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開始，亦是故事的終結(jié)。
Chapter?1.母親
我離開的那天，有兩個人對我說了兩段截然不同但都聽起來意味深長的話，一個是我的母親，一個是我的哥哥。當(dāng)然，兩人都是親的，純正的血緣關(guān)系，親生母親，親生哥哥。母親常年勞累，什么活都接，零的長期的，累死了都賺不了幾個錢的，眼睛被熬得渾濁不堪，差一步就看不見陽光了。家里沒出過大學(xué)生，也不怪我們，祖上落戶得不好，這窮鄉(xiāng)僻壤的，自古就比不上東南邊，又不是什么天生神童，說實話這玩意兒存在都是個問題。人家不是說了嘛，天才瘋子，一左一右，不稀罕，老家村里就住了好幾個瘋子呢?？墒悄赣H還是顫顫巍巍地把我拉到一旁，左顧右盼，明明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可還是神秘地跺跺腳對著空氣吼上幾聲，我知道，是在躲著我哥。
母親對我說的意思大概是這樣。你好歹是個大學(xué)生了，雖然我聽外邊的人都說，現(xiàn)在大學(xué)生工作都難找，我知道，他們那是嫉妒。母親說到這時，渾濁的眼睛里多了一絲亮光，臉微微撇向屋外，仿佛是勝利后騎在高大的戰(zhàn)馬上睥睨圍觀崇拜的人群，盡管對著她的只有我還有那扇沉重不透氣的城市之窗——城市談不上，但好歹也是個縣城。我一句話不說，任著她碎碎叨叨，一直以來我都習(xí)慣了，我知道這是一種愛的體現(xiàn)，可這也正是母親的悲哀，她并不知道她眼前這個叮囑千次萬次看似上心的兒子，實際上一點都沒有她心中想象的那么完美，考上大學(xué)，這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大學(xué)生是什么？兒啊，我雖然沒度過幾年書，但我知道，這是榮耀啊，做人圖個啥，吃好睡好不就是圖個臉面嗎，媽給人使喚了大半輩子，就指望你給我?guī)啄昵彘e日子過，狗子我就……算了，咱娘兒倆還提他做什么。母親叫哥哥從來不叫兒子，自從哥哥初三自動輟學(xué)以后，自動輟學(xué)實際上說的不準(zhǔn)確，學(xué)校勒令他退學(xué)母親跪下來求校長結(jié)果他反而沖上去把校長打進(jìn)了醫(yī)院，總之，哥哥要是生氣，殺人都可以，只要撒氣。
你從小就乖，上學(xué)也勤快，考試每次都被老師夸獎，那個李，對，李老師，一直就夸你來著，說你腦子好，愛讀書，特別是你的字，對，媽就喜歡看你寫字。其實不是李老師，是吳老師，她也并非只夸我，只要誰家長來了她就夸誰，連話都是一樣的，我腦子好不好我不知道，可我并非愛讀書，縣城里的游戲房才是我想去的地方，可我沒錢，也沒哥哥那樣的膽子，所以只好看書，看書累了就寫字，然后就是發(fā)呆，徹底地放空自己。母親誤解真是太大了，可我怎能拆穿。
媽知道對不起你，和你爸打了一輩子工就只能在這小縣城里買個破房子，供你讀書也去不了大縣城，可總歸還是比老家窩窩里的好，只要你不攀比，不亂花錢，讀書的事你要什么媽就給你什么，以后到了大縣城千萬不要攀比，別學(xué)狗子，聽到?jīng)]？母親一直都把比我們的縣城大的地方叫大縣城，實際上大不大在她心里沒有個概念，反正除了這里哪里都大。其實我從來都不攀比，也不亂花錢，實在是因為我早已習(xí)慣，正如習(xí)慣母親的碎碎念一樣。母親之所以一再叮囑我這件事，是因為哥哥，母親看不慣哥哥穿潮服，抹發(fā)蠟，噴香水，打耳釘，尤其是紋身，那一次他在手臂上紋了一個女人頭像差點就被母親削了一層皮，我不喜歡這樣，所以更不可能學(xué)哥哥。
到了那里以后，你要學(xué)會一個人獨立，媽很難再幫你什么了，這次光是上這個學(xué)，就把家里積蓄花得差不多了，不過媽對你放心，知道你是個好孩子，能干的孩子，他們不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嘛，咱是窮人，也有窮人的好處，是不？其實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獨立的人，或許在母親眼里，我永遠(yuǎn)無法像哥哥那樣，徹底讓她失去了關(guān)心的欲望，而我更不是一個好孩子，起碼在我自己的眼里，我不想上這個學(xué)，我知道，這只是用錢買來的一個原本不屬于我的學(xué)習(xí)機會，窮人有窮人的好處，這句話我不曾聽過，窮人就是窮人，窮開心的人。
媽從來沒給過你零花錢，這錢……母親滿是裂口的雙手略抖地從腰間扯下一個麻布袋，解開活扣，拿出幾張無一不是缺角的紅票子，母親的錢永遠(yuǎn)都是破的，她從來不把錢存進(jìn)銀行，用她的話來說就是錢放在別人那我不放心，萬一它沒了不認(rèn)賬了我找誰去。說得很有道理，這個世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發(fā)生，正如那一刻我看見母親口中的零花錢，我竟然有零花錢了，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嘗試新鮮東西的快感，再也沒有了第二次，我竟也是顫抖著右手，把紅票子接了過來，用勁地揣進(jìn)口袋，母親又仔仔細(xì)細(xì)地摸了摸我的口袋，抽出來后又使勁地拍了幾下，渾濁的雙眼竟似瞬間耀出火焰一般，要把我的口袋縫給焊接上。
