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舒明月
最近我在關(guān)注一些以英語寫作的非歐美國家的年輕作者，其中包括尼日利亞小說家奇瑪曼達?恩戈齊?阿迪奇埃（Chimamanda Ngozi Adichie）。她的長篇《半輪黃日》（Half of a Yellow Sun）
獲英國橙獎，很多短篇也備受贊譽。昨天看到阿迪奇埃的 TED 演講，有關(guān)她寫作開端的一段回憶十分之耐人尋味。
英語和伊博語都是阿迪奇埃的母語。伊博語較為原始，大概還未形成文字，因此她小時候讀到的故事書全部來自歐美。七八歲阿迪奇埃嘗試寫作時，她的故事和書里的故事全然一致：人物都是白皮膚、藍眼睛，在雪地里玩耍，吃蘋果，以討論天氣作為寒暄方式——
“太陽出來了真叫人高興??！”罔顧自己生活在非洲，太陽每天炙烤著土地，黢黑皮膚的人們吃的是芒果，并且不知雪為何物。一直到年歲漸長，本土的文學作品開始流傳，“非洲現(xiàn)代文學之父”阿契貝等作家聲名鵲起，阿迪奇埃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像我這樣巧克力膚色的小女孩也是可以在書里出現(xiàn)的！原來文學并非只能寫一些自己從未見過的、半懂不懂的人和事！
阿迪奇埃的這段陳述印證了我的某些觀感，并進一步啟發(fā)了我。
人們一向以為“藝術(shù)模仿生活”，實際上藝術(shù)首要模仿的是藝術(shù)，而非觸目可見的生活。以往人們沒有察覺到，是因為兩者曖昧不清，頗難辨明，多虧阿迪奇埃提供了這個反差鮮明的例子，才使得一切昭然若揭。中國文學也有類似的典型事例，五四時期，盡管已遭逢“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人們舞文弄墨起來，卻還是一樣的配方，一樣的味道。而此后經(jīng)由新文化主將們吶喊批判所成就的一場文學嬗變，其實質(zhì)正是彌合生活與藝術(shù)的巨大裂縫。
如今的情形盡管不再如五四時那般反差鮮明，但例證也并不少見：兩個性格截然不同、生活也很少交集的作者，寫出的小說卻可能無論在整體的氣質(zhì)腔調(diào)上，還是細部的遣詞造句上都高度一致，只因為他們的閱讀經(jīng)驗一致。記得高中有一次翻學校文學社的集子，詫異于一眾優(yōu)等生瞬間都成了不良少年少女，要么頹廢要么凜冽，左手郭敬明，右手安妮寶貝。再往前追溯，小學時寫作文，誰不是作文選里那些個老掉牙的事例反復在用，好像自己的生活是大片空白，日子都過得被狗吃掉了一樣。
為什么已有的文本具備如此大的權(quán)威，可以像“看不見的手”一樣操控我們的寫作呢？為什么一跳入藝術(shù)的領(lǐng)地，我們就免不了要被鬼魅附體而舞之蹈之了呢？當然，中學生們包括當年的阿迪奇
埃尚屬心智未穩(wěn)，還談不上多么自主。可是啊可是，在心智已經(jīng)足夠穩(wěn)定的成年作者們那里，情況也還是差不多。
我有一個平素愛思考也善表達的記者朋友，她寫郵件來傾訴寫言情小說過程中遭遇的煩惱。她并不喜歡亦舒小說里的那種調(diào)調(diào)，可是“以前看多了，現(xiàn)在想忘也忘不掉”。篇篇拿出來都是蹩腳版亦舒，喪氣極了。而她寫作初衷其實是談了幾場戀愛后越發(fā)覺得言情都太假，戀愛根本不是那副模樣，于是才發(fā)愿自己寫。你看，哪怕作者聰明有主見，哪怕她抱有模仿 / 復原生活的創(chuàng)作理想，真正下筆寫時，大腦中浮現(xiàn)的過往文本仍然會輕而易舉地占據(jù)上風，扼住自身真實的經(jīng)驗。這一點，相信嘗試寫過小說的人都深有同感。
