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父親不相見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單刀直入，直接點(diǎn)題，告訴讀者我要寫的背影是父親的。首句中的“已”字，仔細(xì)品品，就能感覺出作者對父親的掛念之情不是一朝一夕了。如果去掉“已”字，本句就頓失其味，有了它，才能知道在作者內(nèi)心，兩年余實在是太漫長了，只有內(nèi)心時常想念一個人時，才會覺得度日如年。首句是從時間的跨度上隱隱地流露出對父親的想念，而第二句則是將想念落實到具體的一物上。）

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親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禍不單行的日子。我從北京到徐州，打算跟著父親奔喪回家。（追憶前事，那一年是1917年，作者是在8年后的1925年寫下的這篇文章。交代了他和父親會聚的原因是由于祖母的去世。）到徐州見著父親，看見滿院狼藉的東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淚。父親說：“事已如此，不必難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本句筆鋒還未寫至最主要的背影上，卻先暗示了讀者本文的情感——即一個父親對孩子的關(guān)愛。父親見我睹物思人，不禁流淚，反勸我不必難過。去世的那個人是父親的親生母親，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生身之母去世，最傷心的除了丈夫就是兒子，從文中可以推測出祖父應(yīng)當(dāng)已不在人世了。父親的內(nèi)心實際上應(yīng)該是比作者更加傷心，當(dāng)然年齡大了，同時也相對更能看得開生死，他不忍見到孩子傷心落淚，便以此安慰。）

回家變賣典質(zhì)，父親還了虧空；又借錢辦了喪事。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慘澹，一半為了喪事，一半為了父親賦閑。喪事完畢，父親要到南京謀事，我也要回北京念書，我們便同行。（引出本文火車站的部分，同時也表明家中光景慘淡的原因和程度，頂梁柱失業(yè)，至親去世，就算典賣了東西，也只夠還賬，連場親人像樣的喪事也辦不起。此處還有更主要的，為文章背景營造出一種壓抑沉重的氣氛，并且借此光景為后文父親爬月臺時作者感覺到心酸凄楚助力。試想，如果朱家光景好一些，一個收入頗豐、家庭經(jīng)濟(jì)也沒啥困難的人，去爬月臺買橘子，朱少爺見了，會有這種酸酸楚楚至于落淚的心境么？顯然不會。就像才高八斗的錢鐘書就寫不出背影這種文章，因為他身上沒有經(jīng)歷過底層人物的悲酸，錢的條件比朱好。）

到南京時，有朋友約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須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車北去。（交代事情發(fā)生的地點(diǎn)，南京浦口火車站。）父親因為事忙，本已說定不送我，叫旅館里一個熟識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囑咐茶房，甚是仔細(xì)。但他終于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頗躊躇了一會。其實我那年已二十歲，北京已來往過兩三次，是沒有什么要緊的了。他躊躇了一會，終于決定還是自己送我去。（這幾句寫出了父親在送我與不送我之間矛盾躊躇的心理狀態(tài)。父親不送我，倒不是因為不愛我，相反，從前文可以看出朱家負(fù)債累累，而父親又沒工作，意味著沒有生活來源，急著去南京謀事，更多的是家庭的責(zé)任，同時也為了能更好地供我讀書。而那一系列的描寫，如“再三囑咐、甚是仔細(xì)、終于不放心、頗躊躇、終于決定”等都體現(xiàn)了父親對我的愛和不舍。畢竟，在那樣的光景下，趕緊找到一份維持生計的工作和送一個已經(jīng)來往過兩地多次的孩子去火車站，兩者誰更重要？至少從實際點(diǎn)看，前者更重要，后者反而顯得可有可無、末梢細(xì)節(jié)?？筛赣H選擇了后者，此中也能分析出父親對我的不舍之情蓋過了他的正事。）我兩三回勸他不必去；他只說：“不要緊，他們?nèi)ゲ缓茫　?/b>（從送別起，這是父親說的第一句話。作者認(rèn)為不必送，還是謀事要緊，而父親卻不然。而父親的回答是一以貫之、堅定的，就怕兒子在路上缺少妥帖的照料，始終不放心。）