母親雙唇囁嚅了一下，我知道她還有話要說，只是可能有點說不出口。我示意我都能聽進(jìn)去，不必?fù)?dān)心，母親這才放心小聲地開口。你知道咱家這個狀況，雖說你也都這么大了，按理媽不該管你了，想村里像你這么大的孩子都有了，但是媽還得跟你說說，能不能晚點，晚點再談戀愛，你，你也知道，現(xiàn)在大縣城里的人家，哪個姑娘不是……母親正欲打開話匣子，不經(jīng)意間瞥了一下我的臉色，立刻收住了聲，其實我并沒有什么臉色，只是母親自己覺得而已，她或許覺得我已經(jīng)很不耐煩了，或者我變得很憤怒，或許她在想像我正在想象的內(nèi)容，為什么什么都沒有的我連談個戀愛的權(quán)利都沒有。
媽也不是不想你談，只是，只是要是你談了像狗子老婆那樣的，媽真為你不值，你想想，等你學(xué)業(yè)有成了，工作穩(wěn)定了，還愁找不到好姑娘嗎？這種事情急不得，大縣城里的姑娘也都看人看得高，人家不是說了嘛，沒有金剛鉆就別攬瓷器活，像狗子這樣的，家不像個家，就跟個墳地一樣的，什么生氣都沒有，還怎么過日子，你說媽說的對不？我點點頭，表示毫無異議，可是我不覺得哥哥和嫂子有什么不好，只是母親看不慣他，自然也看不慣他老婆，只是我在想，花錢買來的本不屬于我的學(xué)習(xí)機會如何能學(xué)業(yè)有成呢，工作再穩(wěn)定可如果只是微薄工資勉強度日找個姑娘都是愁的，何況好姑娘，急不急，我說了不算。
母親徹底安靜了下來，我知道她還想再說些什么，只是實在沒的說了，她拍拍我衣角，又摸摸我的頭發(fā)，只是始終不看向我的眼睛，那一刻我很想流眼淚，不是哭，就是想流眼淚，替母親流，替我自己流，因為我始終覺得對不起母親，我不知道為什么對不起，但就是覺得對不起了，哪里都對不起，哪里能對得起。
Chapter?2.哥哥
離開的最后一頓飯是午飯，父親、母親、哥哥、嫂子還有我，第二次坐在一個桌子前面吃飯，飯菜很豐盛，就像一個要被送上刑場的人的最后一頓飯，寧做飽死鬼。可我食欲并不怎么好，心情也不昂揚，加上飯桌上的氛圍實在不怎么樣，倒是父親一個人在使勁地吃，他的胃口一向很好，就像他的力氣一樣，只管做事，只管吃飯，只管掙錢。我草草吃完，放下碗筷就離開了，我到房間里，正準(zhǔn)備關(guān)上門，卻被哥哥按住了門檐，他一把將我拉出，拉出了家里，一直拉到樓下，拉到他的桑塔納2000里。我甩了甩被他捏紅的手臂，表示很無語，哥哥花了三秒鐘點好一根煙并吸上一口，頓時狹小的車身內(nèi)煙霧繚繞。我看向眼前我的親哥哥，他和我一點都不像，哪怕是容貌，我膽小，他膽大，我內(nèi)斂，他張揚，他常打架，我連吵架都不會，他初中就輟學(xué)孤身出去闖了，可我到現(xiàn)在連母親口中的小縣城都沒出去過，哥哥總跟我講外面的世界，并多次慫恿我跟他一起出去闖，在他口中和心里，上學(xué)是天底下最沒用的東西，當(dāng)然不是指讀書，哥哥他很愛讀書，近乎到癡狂，我的一切讀書資源都是他提供的，每次他憔悴不堪地回來都會馱著一箱的書扔給我，并敕令我在他下一次回來前讀完，就這樣，我在他的“威逼”之下讀了我自己都數(shù)不清的書。我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總之我從來不像母親說的那樣看待他，我看到的是一個完全不同于母親眼中的哥哥，他讓人又愛又恨，母親說他就是一條瘋狗，可我覺得，哥哥瘋得有理。
媽是不是又跟你說了那些東西？哥哥一向討厭母親的說教，從小便是如此，他覺得母親說的全都是錯的，并且他在輟學(xué)后一次次地向我證明母親的想法做法是如何的錯誤，他不止一次地讓我不要再聽母親的話，要我膽子大一點敢于反抗母親，可我一直都沒有順從他，正如我從來都沒有順從母親一樣，可能這也是哥哥自己教育出來的結(jié)果，我起碼不是至今一事無成，我看完了他給我駝回來的所有的書。
說實話，我完全不同意你這次去讀這個大學(xué)，那算什么東西！四年，就這么白白浪費了四年，我看得太多了，就在我以前那個公司工作的，那個什么小鄭、小趙，哪個不是大學(xué)畢業(yè)，結(jié)果呢，出來能干什么，屁都不會做，實習(xí)期都過不了就走人，十八到二十二，最好的四年，浪費在那狗屁地方，大學(xué)生，哼，我都替他們丟人！哥哥說一句話就要吸一口煙噴一嘴唾沫，這讓我十分難受，我不說話不抽煙不吐唾沫結(jié)果身上全是，更可惡的是車內(nèi)空間太小，我無法逃避，哥哥的話也讓我十分受傷，他從來不隱晦他對學(xué)生的鄙夷，似乎那句百無一用是書生最能表達(dá)他的心境，有時我真的懷疑他有沒有在讀書，一個讀了那么多書的人竟然會如此粗暴、蠻橫甚至毫不講理，他看書到底是為了什么。
