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里輕輕地握著一塊老的早已不摻任何粉飾卻依然搏動著濃烈生命氣息的懷表,站在海島那最突出的土地上安然的等待著屬于當下日上當頭的瞬間!在他看來,這不知從何時起的習慣已經如同天主教的彌撒儀式,毫無動搖的鐫刻于他的心中。
不多時,他所期待的那擁抱溫暖感觸時光的一刻到來了。只見懷表被他柔和的放到嘴邊,緩緩地昂起頭感受那陽光射向懷表的一剎那被折散四射的快感。然后輕輕地一吻,在與這老物件零距離接觸之際再回味幾番那時間流轉的聲音。過往時光的溫暖便又一次化作正能量,充滿了他的軀殼賦予他繼續(xù)堅強生存下去的勇氣!
他是一個孤兒,不知生身父母是誰。自小到大,也就只有一個被稱作爺爺?shù)呢E男人照顧他。自小起他就總認為自己是被爺爺從垃圾箱里撿回來的,因為爺爺正是靠著拾荒謀生,而那各街各巷的垃圾箱就是爺爺發(fā)現(xiàn)價值每天必去的場所,因此自然而然的稍作聯(lián)系,就萌生起了那個自卑的想法。
小的時候,在同齡人里他干得活最多,穿的卻最破。不少的孩子總排斥他將他晾在一旁,嫌他身上的味道重,嫌他最是瘦弱,更嫌他連話都說不清楚。
這些,沒有辦法,可以說他的家里本身就有一種摻雜著發(fā)霉了食物及垃圾箱混合的腐臭味,盡管臟亂的小院子里早就陳設滿了老人在外面拾回的各種沒用物件,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院里的壯觀景象依舊會只盛不衰。因此,不論他將自己僅有的兩套舊衣服怎么洗,身上的味道也揮之不去。
營養(yǎng)匱乏也沒辦法,爺爺為了供他上學,早已是捉襟見肘,相比較爺爺?shù)娘埵?,自己已經夠好了,盡管蘑菇湯就是他所謂的“葷食大餐”!
語言表達是硬傷,可能是遺傳,但最根本還是因為他從小就與人沒有多少交流造成的,盡管爺爺愛他,但也只限于有心口難開了!沒有伙伴玩又不想無聊怎么辦?于是久而久之他便找到了一種屬于自己家特有的消遣方式——拼接院子里的破爛玩。沒出幾年,名堂雖沒玩出來,動手能力倒是真鍛煉了不少。
生性孤僻的他隨著年齡的增長,自卑冷漠的性格更加明顯。他恨學校恨同學,因為自己還未上到五年就因為與罵他“破爛王”的同學打架被校長開除學籍;當然也恨生身父母,因為他大概知道了自己的現(xiàn)狀都是因為這一對不負責任的男女造成的;但他對于爺爺是絕對不恨的,盡管也實在談不上喜歡,有時一天兩人都不一定能說上三句話。
后來,他早早地就找活干了,因為從小就吃盡了苦頭,而能干的臟活累活他也都不在話下,所以工作還算穩(wěn)定——管著海港碼頭貨物轉運站所有的廁所清理及雜物分類。
可這一干就是五年,沒辦法,誰讓他人窮學乏呢!但,從小就如同在一孤島上生長起來的他最擅長的就是對時間的等待對生活的不屈。不知不覺,踏踏實實絕不“缺斤短兩”干活的他竟然就給一貨物海上營運部門給選中了。從碼頭到甲板,從廁所清理到貨物管理,如同夢境般的好事實實在在的就砸在了這個性格孤僻少言不會阿諛奉承青年的頭上!
出了幾次海,賺的錢依然像往年一樣留下少部分后其余的全部在月末假中帶給更加佝僂了的爺爺。可他不解的是,家里依舊一窮二白,像是只有自己回來的時候,爺爺才買點肉和菜,而酒也是那種最便宜的,因為自己不喝酒。那個月末,他依然如常回了家,可氣氛卻截然不同了。
一進門,死氣沉沉間透著一種輕微的腐臭催促他趕忙沖進了老房子內,愕然間,卻是看到了早已去世不知幾日的爺爺。而他的一只手緊緊的攥著一塊破舊但仍舊轉動的懷表,另一只手則拿著一板已經早已沒了膠囊的止痛藥。
那一日,他終生不敢忘記!