我們過了江，進(jìn)了車站。我買票，他忙著照看行李。行李太多，得向腳夫行些小費(fèi)才可過去。他便又忙著和他們講價錢。我那時真是聰明過分，總覺他說話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此處是反語，作者此刻已步入社會多年，寫此文時才真正體會到當(dāng)年父親的不容易。）但他終于講定了價錢；就送我上車。他給我揀定了靠車門的一張椅子（父親替兒子擇好座位，希望在擁擠的車廂內(nèi)上下方便一些。）；我將他給我做的紫毛大衣鋪好座位。他囑我路上小心，夜里要警醒些，不要受涼。又囑托茶房好好照應(yīng)我。（再次叮囑，再次囑托茶房照料，情意殷殷。）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們只認(rèn)得錢，托他們只是白托！而且我這樣大年紀(jì)的人，難道還不能料理自己么？（父親年少就出外謀生，當(dāng)然知道世俗金錢至上的道理。卻仍然不遺余力地囑托，完全是對孩子的一片深情導(dǎo)致了他寧可費(fèi)口舌囑托，相信茶房會好好照料我。）唉，我現(xiàn)在想想，我那時真是太聰明了。（此處又是反語，有些自責(zé)的意味。）

我說道：“爸爸，你走吧?！彼囃饪戳丝矗f：“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b>（這是父親說的第二句話，怕兒子在漫長的旅途中沒啥吃的，或許口渴。）我看那邊月臺的柵欄外有幾個賣東西的等著顧客。走到那邊月臺，須穿過鐵道，須跳下去又爬上去。父親是一個胖子，走過去自然要費(fèi)事些。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讓他去。（描寫出過去的艱難不易，作者怕父親累，決定自己去，但還是拗不過父親。在父子分別之際，每個父親都總是想為孩子多做點(diǎn)事，父子天性使然。）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臺，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段是本文的重頭戲。通過白描的手法，如實地再現(xiàn)了父親下鐵道、爬月臺的情景。）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我趕緊拭干了淚，怕他看見，也怕別人看見。（一個肥胖的人、一個失意落魄的人、一個過得極其慘淡的老父，努力掙扎著爬月臺，就為了給兒子買幾個橘子，難怪作者要落淚。怕父親見了，更加引起父親內(nèi)心的傷感。）我再向外看時，他已抱了朱紅的橘子往回走了。過鐵道時，他先將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這邊時，我趕緊去攙他。（作者原本不要他送，甚至覺得父親是個迂腐份子，可是親眼見了父親爬上爬下的背影后，不禁心酸落淚，頓時覺得父親對自己的愛之深重，而自己對父親總是充滿了不理解，此刻才覺愧對父親甚多。所以父親一回來，作者馬上就過去攙他。）他和我走到車上，將橘子一股腦兒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撲撲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輕松似的。（“一股腦兒放”從側(cè)面表現(xiàn)了父親買橘子過程的辛苦勞累，所以一到該放的時候，就趕緊全都放下了?！拜p松”我們可以知道是父親為兒子完成了一項對他來說較為艱難的事，可是偏偏加了“似的”兩個字，為什么不寫成“心里顯得很輕松”呢？這就隱隱地說明父親的內(nèi)心其實是不輕松的，父子分離，父親是舍不得的，可是現(xiàn)實卻無法改變，為了不讓兒子的心情沉重，所以他勉力裝出輕松的樣子來。）過一會兒說：“我走了，到那邊來信！”（“過了一會兒”，這段時間是一段空白，是父子在車上徘徊相對的時間。不舍之情雖重，卻也不得不走。這是父親說的第三句話，讓孩子到了北京后給他報平安，好解他心中的懸念。）我望著他走出去。他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見我，說：“進(jìn)去吧，里邊沒人。”（走了，仍要回顧。這是父親說的第四句話，他怕孩子的行李被偷，那是他兒子的生活倚仗。）等他的背影混入來來往往的人里，再找不著了，我便進(jìn)來坐下，我的眼淚又來了。（作者對父親的離別也滿是傷感不舍，所以一定要再也望不見才肯進(jìn)車廂，他才不管行李會不會被偷呢，在作者心中是情重于金的。雖然他也沒幾個錢。）

