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盡最后一點力氣，他撐著劍踉踉蹌蹌倒在那棵老樹下，洛陽城已在眼前，但身體早已叫囂，倦怠，疲憊，眼前黑暗一片……到底還是太勉強了啊，他慘淡一笑，順從地倚著樹盤腿坐下。閉眼，將劍橫在胸前。埋伏、危機之類的，暫且不去考慮。明明是十七八歲的少年，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成熟與冷靜。劍眉入發(fā)，英氣逼人。

道上時而有路人經(jīng)過，只遠遠瞥一眼，便繼續(xù)趕路。正值兵荒馬亂，自顧早已不暇，哪關心別人死活。少年身前那把劍悠悠泛著青光，映著主人一身玄色裝扮，讓人頓覺心寒。也對，趁著時間還足，早些進城才是正事。

陽光正好。下午的陽光斜斜打在少年的臉上，長長的睫毛投下羽扇狀的陰影，添得一絲脆弱。那么英氣的眉毛居然配如此柔美的睫，有種獨特的美，讓人轉不開眼。光屏住呼吸悄悄在少年面前坐下。他一定是個溫柔的人呢。光埋下頭傻笑，不由羞紅了臉，又偷偷瞅左右一眼，發(fā)現(xiàn)并沒什么路人奇怪地看他們這邊，才吐吐舌頭。什么時候自己的少女情懷又開始發(fā)作了？胡思亂想著，又繼續(xù)大膽盯著眼前這人，有種莫名的熟悉……

“我再說一遍，你走！”

“我不走，你也不準去！”

“我有王命在身，豈是你說停便能停止的！”

“我知道你一去就……”

夜不再多說，劍一揚，直指面前的少女。雪白的衣裙在肅殺的風中舞動，像盛開的蓮花。遙，你美得就像出塵的仙子。這么脆弱的身軀，竟想逆轉命運。這是命，早在夜出身那一刻便已定下，他注定一生背負沉重的包袱，作為一名殺手。他叫夜，只能和暗夜一樣，用黑暗偽裝自己，無任何牽絆。他靜靜看著遙，呵，她急得眼睛都紅了。心中竟異樣揪著，疼。夜不再看遙，目光卻滯在遙發(fā)鬢上的那支玉蘭釵。

“夜，這是你第一次送我東西呢，好精致啊，我要一直戴著！”遙激動地扯著夜的袖口，那樣驕傲，那樣動人，像翩躚的蝶。夜盯著自己袖口的柔荑，玄色配上脂玉般的手指，原來能美得不可方物。

“隨便買的，走吧?！绷晳T性地甩開手，獨自往前走。身后的笑聲飛得好遠好遠，心，卻亂了……

背光處站著長者，不怒自威，“你還記得自己的使命嗎？”夜伏在地上，面無表情，字字鏗鏘，“誓死效忠！”“那你接下來該做什么？”“刺殺洛陽王！”

收回思緒，夜定定看著眼前的少女，“不走，連你一起殺?！边b昂起頭，倔強地盯著夜，不再說一字，張開雙臂，攔住夜的去路。夜轉身，閉上眼。寒光閃過，殺氣四溢，血順著劍一滴一滴融入腳下的泥土。身后，刺眼的血泊中一朵白蓮靜靜盛開，妖冶異常。玉蘭釵碎了一地，如盈盈淚光。心，被狠狠撞了一下，疼。夜閉了閉眼，再次睜開，眼里只剩冷漠。他本來就是無心無情之人，寂寞是什么，喜歡是什么，他都不需要知道。身上的背負的，自己一人承擔便可。

秋天，真冷了……

他記得遙有雙狡黠的眸，愛鬧，愛笑。第一次見遙，他便知道，她是他今生難逃的劫?！耙梗阒绬?，我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我的命定之人，”遙瞇著眼，似乎在回憶他們的第一次見面，“感覺能從夜的眼睛里看見全世界呢?！蹦菚r，陽光正好，一個是翩翩少年，一個是爛漫可人。

遙，遙……

一瞬間，夜清醒過來，眨眼間一手擒住企圖伸過來的胳膊，眼睛一橫，殺氣開始彌漫?！巴?！”光一聲驚呼。她只不過是聽到眼前這人似乎低聲呢喃著什么，正想湊上去看看情況，哪知冷不丁竟被逮個正著，抬頭間，對上那對冰冷的眸，不覺一個冷顫。真冷，簡直像個冰塊，看不出一絲情感?！澳闶钦l？”夜盯著眼前的少女，無縛雞之力，不像是偷襲。“松開啊，”光就差沒哭了，眼淚轉啊轉，“我只是看你一個人在這兒，想關心一下嘛?！币寡壑虚W過懷疑，隨即松手，“多謝姑娘關心，時候似乎不早了，還請姑娘先走為好?！惫馊嘀l(fā)紫的胳膊，也沒注意夜說什么，小聲嘀咕道，哪里溫柔啦，我真瞎了眼。夜扯扯嘴角，獨自站起身往洛陽城方向走去。