抱著爺爺?shù)氖w痛哭了不知多時,他才不經意的發(fā)現(xiàn)枕頭的一旁放著一支只剩下筆頭了的鉛筆,以及一本翻開的字典和一張歪歪扭扭寫著大字的紙。
“孩子,爺實在等不到見你了,我想說的就給你簡單的寫寫吧,也沒啥留給你的,床墊下我賣破爛還有你打工賺的錢和我這帶了不知多少年的懷表算是全部家當了,爺沒用,讓你過的那么苦,我這不想著盡量多攢點讓我重孫子活的舒坦點。
哎,就知道這藥不管用,虧了兩年才買了這么一板沒多花那冤枉錢,不管以后怎樣,你都要有勇氣有尊嚴的活下去。
哦,還有,我一直沒告訴你,其實我也是孤兒,而比你慘的是,我還身患殘疾,但照樣能活的很好,因此你又有什么理由比我差呢?
那表吧!是你小時候一個好心人給我的,看我?guī)е銓嵲诓灰?,說是等生活實在維持不下去了走投無路之時賣掉換錢。我覺得再苦咱爺倆也熬過來了我是沒換錢的必要了,正好還能用,你帶著吧!平??纯磿r間,窘迫了還有個念想?!?br>
看完了最后一個字,那塊懷表承載的就不再是單純的時間流轉了,更重要的是它蘊含著一個老人最無私的愛,以及人世間最和煦的情懷。
那一夜他就靜靜的呆在老人的身旁,握著他早已冰冷的糙手,懺悔著自己不孝的過去,追溯起了往昔,原本感覺一直距離很遠的爺爺,其實竟一直都默默陪在自己的身邊,用他獨有的方式培養(yǎng)自己靠著雙手去生存,因為他知道,不能讓孩子依賴于他,畢竟歲月不饒人啊。
他給老人選了一塊體面的墓穴,這雖花了他大半的積蓄但一點兒都不后悔。因為他覺得老人拮據了一輩子,艱苦的過著底層生活,死后的寢穴若再省工省料,泉下有知的爺爺豈不更是寒了心?
忙完喪事,爺爺?shù)膰谕胁桓彝鼞?,隨后他就又馬不停蹄的開始了自己的工作生活。只是,細心的人會發(fā)現(xiàn),他已不再孤僻、冷漠卻也多了人生的理想、奮斗的目標,大概自此時起他心海的孤島之旅宣告結束了吧。
造化弄人,偏偏老天爺就是愛作弄命運本就坎坷的人。一次出海運貨過程中,他所在的船遭遇巨浪襲擊,二十多個船員只有他從浪里爬了出來并抱緊一塊殘破的木頭用了兩天的時間漂到一孤島活了下來。但不得不說,在這種地方,活著還真不如死了痛快!
幸運的是,這個小島有椰子樹,有淡水,還有屈指可數(shù)的幾種動植物和自己的一塊無可替代的老懷表!
從小動手能力就挺強的他硬是第一天就不屈不撓的用植物弄出了一個窩,而這活下去的勇氣來源,大概就是那絲毫不起眼但被他放在最貼近心際的懷表吧!
后來的八年,他便挑出每一個晴朗的中午采用吻懷表感觸溫暖記憶的方式補充著生存下去的正能量。然后其余的時間就是鼓搗他的那攤手工活兒了,直到今天,房子有了,床有了,魚竿有了,小小孤島,真就如同一個與世隔絕的獨立空間了。
將懷表放回衣內,再看看太陽,“呀”的一聲,他才察覺自己又想多了是該回去準備晚飯了,沒辦法,誰讓自己就是這樣一個念舊的人呢?可正當他想走回自己的小草屋,一艘輪船卻不合時宜的緩緩沿著他視線方向露出它的全貌。他欣喜若狂,這次輪船沒有跟他開玩笑,實實在在的是從小島靠了岸。
當他離開后,被問及的第一句話卻是他做夢都沒想到的——
“你用什么反射的陽光啊,竟然正好照到了我船艙的玻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