近幾年來，父親和我都是東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事情回憶完，將筆墨回到了近幾年，之前寫的是8年前的往事。再次提到光景的慘淡，與前文呼應(yīng)，甚至比往年更加慘淡。）他少年出外謀生，獨(dú)力支持，做了許多大事。哪知老境卻如此頹唐！他觸目傷懷，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發(fā)之于外；家庭瑣屑便往往觸他之怒。他待我漸漸不同往日。（這幾句點(diǎn)出了父親一生的不容易，也向我們暗示了以前父子之間是存在嫌隙的，朱父喜歡女人，朱自清在這一點(diǎn)上是很不喜歡他父親的。同時朱父是典型的封建家長，從小對朱自清非常嚴(yán)格，從小就操控著孩子的生活。那時新學(xué)興起，可朱父還是不相信新學(xué)的教育效果，堅持送朱自清去清末的秀才先生那里學(xué)習(xí)舊學(xué)。朱自清小時候?qū)懙奈恼拢家^目，寫得不好，就要發(fā)火，大加批評。后來朱自清長大了，去北京念書，那時正是五四運(yùn)動前后，新文學(xué)、新思想給了朱自清很大的震撼，使得他對父親這種封建作法越發(fā)看不慣。朱父為了維護(hù)他心中的倫理綱常，有一次私自去揚(yáng)州朱自清任教的學(xué)校，憑著與校長的私交，拿走了朱自清當(dāng)月的全部薪水，這更加使得朱自清不滿，所以朱自清后來就到了浙江等地教書。正因為有嫌隙，所以事情過了8年，父子嫌隙消弭后，作者才寫了這篇至為深沉的文章。這也是為什么文章開頭就說父子有兩年不相見了。）但最近兩年不見，他終于忘卻我的不好，只是惦記著我，惦記著我的兒子。（本句表面上看父子關(guān)系已轉(zhuǎn)融洽，但是“惦記著我的兒子”這一句就讓人再涉遐想了?？赡芨缸雨P(guān)系漸漸緩和，但還是沒有真正和好，朱父心里惦記作者，卻又放不下封建家長的面子，不愿意當(dāng)面向兒子道歉，所以借著關(guān)心孫子的借口，與作者常書信往來，可謂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北來后，他寫了一信給我，信中說道：“我身體平安，惟膀子疼痛厲害，舉箸提筆，諸多不便，大約大去之期不遠(yuǎn)矣。”（這封信就是1925年寫的，作者就是看了這封信，才寫了這篇文章。老父坦言自己大去之期不遠(yuǎn)，一下子觸動了作者心中的父子之情、孺慕之情。1928年，朱父讀到這篇文章，感動得老淚縱橫，也由此父子嫌隙徹底冰釋。事實上，朱父直到1945年才去世，而作者三年后去世。）我讀到此處，在晶瑩的淚光中，又看見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時再能與他相見！?（再次點(diǎn)題，與首句呼應(yīng)。文末的一聲嘆息，有懊悔，更多的是渴望。上兩段的“唉”字充滿了自責(zé)懊悔，而這個“唉”字卻是作者急于想要再見父親一面，他也擔(dān)心父親不久就會去世。）

寫在文后：

本文作為敘事類文章，事情只有一件極平淡的事；作為人物類文章，卻沒有人物的肖像描寫、神情描寫，只有動作描寫，再加上四句極為簡短的語言?？墒菑倪@些極平淡的語言中、動作中，我們卻能想象出這么一個深入人心的父親形象，仿佛他長什么樣子根本不重要。

本文明明是作者想念他父親了，卻偏偏不寫自己如何想念，反而寫父親對自己如何的關(guān)愛，這樣子效果就會更加強(qiáng)烈。

本文的語言讀來覺得典雅而又平淡，細(xì)細(xì)看，竟覺得文采斐然。事實上絕大多數(shù)民國作家的文風(fēng)都有這類特點(diǎn)，這主要得力于舊學(xué)的根底。現(xiàn)在的人能寫出這種文章的已經(jīng)很少了，新學(xué)沒學(xué)好，舊學(xué)也已經(jīng)被拋棄了。那些整天追求所謂花里花哨的古風(fēng)文字，其實毫無味道，比吃蒼蠅還惡心。

在深受中國傳統(tǒng)儒家文化思想影響的舊社會，父子之間的關(guān)系最常見的便是父嚴(yán)子孝，這就是《論語》中所說的“威而不猛”，所以注定了父子之間的愛的表達(dá)也往往是極為含蓄間接的，往往重行輕言，愛之愈其深，藏之愈其深；而《背影》就將這一特點(diǎn)發(fā)揮得淋漓盡致，做了非常好的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