“哎哎，等會！”光一把沖到夜身前，仰著頭，“冰塊，你聽著，我跟定你了！”夜定定看了眼她，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從旁邊繞開。不顧身后炸毛的嚷嚷，繼續(xù)往前走。光相信，眼前的這個人，他并沒看錯，他是溫柔的，只是這溫柔藏在冷漠的面具下。

“冰塊啊，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名字叫光。”身后那人還在自顧自地念叨。

好熟悉，還是那般的愛吵鬧。遙的臉龐又出現(xiàn)在眼前，巧笑嫣然，手不由自主地伸向前，如果這是美夢，請讓我多沉湎一會兒。猛然，面龐碎裂開，化作夕陽下的點點光輝，拼命想要留住，張開手，卻沒有留下絲毫痕跡。遙，遙……

“夜?！辈宦堵暽栈厥郑共辉冈俣嗾f一字。

“哦，夜啊，有沒有人跟你提過啊，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感覺看的時間久了，似乎就陷進去了呢?！惫馊栽诤竺孀晕姨兆碇?，這個叫夜的人，的確有著像夜空一樣深邃的眼呢。嬌羞如她，自然錯過不遠處夜頓時一僵的身影。

“哎，夜老大，等等我?。　惫饣剡^神來，才發(fā)現(xiàn)夜早已走遠。

“……”

由于多了個拖拖拉拉的人，只能夜宿小樹林了。

光靠著篝火，雙手托腮，愣愣的看著對面仍舊面無表情的夜。“夜，我總覺得我們之前就認識哎，感覺好熟悉?！被鸸庀?，少女的臉紅若桃花，嬌羞而艷麗?！澳阆氩幌嘈庞星笆腊?？”

夜冷冷不語，掃了光一眼，仍舊低頭喝酒。別看他如此隨性輕松，暗地里八成高度警戒，看看他那把不離手的劍便知道了。

“說不定你前世欠了我一大筆錢，至死沒還。所以我才對你如此影響深刻?！惫膺€覺得很有道理般自顧自點點頭。又不知想到什么，一個人樂呵呵傻笑。

“……”夜不置一詞。女人什么的，麻煩。

“哎，你說會不會……”光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前頓時一亮，“你說我們上輩子會不會是很相愛很相愛的情侶啊?！闭f著，自己倒先羞紅了臉。夜手一抖，不接話，繼續(xù)喝酒，眼中卻一片茫然，對著篝火不知想些什么。“不會不會，一定不會，”光自我安慰，“如果和你是情侶，我還不早就憋死，一天說不了五句話。”光掂量了下，還是覺得夜前世欠自己一大筆錢更可信些。

“你該走了，接下來的路我必須一個人走?！币闺y得的說一個整句。

“為什么？我不走！”光下意識脫口而出。這個場景她見過的，在夢中。夢中的她，一身白衣，苦苦哀求夜，希望也留下。腦海中頓時金光一閃，她是遙，遙亦是她。她知道，自己必須，必須，阻止眼前這個人。他一走，可能就真的是再也不見了。理清思路，她微笑著，昂著頭，盯著他的眼，“這次，我還是說，我不走，你也不準去！”

夜揚起劍，直指光。交疊的時光，于這一刻重合?！澳悴蛔撸疫B你一起殺！”沒有感情的語調，冷冷的面龐，寒到心底。

“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的……”眼淚悄然而下，一發(fā)不可收拾。深吸一口氣，光閉上眼，“除非你從我的尸體上過去?！?/p>

夜有一瞬間的呆愣，難道要再一次重復，那樣的心疼。劍緩緩舉起，對上眼前的她。呵，傻姑娘，自己有什么好的，暗夜的自己，如何配得上……

劍直直穿過光，青絲揚起，飄散，光緩緩跪倒在地。身后，夜筆直而僵硬的身軀，毅然往前……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夜，你能活著回來，真好?！惫饪粗梗瘻\笑。

“……”雖還是那般冰冷，但因為光，夜的眸中染上溫柔。

“真好，我能從你的眼中看到全世界呢，這就是命定之人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