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總以為我天性涼薄，是個毫無感情的殺手，你看到的是我的不甘、仇恨，而沒有望見我眼角倒映著你的模樣的淚珠。”

太行山上，白雪皚皚，連綿成片的白雪，恍若一片白色不染纖塵的梅花瓣。

冽冽寒風(fēng)中，白發(fā)蒼蒼的女子伸出略有些無力的手，緩緩撫觸眼前這座冰冷得凍骨的墓碑，口中喃喃自語：“祁玄，我來看你了……”他的名字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念一次，剜一次心。

許是想起過往，女子的身體順著墓碑癱坐了下來，眼角掛著將落未落的淚珠，“你說你喜歡素凈，我便把你葬在了長年下雪的太行山山頂上，這兒你喜歡么？”

“你說過，要把欠我的都還回來，你沒有食言，可是有一樣你卻忘了……”

女子側(cè)著身子把頭緩緩靠著墓碑，雙手環(huán)抱著，仿佛他還活著。一縷暖陽穿透干枝枯葉，投射在女子的身上，她緩緩閉上雙眼，像是睡著了。

……

“哎，你有沒有長眼睛？光天化日、明目張膽撞入本殿下的懷里，莫非欲要意行不軌？”

“蘭若，你果然沒令本殿下失望，不愧是我祁王府?dāng)?shù)一數(shù)二的殺手。我的霸業(yè)宏圖，有你相助，必定扶搖直上?！?/p>

“阿若，你知道嗎？我后悔讓你成為祁王府的殺手了，更后悔把你送到他的身邊?？墒牵磺卸紴闀r已晚，我還能怎么辦？”

……

“姑姑，每年大雪紛飛的時候你都會來到這座墓前，一坐就是好幾天，墓冢之中葬的是你的什么人？”黃發(fā)小兒摸著自己頗有些圓嘟嘟的腦袋，不解地看著眼前蹲坐在地的白發(fā)蒼蒼的瘦弱身影，他的姑姑其實才二十多歲，卻不知為何一夜間染上了滿頭白霜。

每一次姑姑來到這墓前，開口第一句話便是和墓中之人道歉，那懊悔而又痛苦不已的神色頓時爬滿她的面龐，而他只能靜靜地站在她的身后，聽她訴說她的傷心往事。

他不明白，為何姑姑會如此傷心？每一年都如此。八歲的他只記得約莫在五年前，他們碧水城一夜間被祁國的鐵騎踏平，城主華南江為守護全城百姓，率領(lǐng)華家上下共計二十多口男丁拼死奮戰(zhàn)，而他當(dāng)時因為年紀(jì)小，被姑姑帶著逃離了碧水城，而他的其他父兄姐妹，不是陣亡便是殉城，從那之后，他的親人便只剩下了姑姑。

但姑姑安頓好他之后，便從此消失了。連同威名在外的碧水城一同消失的還有名動天下的華錦郡主。

他知道，姑姑就是那個傳說中的華錦郡主。

銀發(fā)女子微微睜開雙眼，修長的睫毛忽閃忽閃，她坐定了身子，與她年紀(jì)不相符的滄桑嗓音響起。

“良夜，姑姑給你講個故事吧?！?/p>

良夜一聽有故事可以聽，紅彤彤的臉蛋兒綻放出一抹笑容，小手歡快地拍著：“好耶！我最喜歡姑姑講故事了！”

小兒不識愁滋味，再識已是戲中人。

02

很久之前，有一個叫蘭若的姑娘，誕于鐘鳴鼎食之家，從小衣食無憂，享盡家人寵愛。直到有一天，一群鐵騎踏平了她們的城池，將她的家化為廢墟一片。

看著一個個親人死在自己的面前，至死都不能閉上雙眼；鐵騎無情地從他們的尸體上踏過，而她卻只能躲在一邊無聲痛哭，當(dāng)時的她想隨著親人們而去，可是看到他們那樣的慘死，她無法不為他們報仇。

所以，有一天，她故意在大街上撞到皇子祁玄，以試圖引起他的注意。原本祁玄很生氣地看著蘭若，但他身側(cè)的小廝低語了一句之后，祁玄將蘭若帶回了祁王府。

此后，蘭若在祁王府開始了非人的生活，為了取得祁玄的信任，她必須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成為祁王府頂級的殺手。

功夫不負(fù)有心人，她做到了。

在十五圓月夜，祁玄捧著一壺梨花醉與她同坐屋檐之上，薄似白紗的霜霧氤氳，更顯朦朧。

“蘭若，東宮太子祁盛以好色聞名遐邇，你只需給我傳遞消息即可，旁的不要多做。明日之后，你要多加小心，東宮不比祁王府，做事要謹(jǐn)小慎微……”

祁玄說了許多話，像是此后他與她再也沒有機會夜談了一樣。

明日，蘭若便要被祁玄送進東宮，作為他獻給太子的生辰禮，這也就是為何祁玄會將蘭若帶進王府的緣由，憑他的了解，太子一定會看上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姿的蘭若。