這也就是所謂的“筆力不濟”吧。不妨給“筆力”下個定義，就是指寫作中自我意愿與過往文本抗衡的能力。我發(fā)現(xiàn)，大家之謂大家，正體現(xiàn)在愈抵達過往文本厚重的地界，愈能有不俗的表現(xiàn)。
舉例說明，女人的容貌是古今中外文學的重災區(qū)，而《紅樓夢》分屬不同作者的前后兩部分為我們提供了筆力濟與不濟的最佳例證。
前八十回中人物出場，很多都承襲了話本小說人物亮相時的套語形式（如寫黛玉的“含情目罥煙眉”一段），但曹雪芹一來懂得將套語安嵌在合適的位置，不僅不突兀，還能正好調(diào)節(jié)敘述節(jié)奏，如電影一般，視角及鏡頭的切換、停留都恰到好處；二來寫容貌雖然也使用“俊眼修眉”“粉面丹唇”這類現(xiàn)成語，但緊要處不讓步，絕不容許模糊的套語蓋過他的機心，他想要展示的人物外貌乃至性情特點一定會盡數(shù)展示出來，而且，鮮明卓犖。
高鶚就差多了。以賈母、鳳姐使掉包計的第九十七回為例：眼睜睜看著寶玉被蒙在鼓里歡喜成親，讀者們的情緒醞釀著，等待揭開蓋頭的一刻。高鶚這樣寫：
那新人坐了帳，就要揭蓋頭的。鳳姐早有防備，請了賈母王夫人等進去照應。寶玉此時到底有些傻氣，便走到新人跟前說道：“妹妹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見了，蓋著這勞什子做什么！”欲待要揭去，反把賈母急出一身冷汗來。寶玉又轉(zhuǎn)念一想道：“林妹妹是愛生氣的，不可造次?！庇中艘恍允前崔嗖蛔?，只得上前揭了。喜娘接去蓋頭，雪雁走開，鶯兒等上來伺候。寶玉睜眼一看，好象寶釵。心里不信，自己一手持燈，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寶釵么！只見她盛妝艷服，豐肩 體，鬟低鬢 ，眼 息微，真是荷粉露垂，杏花煙潤了。寶玉發(fā)了一回怔，又見鶯兒立在旁邊，不見了雪雁。寶玉此時心無主意，自己反以為是夢中了，呆呆的只管站著?！?/p>
寶玉怔了，我也怔了……敢問“只見她盛妝艷服，豐肩 體，鬟低鬢 ，眼 息微，真是荷粉露垂，杏花煙潤了”這一句是個什么鬼？高鶚到底扛不住陳腐的過往文本的重壓，只知道新婦揭了蓋頭，話本里小說里照常都是要色迷迷鋪陳一番的：什么“豐肩 體”“荷粉露垂”（簡直都看到哈喇子了）?？墒?，高鶚啊高鶚，這樣寫你置寶玉于何地？娶林妹妹是他“從古至今天上人間第一件暢心滿意的事了”，這不還是你高鶚在同一回里寫的話嗎？如今福禍陡轉(zhuǎn)的關(guān)頭，天上人間兩茫茫，你不叫寶玉背過氣去，或是發(fā)起癲來，卻叫他精分著把寶釵的肉體細細品鑒了一回……戲曲到了這關(guān)頭也會鐃鈸大作，然后大段唱舞的，一個多么關(guān)鍵的戲點啊，生生被過往文本毀了。
高下立現(xiàn)了吧。
再來看看魯迅的表現(xiàn)?！豆适滦戮帯分械摹侗荚隆罚骸昂摺！辨隙鹨呀?jīng)喝完水，慢慢躺下，合上眼睛了。殘膏的燈火照著殘妝，粉有些褪了，眼圈顯得微黃，眉毛的黛色也仿佛兩邊不一樣。但嘴唇依然紅得如火；雖然并不笑，頰上也還有淺淺的酒窩。
“唉唉，這樣的人，我就整年地只給她吃烏鴉的炸醬面……?！濒嘞胫?，覺得慚愧，兩頰連耳根都熱起來。
