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每次我構(gòu)思一個人物——順便說一句,我會完全躲在那張面具之后,我的記憶和想象變得難以分辨。我對過去的記憶沒有責(zé)任,我在紙上的創(chuàng)作必須自由超脫于任何事實之外,我正是這樣做的。
2、但是作品,寫在紙上的那些字,必須和我們的當(dāng)下生活保持距離;我們坐在桌旁寫作,正是為了擺脫這副軀殼。但除了那些逗趣的小關(guān)聯(lián)之外,這三部小說以及《鴿羽》中的一些短篇故事都體現(xiàn)了一種飛離、逃離或失落的中心意象,我們逃離過去的方式。
我還試圖在小說中表達一種負罪感,比如標(biāo)題特長的三部曲小說《波士頓的福佑之人》、《我祖母的頂針》和《扇形島》,其中的波利尼西亞敘述者走進了一場虛空。就此意義而言,在時間和空間中我們常常選擇離開他人,這樣就會產(chǎn)生一種負罪感,好像我們虧欠了他人——比如逝者、被棄者,至少有心要回報他們。
我在奧林格所獲得的那些創(chuàng)傷或教訓(xùn),必然與壓抑的痛苦、與我假設(shè)的中產(chǎn)階級生活(我猜我要說的是文明的生活)所要付出的犧牲和代價有關(guān)。
3、如果只讓我送一本書給別人,那一定是《奧林格故事集》),我特別會想到《航班》里的那一刻,男孩急于逃離之時,他碰巧撞見莫莉·賓格曼,自己似乎已經(jīng)成人又沒完全長成,他看到媽媽躺在那兒,埋首閱讀她那些遠方寄來的特別信件,背景是新奧爾良爵士,然后是祖父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下來,他哼唱著:“遠方有片樂土……”這就是曾經(jīng),也是當(dāng)下。我生活里從來沒有如此凝練的場景,但同時我又感受到了自己的力量和價值,以及一種對活著并且要走下去的無法挽回的悲傷。
4、在你決定以寫作為職業(yè)的那一刻,你就減弱了對體驗的感受力。寫作的能力變成了一種盾牌、一種躲藏的方式,可以立時把痛苦轉(zhuǎn)化為甜蜜——而當(dāng)你年輕時,你是如此無能為力,只能苦苦掙扎,去觀察,去感受。
5、無論你多么想保持誠實而完滿,訪談從本質(zhì)上來說都是虛假的。這里面怎么都不對勁,我讓自己投身這個機器中,然后你從機器中得到了你的版本——可能你是個聾子根本聽不見我說什么,也可能這機器本身就壞了。所有出來的東西都會被冠上我的名字,可這根本就不是我。我和你的關(guān)系、我這樣線性地口頭應(yīng)付,其實都是一種歪曲。任何訪談中,你都會有些添油加醋或是省略。你離開了自己的勝場,變成了又一個牛皮滿天、自說自話的人。
我的生活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垃圾,而其中的殘渣就是我的寫作。那個《時代周刊》封面上的人,或者這個自言自語將要被印在《巴黎評論》上的人,既不是活生生的我,也不是寫小說和詩歌的我。也就是說,每件事都無限美好,任何觀點比起真實事物的質(zhì)地都要粗糙些。
6、我認為作家一定是不停地寫作,直到他們有一天達到發(fā)表水平為止,我覺得這是唯一的方法。
7、我的意思是我的作品說了“是的,但是”。在《兔子,跑吧》中,“是的”指我們內(nèi)心中急切的私語,“但是”則指社會組織崩塌了。在《馬人》中,“是的”指個人犧牲和責(zé)任,“但是”——一個人的個人痛苦和萎靡該怎么辦?在《貧民院集市》中,“不”針對的是社會均質(zhì)化和信仰缺失,“但是”——聽聽那聲音,那頑強的存在的喜悅。在《夫婦們》中,“不”針對的是建立于身體和身體滲透的宗教社區(qū),“但是”——上帝毀掉了我們的教堂,我們還能怎么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