“殿下的吩咐蘭若謹(jǐn)記?！?/p>

話語中的生疏讓祁玄心頭一涼，她一定是埋怨自己的決定吧。

“阿若，你若是不愿意，”祁玄的話還沒說完，蘭若清冷的聲音響起，“能為殿下分憂，是我的榮幸?！?/p>

她等了這么久，怎么可能會放過這個機會呢。

她的心已經(jīng)死在了城池被破的那天，如今的她只不過是一心只想復(fù)仇的行尸走肉。

她永遠都不會忘記，在大雨滂沱，一身紅衣踏進東宮的那一天，太子祁盛笑著朝她伸手，荷花盛開的蓮池傳來陣陣幽香。

東宮的生活確實如祁玄所說險象環(huán)生，祁盛身邊盡是大臣們送來的美人，蘭若除了那出眾的容貌、清冷的神姿，并沒有其他優(yōu)勢。

所以祁盛并沒有十分重視她，隨意給她安排了一間屋子，之后便再也沒有見面。

直到有一天她在荷池賞花，忽覺頭暈?zāi)垦６羧肓撕小?/p>

也不知過了多久，隱隱約約間她聽見祁盛怒摔杯盞的聲音，她想睜開眼看看，可是眼皮沉重地抬不起來。

“你說蘭若日常喝的香茶中有斷腸草！”祁玄用力揪起太醫(yī)的衣襟，滿目怒氣。

其實，在祁盛第一次見到蘭若的時候，他便喜歡上了她的清冷，覺得她與那一眾胭脂俗粉不一樣。但他只能遏制住自己的喜歡，畢竟他的喜歡會引來那些女子對她的傷害。

直到他聽聞她落入湖中，便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心急如焚地趕來了過來。

蘭若恢復(fù)了些許的意識，祁盛的話她一字不差地聽到了。那些香茶是她從祁王府帶過來的，她沒有想到，祁玄不僅想要太子的命，還想要她的命！

原本她還顧及著他們的情誼，終究是自己一廂情愿罷了。

祁玄同自己一樣，是沒有心的人。

也就是從這一日起，蘭若寵冠東宮，蘭若或許成為太子妃的消息不脛而走。

聽到這消息的祁玄并沒有感到高興，反而被一層憂傷籠罩著，仿佛天地間都是昏暗一片。

他抱著酒壇子，在她入東宮前他們一起夜談的屋頂上，又是圓月時，而他的身側(cè)已經(jīng)沒有了她。從她走后的第一天他就開始想，這一步棋是不是走錯了。

半個月后，祁盛與蘭若的大婚之日。

十里紅妝，香花滿路，很是熱鬧。

祁玄暗中去見了蘭若一面，那樣漠然的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

他同她說，只要她愿意離開東宮，他便放棄原來的計劃。

而蘭若只是微微一笑，轉(zhuǎn)身前去大殿之上，空留祁玄一人無盡的懊悔。

拉弓沒有回頭箭，他們走到這一步，已經(jīng)回不去了。

03

蘭若按照祁玄先前的吩咐，每日給祁盛下慢性毒藥，而祁盛似乎并沒有察覺。

久而久之，祁盛的身體越來越差，已經(jīng)到了纏綿病榻的程度。這時候，只要再下一次藥便能要了他的命，可是，蘭若猶豫了，祁盛對她的好，她都看在眼里，再也無法狠心繼續(xù)下毒。

同時，她也知道復(fù)仇的時機到了。她催動大婚那日給祁玄下的迷心蠱。

中蠱者，受下蠱之人命令，解蠱后便想不起來發(fā)生了什么。

祁玄這些年籠絡(luò)的兵馬，雖不及舉國之力，但圍剿皇宮綽綽有余。

翌日，祁玄舉兵直逼祁都城，聯(lián)合潛藏在各處的勢力，當(dāng)眾弒父繼位，成為玄帝。

而太子祁盛聽聞后，氣血攻心而亡。

蘭若一身白衣坐在荷池旁，面上看不出一絲情緒，似在賞花，又似在沉思。

當(dāng)年，是祁皇下令踏平了碧水城，害她家破人亡。所以她故意接近祁玄，利用祁玄和祁盛，為自己的復(fù)仇鋪路。

“蘭若姑娘，陛下宣你覲見。”

不知何時，一公公碎步奔跑而來，連氣都沒來得及喘一口。

“我知道了?！甭曇粢琅f是冷冷的，蘭若起身走近欄桿，將左手上的玉鐲摘下，扔進了湖中。

那是她成為祁王府最厲害的殺手時，祁玄送她的。

現(xiàn)在，是時候算一算她跟祁玄的賬了。

她跟在公公的身后，蓮步輕移。

“陛下，蘭若姑娘到了?！?/p>

偌大的朝陽宮內(nèi)，祁玄雙目無神地看著這皇位，他想不明白，自己雖然有逼位之心，但是從來沒有想過要殺死自己的父親。

昨晚不過喝多了點酒，等到神識清醒之時，發(fā)現(xiàn)自己坐在了金鑾殿上，正受著百官朝拜。

聽到蘭若到了之后，他的眸中才有了一點亮色，那是希望的火苗在跳躍。

他將侍從屏退，只留下他和蘭若。故人再相逢，他的心中掀起了波濤洶涌。

自太子大婚之后，他便再沒有見過蘭若，而蘭若也只是以書信匯報情況。

“恭喜陛下，達成所愿。”蘭若淺笑嫣然，頰邊的梨漩兒似有一股無窮的吸引力，每一次都讓祁玄看得著迷。

祁玄大步走到她身邊，似他們還在祁王府一般，伸手為蘭若整了整發(fā)髻。

“你向來喜歡紅色，為何今日這般素雅？”