人就是要出來闖，你讀書不用那還讀個屁，況且現(xiàn)在的大學(xué)那哪里還叫讀書，前幾年，啊我也不記得是幾年了，我到一所大學(xué)講座，我連續(xù)問了幾個最最基本的問題，臺下沒一個人能答對，有的人連話都講不出來，在那愣啊愣的，愣個屁啊還大學(xué)生，還有以前那個公司給我派的幾個實習(xí)生，他媽的那真是實習(xí)生，實干不行學(xué)習(xí)不會就是個生犢子，三天搞定的東西半個月連根毛都沒出來，還搞什么，不要搞了，大家回家喝西北風(fēng)好了。哥哥越講越激動，唾沫也越吐越多，他從來不是個會謙讓的人，他只會一口氣講完自己要講的一切，不顧他人感受，他有理由討厭學(xué)校，但不卻始終不明白他為何這般討厭學(xué)生，他似乎厭惡錯了對象，河流發(fā)臭并不是魚的原因。因而這也讓我很受傷，按照他的說法，我將必然白白浪費四年，最終成為他口中一文不值的大學(xué)生，那么如果這個答案是肯定的，我將以何面目繼續(xù)存在，我并不相信哥哥所說的都是真的，或許他碰到的的確如此，但是我寧愿相信更多的是不同于他碰到的那樣的大學(xué)生，既然存在，必然合理，必然有存在的價值。
人最終是要進(jìn)入社會的，社會靠的是什么？是能力，你上的大學(xué)能教給你什么，就算它能教，你會認(rèn)認(rèn)真真地去學(xué)嗎？現(xiàn)在大學(xué)是什么，平時翹課，點名代報，沒事網(wǎng)吧，期末講義，這是在搞什么，上學(xué)又是什么，不就是讀書嗎？書誰不能讀，哪里不能讀，它教給你的無非不就是什么所謂的專業(yè)技能，說技能還高看了它，現(xiàn)在有幾個出來對口的，就算對口還不得從頭學(xué)起，那之前學(xué)的又算什么東西？我看不懂，不明白，媽的話我沒聽，如果我聽了準(zhǔn)保比現(xiàn)在混得還慘。哥哥現(xiàn)在混得慘字談不上，但也并不富足，和他預(yù)期的相差得實在太遠(yuǎn)，他原本的規(guī)劃是要做第二個馬云，現(xiàn)在看來是沒有希望了，但是他很不甘心，他常說我和馬云一樣努力，一樣用心，一樣敢闖，憑什么他行我不行，他說肯定是命，命里就得多災(zāi)多難。其實我覺得這樣才夠真實，任誰努力就成功的話，父親母親也不至于如今，母親也不至于叫兒子狗子。
弟啊，你聽哥的，哥不會騙你，不要去上了，真的沒用，如果你只是想要那個文憑，等你功成名就了，文憑什么的還不是送上門來的，比爾蓋茨不就是這樣，姚明不也是這樣？什么文憑好不好，都是瞎扯，這社會就這樣，你厲害就聽你的，你有錢你說的就是對的，你有權(quán)人家就貼著你的屁股走。但是，始終有一樣是改變不了的，時間，時間太少，哥真不忍心看你白白浪費四年，你要知道，用這四年，最寶貴的時間，你能做多少事？我看著哥哥，看著他那雙和母親一樣渾濁的眼睛，我還是說不出一句話，我不明白同樣的一雙眼睛看到的為何是完全不一樣的世界，他們同樣在社會里打滾，盡管翻的泥巴不同，但地方是一樣的，差距又到底是在哪里何時拉開的，同樣是人，天差地別。
我知道我現(xiàn)在混得不咋樣，你懷疑我也是對的，可是哥總比媽看得多看得深吧，媽這輩子能想的也就那么多了，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么運作的，你也不知道，所以我哪怕再被鄙夷也要告訴你，告訴你真相，你現(xiàn)在或許不信，哥不怪你，等你自個兒到外面闖闖，你就知道，哥沒有騙你。哥哥總是用他那失敗的闖蕩經(jīng)驗來教育我，如他所說，我將信將疑，我不是個敢打破常規(guī)的人，既然母親能把我養(yǎng)這么大，必然有她的道理，盡管我們卑微地活著，所以我誰都不信，我連自己都不相信，又如何再能相信別人?？晌疫€是要裝出一副受教的樣子，不停地點頭，幸好煙霧擋住了我飄忽不定的眼神，哥哥看不出我的異樣，不過我想以他的智慧，他應(yīng)該知道，他的說教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
好了，我該說的這么多年已經(jīng)說得夠多了，你再也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你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一套想法，和我不同，和媽也不同，你再嫌煩也就是最后這一次了，以后你就是想聽我也不會再說了。抽煙嗎？哥哥把他那包紅南京遞到我面前，里面還有七八根的樣子，我正遲疑要不要接過來，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略微地顫抖了一下，下一秒哥哥的拳頭就招呼過來，你抽個屁。
Chapter?3.咖啡店的老板娘
我還是個孩子？幾年前或許我還是，離開的那天或許也是，但現(xiàn)在，我絕對不是。我看著咖啡屋外朦朧的細(xì)雨，已經(jīng)看不清外面的街景，雨雖然小，可下得時間長，窗子經(jīng)不起長時間的浸潤，淪陷了。我能夠感受到一陣陣的寒意，我穿的衣服很單薄，天氣預(yù)報也不是很準(zhǔn)確，只說會雨轉(zhuǎn)多云，可到現(xiàn)在，都沒有任何轉(zhuǎn)變的跡象。
這家咖啡屋以前我常來，通常都是一個人，偶爾也會碰見一兩個熟人，多是一對一對，后來我似乎覺得自己不太適合來這里，于是找了老板聊聊人生。老板很年輕，比我大不了幾歲，似乎是本地人，又不太像，我和她的談話只有一次，其它都只是見面打聲招呼而已，她很漂亮，身材也迷人，標(biāo)準(zhǔn)的前凸后翹談不上，是我喜歡的那種溫柔小巧的類型，不過這應(yīng)該只是外表，從她精煉的話語、敏捷的動作和鎮(zhèn)定的神情來看，她有一種普通人難有的堅強，起碼我沒有。
