那是人類在準備祭祀風神雨神?!?/p>
“祭祀?我從來沒看過呢,一定很有趣,予春,我去看看,回來說給你聽。”
話一完,她就扎進了水中,向人類祭祀的隊
伍游去。
傍晚,我一邊看著夕陽,一邊等著月霖回來。很快,太陽落下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呼呼的風聲從遠處傳來,一滴滴雨水從天空落了下來。
“予春,救救我,嗚,好疼。”
這聲音!月霖!
我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一片漆黑。
“月霖!你在哪?”
嘩啦啦的水聲從遠處傳來,我看見她嬌小的身軀在波浪中不停的扭曲,金黃色的小臉充滿掙扎。
一個波浪挾著她撞到了我身上。
“快,躲進來”我看著遠處即將成型的波浪,小心翼翼,又十分著急。
砰砰,一個個浪打在了我身上。
狂風沖了過來,他看著我,臉上滿是憤怒和譏諷。
“喂!石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嘛!?。∧闶且Wo這只魚?快把她交給我!?。 彼蝗淮舐暤暮鸾衅饋?!他圍繞我猛烈的旋轉起來,一道道風如同鋼刀一樣刺進我的身體。
“予春,他們!他們竟然吃人!”月霖一邊顫抖,一邊憤怒的說道。
“你知道什么?。?!傻魚,那是祭品!你破壞了這次祭祀,你一定會付出代價的!?。 笨耧L的憤怒讓他的臉充滿了扭曲,他旋轉的更快了!
“快、把、她、交、出、來!”他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著。
我看著月霖害怕的身軀不停的抖動,心中猛然一顫,“別怕,我在!”
“愚蠢的魚!愚蠢的石橋!”
遠處,一個更高,更大的浪翻卷起來,越來越高,很快的超過了我,越來越近,猛烈的拍在我身上,轟的一聲。
好痛!
又是一道一樣的浪要過來了,我的手緊緊的抓住大地,我的腳死死的扒住粘土,我全身的骨頭和肌肉牢牢地擰在一起。轟!轟!轟!
咔嚓!我的骨頭斷裂了。
予春,予春……
別怕,我是世界上最堅硬的石橋!
“嗚嗚”她突然哭了,“你在顫抖,你在流血,予春,我不要你做世界上最堅硬的石橋!”
“我……沒事……”
“騙人!你有事,嗚嗚,都怪我?!?/p>
“不要!”我大叫,“月霖,回來!??!”
她擺了擺尾巴,一下子躍出了水面。
“不要!月霖,回來!!”我大叫!我撕心裂肺,我歇斯底里,然而,我只能無力的、眼睜睜的看著她被一個浪打上了空中,在狂風的大笑聲中消失了 。雨還在下,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一個聲音響起。
“愚蠢的石橋,從明天開始,你的身體將長滿青苔,你的傷口永遠不會愈合!”
我是一座石橋,我的名字叫予春,我橫臥在予春河上面,一百年了。
“孩子,你還在想念那條魚嗎?”某一天,一個聲音突然傳了過來。
“你想去找她嗎?如果代價是你必須支離破碎,變成一塊塊石頭,越小越好,也許有一天你見到她,而她卻無法認出你!你,還愿意嗎?”
“我愿意!”
轟!
我看見我的身軀在支離破碎,一個個細小的石塊奮力的射向遠方!“橋塌了!”這一天小城里到處重滿著這個聲音。小城的人們又有了新的茶余飯后的話點。橋塌了,就再造一個。
我叫予春,我是一塊塊小石頭,我在尋找一條魚,她的的名字叫—月霖!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一個聲音。
“喂,石頭,你每天都這么安靜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