其實她最討厭紅色，每日穿紅衣不過是讓自己牢記仇恨。

她抬眼看著祁玄，卻沒有說話。

許久不見，他已經(jīng)沒有了當(dāng)年的意氣風(fēng)發(fā)。

“為什么給我下斷腸草？”久久，她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祁玄面色一沉，他以為自己能瞞得住她，“你都知道了?！?/p>

蘭若點點頭，但臉上沒有絲毫的怒意，“殿下，你曾經(jīng)說的要帶我走，還作數(shù)嗎？”

她佯裝希冀地看著他，背在身后的右手已經(jīng)接住了袖兜里滑下的匕首。

聽到她終于肯跟自己走，祁玄覺得灰暗的人生一下子光亮起來，陰翳一掃而光。

是以，他將她攬入懷中，周圍的窒息感瞬間消散。

“阿玄，你剛剛不是問我，為什么我今日穿白衣，我現(xiàn)在就告訴你答案?！?/p>

話音落下，手中的匕首用力刺向祁玄的心口出。作為一名出色的殺手，她刺的位置分毫不差。

“因為，我要用你的血來染紅這白衣，以祭奠碧水城喪命的族人！”

手中匕首微微一轉(zhuǎn)，祁玄悶哼一聲，緩緩倒下。

“阿若，我知道你今天會來，所以，一早我便在這里等你了，只是沒想到這一刻來得這么快?！?/p>

“你對于可曾有過半分真心？”

祁玄一口氣說了許多話，不禁咳嗽起來。

溫?zé)岬囊后w從蘭若手心流過，而她竟沒有半分報仇雪恨的快意，反倒像是被人重重一擊，將她整個人擊碎。

“祁玄，你想想為什么你會篡位這么快，是我給你下了迷心蠱，你說我連心都沒有，又怎么會有真心？”

“為什么？”祁玄有些不甘心。

“祁玄你忘了嗎？四年前碧水城尸首遍地的景象了嗎？你忘了那個不可一世的帶頭少年了嗎？”

沒錯，當(dāng)年鐵騎的頭領(lǐng)正是祁玄。那是他急于向父皇表現(xiàn)，自動請纓出戰(zhàn)碧水城。

“是他殺死了我所有的親人，也殺死了我的心?！?/p>

她曾無數(shù)次問過蒼天，為什么當(dāng)年屠城的人會是祁玄？她多么希望不是他。

聞言，祁玄一陣慘笑，如果她憑著對自己的恨意，能活下去也是極好的。思及此，他不再解釋什么，靜靜等待死亡的到來。

在暖黃的光影里，白衣女子的背影越走越遠。

祁玄想伸出手去觸碰，卻是什么也沒有。

蘭若走出皇宮后，去了一趟祁王府，想收拾一些東西。

府內(nèi)裝潢如舊，所有擺設(shè)都如從前。

剛好碰到祁玄的侍從之一，正提著一包草藥，那侍從看到了蘭若白衣上的血后，也不驚訝，畢竟祁王府的殺手們沒有一個衣服是不染血的。

“蘭若姑娘，剛好碰上你了，就不用我再跑一趟了，這是殿下吩咐我給你準(zhǔn)備的斷腸草?！?/p>

“斷腸草？”

“嗯嗯，姑娘有所不知，你體內(nèi)有劇毒，唯有服用斷腸草以毒攻毒，才能保住性命。殿下怕你難過，一直沒讓我告訴你?！?/p>

什么！祁玄給她下斷腸草是為了救她命，蘭若頓時如五雷轟頂，險些站不穩(wěn)。

“我問你，你可知當(dāng)年殿下去碧水城是怎么回事？”蘭若盡量使自己冷靜下來，她不敢設(shè)想，如果不是他……

“殿下當(dāng)年想建立功勛，向皇上請求出征碧水城，可當(dāng)我們到達那里的時候，就已經(jīng)是血流成河了，不知是何人所為?！?/p>

轟的一聲，蘭若的腦中一片空白，她只相信她看到的，卻不曾停下聽一聽他們的解釋。

剎那間，滿頭青絲成白雪。

當(dāng)年她從別城回來之時，只是看到祁玄帶著一隊人馬立于碧水城外。

七日后，玄帝下葬之日。

尸體卻不翼而飛。

不久，祁國覆滅。

“姑姑，那后來蘭若怎么樣了呀？”

“她啊，如同行尸走肉地活著?！?/p>

她相信，他們終究會在某個時空相遇，再親口跟他說一句：對不起。

本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