那天我就坐在那個位置，端著我的杯子，向她示意續(xù)杯，她用她標(biāo)志性的笑容對我說：“怎么，今天坐到這里來了？”
我回以笑容，說：“一個地方待久了，會發(fā)霉的。”
她把我的杯子拿走，轉(zhuǎn)身調(diào)弄咖啡機，很快就給我續(xù)好，苦咖啡，還冒著濃濃的熱氣，可能是因為天氣較冷的緣故，我把手舉到杯子上空，熱氣在我的手心液化，我雙手對搓，水氣在我的皮膚上漫開，很快就被我的體溫蒸干。
她問我：“今天又是一個人？”
我聳聳肩，反問：“哪次不是一個人？”
“沒女朋友嗎？”她向我壞笑了一下，走到一旁招呼一個手下，示意他動作快一點。
等她回來，我接著她的問題回答：“倒是想談，可關(guān)鍵是沒有啊。”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說：“小伙子長得不錯啊，眼界太高了吧?！?/p>
“哪有，我都是實話實話。”我一被人夸獎就會摸摸鼻子，使勁地吸上兩口氣，接著說：“老板娘，我正想問你呢，像我這樣的人是不是不應(yīng)該來這里啊？”
她皺了皺眉，似乎沒太理解我的意思，“你這樣的人？我開店做生意，什么人都?xì)g迎。”
“我是說，”我環(huán)顧了一下周圍，無一不是情侶，我指了指他們，說：“一個人太破壞氣氛了吧?！?/p>
她順著我的手勢看過去，明白了我的意思，噗哧地笑了一聲說：“你真是想得太多了，他們可沒有心情看你?！?/p>
我苦笑一聲，這時咖啡已經(jīng)可以入口了，我抿上一口，舔舔嘴唇，突然覺得老板娘笑起來給人的完全是另一種感覺，如何形容呢，就好像，好像是站在一座摩天大廈前面，當(dāng)你站在底樓往上看，是一種莊嚴(yán)肅穆，當(dāng)你登上樓頂向下眺望，是一種美妙驚嘆。
“你叫什么名字？”我問。
“我姓張?！彼χ卮鹞?。
“我叫高明?！?/p>
她笑著不說話。
我有些尷尬，隱晦地咽了咽口水，手指摩挲著杯子的把手，想掩蓋我聊天的失敗。我避開她的視線，向她身后望去，墻壁被刷成天藍(lán)色，一邊是工作的柜臺，一邊是供客人閱讀的書柜，中間的墻壁上掛著幾幅畫，有一幅是仿的梵高的《向日葵》，還有一塊木板，上面貼滿了五顏六色的紙條，書柜是半圓型的，讓人看上去十分的柔順，我看到有幾本書我曾經(jīng)讀過，《百年孤獨》、《窄門》、《銀河帝國》還有《阿特拉斯聳聳肩》，其它的我就不認(rèn)識了。
“你結(jié)婚了嗎？”我突然開口問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搖搖頭，說：“沒有。高同學(xué)，問一個不認(rèn)識的女生過于私人的問題可是不好的搭訕行為哦?！?/p>
我自知失言，就變了話題，說：“那邊的書，你都看過了？”
她停下手中的活，看向書柜，“那些都是從我家里拿過來的，在我還沒開這家店的時候，它們還是我的藏書?！?/p>
“我有個哥哥，他也喜歡讀書，他每次回來，都會給我?guī)Щ卣涞臅乙笪以谒x開之前一定要讀完。”
“有個這樣的哥哥，真的很不錯?！?/p>
“可我并不喜歡他?！?/p>
“他是你哥哥就行，喜歡的事情強求不了?！?/p>
我感覺這樣聊下去肯定會不歡而散，于是我想把話語權(quán)傳給她，“你讀的書肯定不少，有沒有什么推薦的？”
她想了想，說：“沒有什么推薦的，看了就看了，記得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很驚訝她的這個回答，竟然一下子呆住了，不過還好，她的話沒有說完：
“我跟你一樣大的時候，沒你這么好運，能有個哥哥逼著自己讀書，那時候整天就知道玩，一個女孩子，卻像個小痞子一樣整天混吧，跟著一群不三不四的人無所事事，打發(fā)時間。我讀的是大專，家里一直催著我專轉(zhuǎn)本，然后再考研，我當(dāng)時那樣子，怎么可能。我父母是做生意的，兩人年輕的時候就一起打拼，沒有像什么電視劇里那樣男的一事業(yè)有成就拋妻棄子，他們兩人幾十年都相親相愛，可是他們沒有給我應(yīng)有的愛，所以我那時也不覺得我需要回報他們什么愛，當(dāng)他們終于管不住我的時候，我偷偷拿了家里的十萬塊錢，獨自一人到廣州，我哪里懂去什么地方，只不想待在家里，聽別人說什么北上廣，就稀里糊涂地走到哪里算哪里，最后被人騙光了，住進(jìn)了派出所里，等父母來領(lǐng)人，我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父母做了最快的飛機趕來接我時的看到我的場景，那時我才知道，什么是被愛的感覺。我回到家，因為大專沒讀完，所以只好到父母那里上班，沒過多長時間，遇到了經(jīng)濟危機，父母的公司沒能熬過來，倒了，父親操勞過度，吐血進(jìn)了醫(yī)院，結(jié)果為了治病還有還債，他們一輩子的積蓄花得一干二凈，那一段時間，我終于明白，什么叫生活，生下來，活下去。父親挺過去以后，不能再勞動了，母親靠著以前的關(guān)系找到了這里領(lǐng)了份還算體面的工作，而我，選擇了自己創(chuàng)業(yè)。我是一個注定不想要寄人籬下的人，我不想聽別人指使，只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憑著自己的愛好開了這家咖啡館，按照自己的方式布置開業(yè)，經(jīng)歷了這么多，我想要的很簡單，就像《百年孤獨》里的老奧布萊恩一樣，做自己喜歡做的?！?/p>