小說中倘若出現(xiàn)嫦娥，尤其后羿眼中的嫦娥，尤其后羿的情緒還設定為半愛憐半愧疚，筆力一般的作者絕對是煞不住要堆砌一番嫦娥的容貌的，因為寫美女終歸過癮，而且更重要的是，所有類似的小說里都那么做，平庸的作者們只知依葫蘆畫瓢，茫然不覺于其他的可能性。但，魯迅就有本事寫出嫦娥粉褪眉不勻的樣子。初讀令人略感意外，可是細想又全然合于情境，越讀越覺得高妙。但凡優(yōu)異的作者，都似乎有一種敏銳的直覺，能夠帶領(lǐng)他們穿越層層文本抵達真實。他們文藝到極致，然而不帶一絲文藝腔。
開創(chuàng)了“認知寫作學”的陽志平在一篇文章里分析了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的片段。張的原文如下：
嬌蕊熟睡中偎依著他，在他耳根底下放大了她的呼吸的鼻息，忽然之間成為身外物了。他欠起身來，坐在床沿，摸黑點了一支煙抽著。他以為她不知道，其實她已經(jīng)醒了過來。良久良久，她伸手摸索他的手，輕輕說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的?！彼阉氖譅康剿鄄采稀?/p>
她的話使他下淚，然而眼淚也還是身外物。
振保不答話，只把手摸到它去熟了的地方。已經(jīng)快天明了，滿城喑嗄的雞啼。
以下是陽的分析：
女方丈夫即將回來，偷情的兩人難舍難分。如果是韓勇來寫，很可能是“振保突然緊緊地抱住她”。然而，師祖姐姐寫法大不一樣——“只把手摸到它去熟了的地方”。一個妥帖的動詞，帶動情節(jié)，文氣自然流動，生動躍然紙上。
一句“只把手摸到它去熟了的地方”，因為自然妥帖，所以不大引人關(guān)注。然而這卻比她招牌的雋語警句（比如著名的朱砂痣蚊子血那一段）更難得，更重要?？梢赃@樣說，雋語警句不過是裝點，去掉了無傷大體，張愛玲仍屬頂尖作家。但如果喪失了行文的這一層自然妥帖，她所有的作品一定會跌入二流?！拔臍庾匀涣鲃印辈攀亲罨A最重要的品質(zhì)。
其實，有過親密關(guān)系且記憶力不是太差的人都能在自己的過往經(jīng)驗里抽取出類似的場景，振保的這一動作照理說不難寫。問題在于，藝術(shù)首要模仿的是藝術(shù)，絕大多數(shù)人一下筆就被施了咒，腦中浮現(xiàn)的只會是已有小說中的段落。而且，因為閱讀時的良莠不分，加上二流的作品遠遠多于一流作品，再加上那么多庸俗的電影電視……
以現(xiàn)代人文藝消費量之巨大，比從前的作者更難排除干擾，只能任由陳詞濫調(diào)的鬼魅在文本里穿行，遮蔽住真實。
一個小說家的進步，意味著他持續(xù)地增強力量，掃除過往文本的陰影，掃除陳詞濫調(diào)，不斷地接近生活。在藝術(shù)的初始階段，如果對已有藝術(shù)的模仿無可避免，不妨釋然一些，作些積極的推測。
也許自我意愿之于過往文本正如幼主之于權(quán)臣，主弱難以臨國，必劇編劇來寫，接下去，必然是男方的濫情回應。早年的白先須得到權(quán)臣的輔佐。過往文本在自我意愿還無從表達時至少幫我們支撐起了作品。盡管難免齟齬，但幼主總會長成、親政，勢力對比終將變化。
當然，前提是輔政大臣是精心挑選的??！隨便拉一個人就來輔佐幼主，幼主的牙還沒出全他就把江山敗了，或者教幼主抽大煙、逛窯子，那可就天下大亂了。行文到最后，就引出我一向強調(diào)的一個觀點：閱讀如飲食，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要盡你的物力、識力和心力來達成膳食的合理搭配、營養(yǎng)均衡。讀一本糟糕的書，其害處不亞于喝下了含三聚氰胺的牛奶。不加選擇地濫讀小說，一定會戕害到創(chuàng)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