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叫達瑪拉，是一個鄂溫克女人。

她丈夫叫林克，他們和氏族里的人共同生活在森林里。

他們過著游牧生活，住的房子是臨時搭建的希楞柱，隨著馴鹿遷居。

達瑪拉和林克，是一對恩愛夫妻，他們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

但很不幸，林克在外出換取馴鹿的路上，被風暴中的雷電擊中。

林克走了之后，達瑪拉終日沉浸在悲痛之中。

她不再穿裙子，不再有笑臉，不再打扮自己。她給馴鹿擠奶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停下來發(fā)呆；烙餅的時候，會突然滾下淚珠，那淚珠濺在烙餅的熱石頭上，會發(fā)出“吱啦吱啦”的叫聲，好像是達瑪拉內心的哭聲。

她肉眼眼見地蒼老、衰弱下去。

2

她死去丈夫的哥哥尼都薩滿，卻一天天精神起來。

尼都薩滿早就該娶妻了，但他一直獨身，不修邊幅，邋里邋遢，把自己打扮得跟個女人似的。

林克死后，他不僅開始把自己拾掇得很有男子氣概，而且改變了以往獨斷專行的作風，凡事和大家一起商量。

每次搬遷時，他還常常跟在達瑪拉身后，偷看達瑪拉的背影。

有一次搬遷前，東西都收拾好了，希楞柱也拆了，達瑪拉隨口說了一句，這里的花真好看啊，真是舍不得離開這里。

尼都薩滿就決定繼續(xù)駐留原地，讓達瑪拉盡情地欣賞那些美麗的花兒，直到花兒全部凋謝，他們才離開。

尼都薩滿真心真意地愛著達瑪拉，這種愛在達瑪拉結婚前就已生根發(fā)芽。

當時他和林克競爭，他們都想要達瑪拉。他競爭失敗，林克和達瑪拉結婚了，他也熄滅了愛的火焰。

現(xiàn)在林克死了，他的愛，死灰復燃了。

3

氏族里的人，都看出尼都薩滿對達瑪拉的愛意了，達瑪拉自然也知道，但她沒有任何回應。

這樣的情況，持續(xù)了兩年，直到一條羽毛裙子的出現(xiàn)。

尼都薩滿用兩年的時間收集山雞的羽毛，然后用這些五彩絢麗的羽毛縫了一條裙子，送給達瑪拉。

這條裙子太美了！

自上而下看起來，仿佛由三部分組成，上部是灰色的河流，中部是綠色的森林，下部是藍色的天空。

達瑪拉穿上裙子后，蒼白的臉被照耀得絢麗了，往日的青春和朝氣，端莊和高貴，似乎又回到了她身上。

當她興奮地問她的女兒，裙子是否漂亮時，女兒卻冷冷地回答，“你穿上像只大山雞！”

她失望地問道，“我現(xiàn)在真的那么讓人看不得了？”

女兒點了點頭。

4

女兒的舉動，是向她表明，不同意她和尼都薩滿的感情。

達瑪拉沒有再穿裙子，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欣賞、感嘆。

她也開始有意無意地在尼都薩滿的希楞柱外晃悠，但看到尼都薩滿就驚慌跑掉。

然而，他們的感情是不被氏族允許的。

他們的氏族規(guī)定，弟弟可以娶哥哥的遺孀，但哥哥不能娶弟弟的。

氏族里的人，開始對他們的感情充滿敵意，他們也漸漸拉開彼此的距離。

5

后來，達瑪拉再看羽毛裙子時，不再是溫柔地沉醉，而是怪異地發(fā)笑。

她再次枯萎下去，頭上的白發(fā)越來越多。

有一次，一個小孩問她，“你頭上蓋著雪，你不冷嗎？”

她說，“我冷??！我冷又有什么法子呢？也許雷電可憐我，會用她的光帶走我，讓我不再受苦？”

每逢雷雨天氣，她總要跑到樹林中去，然后披頭散發(fā)、渾身濕透地回來。

這時的尼都薩滿，總是唱起哀愁的歌。

沒有人在意他們心中的苦。

日子就這樣挨下去了。

6

達瑪拉的兒子結婚那天，尼都薩滿為他們主持婚禮。

尼都薩滿看了一眼達瑪拉，然后轉頭對新婚夫婦說，

“男人的愛就是火焰，你要讓你愛的姑娘永遠不會感到寒冷，讓她快活地生活在你溫暖的懷抱中?！?/p>

這句話，仿佛是對達瑪拉的表白。

達瑪拉抬起頭，深情地望著尼都薩滿，臉上露出了久違的柔和的表情。

那天晚上，一向弓腰駝背，像個罪人似的達瑪拉，終于當眾穿上了羽毛裙子。

她抬起頭，挺起腰，美麗又高貴，像一顆蒙塵的珠子終于被擦亮。

她在篝火旁盡情地跳著，笑著。

最后大家都走了，她還在旋轉，似乎要把這半生沒跳完的舞盡情跳完。

天亮的時候，人們發(fā)現(xiàn)她躺在地上，死去了。

達瑪拉死后，尼都薩滿對對這個世界也失去了興趣，越來越消瘦，很快也去世了。

7

青心評論：

這是《額爾古納河右岸》里的故事。

達瑪拉和尼都薩滿，兩情相悅，原本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互相溫暖，度過一生。

然而，因為氏族的習俗，兩顆心只能彼此隔絕，遙望對方。

像許多封建禮教下犧牲的人們一樣，他們也埋葬了自己的幸福。

原本可以花香蝶舞的日子，在寂寞和冰冷中度過。

這種犧牲，太不值得了。

他們有愛對方的勇氣，卻沒有反抗習俗的勇氣。

如果某種規(guī)定或習俗，只會讓人痛苦，這種規(guī)定和習俗，又有什么遵守的意義呢?

有時候，不是我們錯了，是這個社會不合理。

當你想要追求幸福，又不傷害別人時，就大膽追求吧！

生活喜歡勇敢的人，敢于直視別人的目光，勇于砍斷身上的枷鎖，才能走向美麗的遠方。

生活是自己的，讓我們都為自己瀟灑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