她說到這，似乎故事已經(jīng)講完了，我聽得有些癡了，“你為什么跟我講這些？”
她回答：“你不是問我，有什么書好推薦的嗎，我告訴你，我沒有，所有的書都只是人生的佐料，就像這咖啡里加的糖，只是因為你無聊了，想打發(fā)時間，或者抱著所謂想要升華的想法去提升自我，而我要告訴你的是，聽別人說一萬句，永遠(yuǎn)抵不上自己經(jīng)歷一件事，我告訴你的你未必想聽，即使你聽進(jìn)去了也會和我有不同的想法?！?/p>
我有些語塞，只能應(yīng)付地說：“你的故事真的很精彩。真的。我沒想到……”
“你沒想到的事情多著呢，我這么一個普通的人的故事如果都算精彩的話，那這世界可真是精彩無限啊?！彼步o自己做了一杯咖啡，這時她輕輕端起，微閉雙眼陶醉地聞了聞飄起來的水蒸氣，然后長舒一口氣，用勺子慢慢搖了搖，最后才喝上一小口，“高明同學(xué)，我很期待有一天你回來，跟我講講你的精彩故事。”
Chapter?4.這杯咖啡味道不對
我的精彩故事？如今我很想跟她講，我有遠(yuǎn)比當(dāng)時要多得多的話要和她聊，可惜我再也沒有機會了，她走了，這家咖啡屋也轉(zhuǎn)讓了，換成了一個男的老板，咖啡遠(yuǎn)沒以前好喝，可氣氛遠(yuǎn)比當(dāng)初凄涼，我甚至有些不想再走進(jìn)這家店里，物是人非事事休，我無話可說也無淚可流。為什么她要離開，這不是她開的店嗎，這不是她的心血嗎，那書柜上的書明明還是那些，那幅《向日葵》還是高高地掛在那邊，可她卻再也不見了。我們一生中會遇到很多人，多數(shù)只是打一個照面，下一刻就再也不認(rèn)識了，我一直不希望我和她也是這樣，我承認(rèn)，我曾經(jīng)對她抱有一份幻想，當(dāng)然只是純粹的幻想，我努力想要當(dāng)我有一天回來時，能看到她，完成當(dāng)初和她的約定，“跟我講講你的精彩故事”，從今以后，她將成為我故事的一部分，僅此而已。
我喝著同樣名字卻不同味道的咖啡，像當(dāng)初一樣抿一抿，舔一舔，雖然熱乎卻驅(qū)散不了寒意，我曾無數(shù)次地想象我們重逢時的場景，是依舊如當(dāng)初那般有一搭沒一搭，還是我們能夠談笑風(fēng)生，或許她的身邊會多了一位男士，他是她的丈夫，他讓她多舛的人生終于找到一個避風(fēng)港，我想我會真心地祝福他們，為他們感到高興，當(dāng)我向她要求續(xù)杯時，她會豁達(dá)地說“今天我開心，免單”，我會把我的經(jīng)歷當(dāng)作一種分享，不管開心的也好，憂傷的也罷，人生能有幾個這樣能夠促膝長談的人，就算是心理醫(yī)師，那也只是錢的衍生品罷了。
我又不由得回想我總共走過的日子，數(shù)一數(shù)我能夠長談的人數(shù)，是三個？兩個？還是一個？或者一個也沒有。唯一能有的她如今也沒了，像一陣風(fēng)，吹起一陣沙，煙消云散。我記得，大三的時候，是我最失意的時候，沒有之一，即便是剛進(jìn)入大學(xué)那段日子，也沒有像那般難熬，即便是當(dāng)初還在小縣城的時候，也不會那般無奈。
就像哥哥說的那樣，我終將迷失自己。在那一方空洞的世界里，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過大三的，所有人都說時間很快，可一旦深入其中，又會覺得所有都是空閑，其實那不是空閑，而是零碎。我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卻又捉摸不到他們的行跡，就好像我捏緊我的拳頭，以為自己力大無窮，一拳打在沙袋上，但沙袋紋絲未動。很多時候，我都以為自己很厲害，應(yīng)該成為萬眾矚目的對象，很多時候，我又感到萬分的自卑，我看到別人做出一點成就，由嫉妒開始，慢慢地變?yōu)樽载?zé)，自責(zé)自己為何做不到，然后有些不滿，那是因為在期待自己何時能得到，最后變成了自卑，因為看到自己永遠(yuǎn)無望的那天。
但我還是無法完全同意哥哥的說法，他所全然鄙視大學(xué)生的態(tài)度與說教，是一個徹底的極端，直到大三的結(jié)束，我才想通這個道理，可惜為時已晚。時間終于還是不夠了。
我以為時間很多，所以我讓自己享受了一把，縱情體驗?zāi)切】h城里永遠(yuǎn)體會不到的經(jīng)歷，我失去了所有的約束，變成曾經(jīng)期待無比的自由人，的確，人一旦失去約束，就會變得很可怕。我很想后悔，可我知道，無論怎樣都無濟于事。有個人對我說，現(xiàn)實如此，你能怎么樣，在這塊土地上，再也不是想站起來就能夠站起來。我一向不喜辯駁，我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如何能說服別人，但我還是反問他，不還是有人在這里站起來了。那人說，誰？我舉了很多例子，試圖證明我觀點的正確，不料他輕蔑地一笑，那一笑似乎包含了這世間的一切，喜悅、憤怒、哀傷、快樂還有深深的不屑，他像哥哥一樣抽著煙，不過我看的出來他不是真正喜歡抽煙，只是在追求那種感覺，煙從嘴里進(jìn)去還從嘴里出來。他說：
曾經(jīng)天上有一個太陽，后來掉了下來，被平均地分給了地上的每一個人，開始大家覺得很溫暖，可天氣終有嚴(yán)寒的時候，每個人的陽光不夠溫暖，很多人凍死了，于是有人提出把陽光聚集起來，嚴(yán)寒過后，再分的時候就多了許多無主陽光，有人說那就由一部分人先保管，后來年復(fù)一年，許多原先有陽光的人死了，可他們的后代卻沒有得到原本屬于他們的陽光，而那一部分負(fù)責(zé)保管所謂無主陽光的人并沒有主動分配。你知道那部分人為什么沒有主動分配嗎？
他問我，我這樣回答，可能因為陽光是個好東西，總共就那么大，多一點總不是錯。他壞笑著指了指我，說這叫貪欲。我如實回答，人性使然。
他把煙盒遞給我，黃鶴樓的，意思讓我來一根，我想起了以前哥哥對我同樣的動作，竟然有點后怕了，于是擺擺手，謝謝，我不抽。
后來我也再沒和他聊過天，我很好奇為什么和我聊天的人都只會聊一次，到底是什么原因，難道是因為我太不會說話了，或者是不經(jīng)意間戳到了他們的逆鱗，我不明白。直到有一次，參加完一個聚會，我有點明白了，可能我終究只屬于母親口中的那個小縣城。
Chapter?5.喜劇之王·沉默的羔羊
那是一個大三的聯(lián)誼聚會，我很少參加這種活動，但那天，我一個喜歡了不短時間的女生也去了，所以我一改常態(tài)，主動加入。席間，盡管她坐在另一桌，來與我喝酒的人也是源源不斷，我還是盡一切所能關(guān)注著她，她真的很漂亮，有一種令人癡迷的美。我雖然不抽煙，但是偏愛喝酒，我突然想到，曾經(jīng)在微信里看到一個段子，說女生都有被男生強吻的幻想，我想我去強吻她是不可能的了，但是我可以借著酒醉或者假裝酒醉向她告白，因為我考慮到不成功的幾率幾近百分之百，所以事后也可以借著不知者無罪的說法逃過去。于是，散席的是很，就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下我一個箭步?jīng)_上去，拉起她的手，深情地告白，帶著我裝出來的迷離的眼神，我看到那一瞬間她那雙靈動的大眼睛先是驚訝，然后是憤怒，最后是深深的厭惡，卻始終找不到我事先演練好無數(shù)次的慌張的情景，她慢慢抽出被我握緊的左手，一開始她拉不出來，后來我意識到她用眼神告訴我要我松手，我輕輕松開右手，她整個人猛地后退了三步，我知道了結(jié)果，理所當(dāng)然的順勢倒地，打起了呼嚕。
三天后，我收到了一封郵件，她發(fā)過來的，我看得出來，字里行間她壓抑著憤怒，并沒有痛斥我的無賴行為，只是平淡的警告，我甚至希望她怒斥我，看得見總比看不見我的好。我對著電腦發(fā)了半天的呆，只回了五個字：見面談?wù)劙伞?/p>
她真的同意了，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出于禮貌，又不知道回她什么，才說出那五個字來，她居然真的要和我單獨見面。我替她想了很多理由，比如如果我不和他見面的話，他死纏爛打怎么辦，這種男生最不要臉了，比如我可不能給這種人落下什么口實，說我裝什么女神、裝高貴，比如長煩不如短煩，一次跟他說個清楚，讓他死了這個念頭，比如……我很可悲吧。
地點就在我現(xiàn)在所在的咖啡屋，她坐在我對面，穿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戴著一副墨鏡，儼然是一個出來私約的明星，而我則像往常一樣，長褲短袖。進(jìn)門時老板娘向我眨了眨眼，我撇了撇嘴角，不做任何解釋。我還是一杯咖啡，她要了一杯水，顯然沒有長時間停留的意思。
“說吧，你到底想怎么樣？”她盯著我看，像是在審問犯人一樣。
我搖搖頭，說：“我壓根就沒想怎么樣，只是想跟你聊聊。”
“哼，”她冷笑一聲，說：“聊聊，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我們有交集嗎？”
“有過?！蔽液芸隙ǖ卣f，只是她忘記了。
她白了一眼，“你有病吧，我們都沒怎么說過話，我甚至都，都不知道你，你就在那么多人面前跟我告白，拜托你，你不要臉我還要臉?。 ?/p>
“別激動，不要罵人嘛?！?/p>
“我這還是忍住了火氣的我告訴你?！彼莺莸攸c著頭，依舊盯著我。
我舉起雙手，示意消消氣，“我真的是喝多了，斷片了，?我現(xiàn)在正式請你原諒，好嗎？”
她看著我，眼神里依舊是刺骨的冰冷，“你保證以后再也不騷擾我了？”
“我根本就沒想過要騷擾你，明白？”
她將信將疑，皺著眉頭，說：“不要試圖挑戰(zhàn)我的底線，既然你這么保證了，我就暫時相信你，從今以后，我們再也不認(rèn)識?！彼龀鲆桓币鹕碜叩臉幼樱覕r下她，示意等等。
“你還有什么事？”
我知道她很不耐煩，連忙說：“其實我今天請你過來只是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你?！?/p>
她不說話，喝了口水，眉頭緊鎖地看著我。
我晃了晃杯子里的勺子，問：“你就這么討厭跟我說話？”
“惡心?！彼乱庾R地說，然后又改口，“我不喜歡跟陌生人聊天?！?/p>
我接著問：“你覺得怎樣的男生才會吸引你，你才會有好感？”
她警覺地看著我，我連忙說：“我真的沒有再要煩你的意思，純屬好奇。”
她這才開口：“你這樣的肯定是不可能，男人要穩(wěn)重有實力才有追求女生的資格，不然憑什么?！?/p>
“那你怎么看出一個男人有實力又穩(wěn)重呢？”
“先感覺，再慢慢了解?！?/p>
“那你怎么就感覺出我沒實力不穩(wěn)重呢？”看到她又是厭惡的眼神，我摸了摸鼻子，說：“不要在意，開個玩笑。那我們學(xué)校有你喜歡的男生嗎？”
“有是有，不過我沒必要告訴你是誰?！?/p>
“我也沒問啊?！蔽倚χf：“你有自己的人生規(guī)劃嗎？長期的或者，短期的?！?/p>
“當(dāng)然?！?/p>
“你覺得能實現(xiàn)嗎？”
“廢話。”
“你現(xiàn)在除了完成大學(xué)課程還有其他安排嗎？”
“有。”
“比如說呢？”
“無可奉告！”
“你，能不能稍微擴充一下你的回答？”我有點無奈。
“我覺得完全沒必要?！彼譁?zhǔn)備要走，“我實在沒有時間陪你瞎扯?！?/p>
我再次攔住她，說：“我只是很想，跟不認(rèn)識的人多說幾句話，真的?！?/p>
“請相信我一次。”
她終于愿意安靜地坐下來了，可能是我終于說對了一句話。
“你沒有能說話的朋友嗎？”她點了杯拿鐵，第一次問我。
“有些話，是最不能對朋友說的。”
她點點頭，“問吧，趁我還愿意回答?！?/p>
我長舒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說：“大學(xué)三年了，你覺得你過得怎么樣？”
她抬起頭，想了想，說：“雖然浪費了不少時間，但起碼，沒有那么慚愧?！?/p>
“你畢業(yè)了準(zhǔn)備做什么？”
“畢業(yè)了……”她雙眼瞇成了一條縫，“做能做的事……”
“你想要出名嗎？”
“誰不想？”她反問我，“誰愿意一輩子平平淡淡，電影里全都是騙人的，哼?！?/p>
“電影？有特別喜歡的一部嗎？”
“周星馳的《喜劇之王》吧，還有沉默的羔羊系列，挺多的，一時間想不起來?！?/p>
“喜劇之王……沉默的羔羊……”我重復(fù)著兩部電影的名字，說：“我也看過，真的很不錯?！?/p>
“那一段你記不記得？沉默的羔羊里的?！彼诙螁栁?。
“哪一段？”
“就是克拉麗絲對漢尼拔描述的她童年的經(jīng)歷，她總是能聽見羔羊的慘叫，當(dāng)她打開羊圈的門，羔羊們卻無動于衷，看著近在咫尺的門口一動不動，于是她抱起一頭羔羊，轉(zhuǎn)身就跑，她就這樣地一直地跑，跑，直到她再也跑不動，直到她救出來的羔羊再次回到等待屠宰的牢籠中……”
“記不太清楚了。”我有點抱歉。
她不置可否，說：“當(dāng)然了，只是我個人很喜歡那一段，真的很震撼?！?/p>
“有機會我一定去看看那一段?！?/p>
一陣沉默，我們彼此都沒有了話。最后，她喝完了她的拿鐵，起身要走了，這次我沒有攔她，只是最后問了她一句：“我們到底應(yīng)該怎樣地活著？”
我沒有抬頭看她，也不知道她聽到這個問題后的表情，她說：
“這個問題我可回答不了，你想得太多了?！彼x開座位，走向門口，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聽到她的最后一句話：“以陌生人的身份給你一句忠告，少說話，多做事?！?/p>
Chapter?6.一支筆的面試
“少說話，多做事……這就是她最后跟你說的？”孔進(jìn)一重復(fù)了一句，問了一個沒有必要回答的問題。
可我不得不回答他，“是的，就是這么說的。”
“唔……”孔進(jìn)一幾乎是完全躺在了沙發(fā)上，這里的沙發(fā)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我們當(dāng)時就是坐在這個位置，我是老地方，她在你的位置，只是當(dāng)時還不是沙發(fā)。”我仔細(xì)地描述了一下當(dāng)時的座位情況。
他起身，看了看左右，說：“這家店之前的主人就是你剛才說的那個你幻想過的老板娘？”
我笑了笑，不語。
說了這么多話，我終于有了一絲暖意，興許回憶本身就是一件體力活，在這樣一個細(xì)雨天里，沒有什么比坐在這里更愜意的事情了。
“那么，你的故事講完了？”孔進(jìn)一打了個手勢，問：“還是我打斷了你？”
我說：“講完了，如果你有時間，我可以再想想，有還是有的?！?/p>
孔進(jìn)一豎起右手掌，表示打住，“每個人的時間很有限，你已經(jīng)算是長的了?！?/p>
“你的意思是？”我用兩根手指點了點桌子，等待他的回應(yīng)。
孔進(jìn)一笑著搖了搖頭，說：“每一個向我申請的人都想要得到那個肯定的答案，可你知道，筆就只有那么一枝?！?/p>
我臉色一變，顫抖著聲音，問：“你，難道……”
“看你嚇的，我這不還沒不同意嘛，你連讓我思考的時間都不給嗎？那我可就要隨便給個答案咯。”
我盡力抑制狂跳的心臟和顫抖的雙唇，喉嚨似乎一瞬間被抽干了水分，干咽了一口氣，說：“到底怎樣，你，你才肯把那枝筆給我？”
孔進(jìn)一拿起他面前我的簡歷，左手摸了摸胡子，嘖嘖了兩聲，“這樣吧，我再問你一兩個問題……”
“你問你問！”我急忙說道。
他看我急不可待的樣子，好似帶著可憐的口吻說：“你來到這座城市時間也不短了，你說，你到底學(xué)到了什么？”
聽到這個問題，我的神經(jīng)飛速地運轉(zhuǎn)，學(xué)到了什么？學(xué)到了什么？我他媽到底學(xué)到了什么？快回答啊，快回答他啊，只差一步了，就差這么一步了，那枝筆就是我的了，就是我的了！
“回答不出來嗎？”
“不，不不，不是的，我想到了，不對，我，我知道了……”我有些語無倫次了，可我真的腦袋已經(jīng)一片真空，那種明明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的感覺簡直比殺了我還要難受，于是我開口：
“我什么也沒學(xué)到……我只想回家，回到我父母身邊……我努力了，我在這里痛過，哭過，也笑過開心過，可我真的一點也不想待在這里……我本來就不是一個想要得到多少東西的人，我只想安安靜靜地有尊嚴(yán)地活一輩子，可我怎么也做不到……我累了，很累很累，我不想再這么繼續(xù)下去……我想要得到那枝筆，在這里，能救我的就只有那枝筆了……求求你，給我吧，把它給我，這是我平生第一次求人……求求你……”
孔進(jìn)一再次垮著他的身體，半躺在沙發(fā)上，他戲謔地看著我，繼續(xù)問：“可你到現(xiàn)在為止，做過什么？”
“沒有，我沒有做過什么，我只是一直在想，想象著我會去做一些事情，我想過很多，想過我能改變，可是，我終究還是沒有去做。我抱怨，我憤怒，對著所有的，我恨這個世界，恨我的父母，恨我的哥哥，恨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恨所有不承認(rèn)我的價值的人，明明只要有了那枝筆，我就什么都有了，可為什么，為什么我還要努力地去承受這一切的無奈？為什么！”
孔進(jìn)一的語氣越來越冷，“所有人，都想要這枝筆，因為在這里，筆就是一切，從你出生，到你死亡，筆陪伴你走過了人生絕大多數(shù)重要的時刻，它是你最可以倚賴的，也是你最厭惡的，而在我這里，唯一不同的是，每一個人只有一次機會，我問你，你后悔嗎？”
“我不后悔……”我感到我的生命在一點一點流失，身體越來越冷，就像這雨中的空氣，冰冷。
“很好，我終于聽到一個滿意的回答了?！笨走M(jìn)一似乎第一次感到高興，“你知道，你為什么得不到這枝筆嗎？”
我迷茫地起身，看不見方向，我胡亂揮舞的雙手打翻了桌上的咖啡，濃濃的液體肆虐開來，流到桌角，一滴一滴地，墜落到地上。
“我不知道……”
孔進(jìn)一的聲音在我的耳邊越來越小，我只聽到他前面的幾句話，后面的就再也聽不見了，因為我沒有堅持走到第五步就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吐出令我厭惡的口水，雙眼艱難地閉上了。
“你會選擇窄門嗎？不。因為你不知道，引到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jìn)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
孔進(jìn)一拿起一個印章，在那份印有“高明”字樣的簡歷右下角使勁地蓋了一下，那鮮紅的黑體字樣，寫著“拒絕”。
End?.死亡
李如雅為了這件事準(zhǔn)備了很久，她認(rèn)為她絕對會通過的，正如她以往那般自信。
她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沒有一個男生走過她的面前不會怦然心動，當(dāng)然，她不只是美貌，她同樣聰明。
“那么，你見過一個人在你面前死去嗎？”面試官問。
“沒有?！崩钊缪湃鐚嵒卮稹?/p>
“那么，請你描述一下，一個人死亡時的情景?！?/p>
“他是怎么死的？”李如雅咬了咬嘴唇。
“隨便。”面試官和藹地說：“你可以思考一會兒?！?/p>
李如雅不愧是一個聰明的人，只一會，雖然她從沒親眼見過死人，但還是描述了出來：
“他帶著沉重的呼吸
就如同將肺一次次地抽干
他通紅的面頰
青筋爆出?雙目圓睜
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呼吸
呼吸本是最為簡單的一件事
但有時?簡單不意味著容易去做
正如此刻?他如此艱難地呼吸
他起身?椅子被他亂舞的雙手推倒
他失去了唯一的依靠
他蹣跚著向前走去
就如同一個剛剛學(xué)步的嬰孩
一晃?一搖?一搖?一晃
四步
只是四步
在將要到達(dá)第五步時
他再也無法支撐
因為失去了依靠
大地成了他的最終歸宿
他的口中?鼻中?眼中
滿是液體
口水?鼻涕和淚水
此刻都是一樣的存在
那是他最后的不甘
原本他鄙棄的塵土
最終也鄙棄了他
原本他不想多看一眼的世界
此刻爛漫出最絢麗的七彩
世界?竟然能夠如此美麗
可是下一刻
他只能閉眼
閉眼吧閉眼?終將閉眼
那為何
他曾經(jīng)還要如此掙扎
他不是不明白?他不是不知道
但世間多是他這樣的人
知道了卻又不知道
所以?才有了我們
無人例外
閉眼吧閉眼?可以閉眼
所以啊
他終于還是停止掙扎
他不是不愿意?他不是不舍得
但世間多是這樣的無奈
不想過卻又必須過
所以?才有了我們
無人例外”
“說得真是太好了！”高明真心地為她鼓掌，“你就是李如雅？”
李如雅眼中微泛淚光，卻還是微笑著不露齒，“如您所見?！?/p>
她看到，高明的面前，她的簡歷兩旁，擺著兩個印章，她知道，一個印著“通過”，一個印著“拒絕”。一旦通過，她將拿到那枝筆，神奇的筆，一旦拒絕，迎接她的就是死亡。面對死亡，她還是會微微顫抖。
高明拿起其中一個印章，在李如雅簡歷的右下角用力地蓋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