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生于1952年,高小畢業(yè)。年輕時心靈手巧, 識得幾個字,是同齡人中出類拔萃的人。但由于一次錯誤的選擇,錯失了改變命運的良機,做了一輩子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農(nóng)民。尤其是嫁給后來終于做到了村支書的父親,更讓她比一般的農(nóng)村婦女辛苦十倍,百倍,甚至千倍。
爸爸雖在村公所——也就是現(xiàn)在的村委會工作,可在那個貧瘠的年代,他微薄的工資根本無法養(yǎng)活我們六口之家。窮鄉(xiāng)僻壤,烤煙是我們地方主要的經(jīng)濟來源,烤煙種植和烘烤不但辛苦繁重,還需要大量的燃料。因為沒有煤礦,所以烤煙用木柴。木柴從哪里來?只能靠牛車去山上砍倒一棵棵長勢正好的小樹,用牛車拉回來。因為父親在農(nóng)活上的缺席,使得母親必須像個男人一樣犁田靶地,劈柴拉草,因此母親是我們村里第一個趕牛車的女人。這個第一伴隨著的是無數(shù)的血淚和危險,在此不一一而足,只說一次刻骨銘心的記憶。
? ? ? ? 那時我們拉柴草必經(jīng)一個叫小黑腦包的地方。那是一個筆直的陡坡,牛車經(jīng)過時隨時充滿兇險。更糟糕的是,我家的牛欺負女主人,非常乖戾,喜歡抵架和狂奔,一點不像那些男人趕的牛那般溫順。每次走到那里,??偸浅蛑鴻C會就撒腿狂奔,把一車的柴或草掀翻在地,常常把沒有經(jīng)驗的母親,和乳臭未干的我,嚇得半死。事后我們總要等上大半天,才有其他趕牛車的經(jīng)過。只有在那個時候,我們才算等到救星,否則一切都是徒勞——舉我們母女之力,就算累斷腰桿,也推不起翻倒的黃牛車。得了幾次教訓以后,母親終于找到了制服這個畜生的辦法:下那個陡坡之前,母親早早喊開貼身牽著牛,把牛鼻子高高提起,那樣牛才會乖乖地走,否則,它瞅著機會就狂奔。狂奔的后果很嚴重——翻車。在嚴重一點牛還會撞人甚至用它的角抵人。所以為了確保我的安全,每次走到那里,母親都要叫我遠遠離開她和牛車。母親竭力用她的翅膀護佑我,而她卻讓我目睹了讓我魂飛魄散的一幕。
那是個雨天,陡峭狹窄的路面泥濘濕滑,更加難走。我和母親的身上早被路旁的草葉打濕,黏黏地貼在身上,我感覺渾身冰冷麻木。盡管母親小心翼翼地牽著牛朝前走,可還是發(fā)生了幾次人車打滑,幸虧都是有驚無險。眼看就到了那給我們帶來過無數(shù)次麻煩的小黑腦包,母親再次不由分說地把我喊開。我雖然預感到了會有危險,但弱小的我委實幫不了母親什么忙,與其讓她分心,還不如讓她專心對付那可惡的牛,和此時更加可惡的路。
? ? ? ? 我遠遠地慢慢走著,眼睛卻睄著母親和牛車。只見母親在一個平穩(wěn)處把牛拉站,摸摸它的耷拉皮,又抓抓牛背上的毛,像是在跟它嘀咕什么。??戳丝辞胺焦P直的路,又看了看母親,搖了搖鈴鐺,那神情像是一個調(diào)皮的孩子對母親做出一個聽話的承諾。母親看看依然飄著牛毛細雨的天空,神情有些緊張。又看看正在漸漸暗下去的天色,篤定地對牛輕輕吆喝了一聲“駕!”。得令的牛,開始一步一步艱難走起來,早已走在安全地帶的我,看著牛這樣配合,心稍微放下了一點,眼神卻不敢移開半分。正當我神經(jīng)稍微松弛的一瞬間,突然,只見一個打滑,母親,牛,和牛車,都溜冰一樣極速向下飚去,一直飚……
媽——媽!
我嚇得魂都掉了!哭喊著朝母親和牛車飛奔而去。當我快要跑到近前之時,我突然發(fā)現(xiàn),冪冪中似有神助,牛死死踩住一個露出半截的圓石頭,穩(wěn)住了身子,鼻孔兀自噴著粗氣。驚魂未定的母親,臉無血色,雙手死死地抓住牛韁繩半吊著身子,雙腳和牛的兩只前腳緊緊挨在一起……這一幕,就這樣永遠地定格在了我的記憶里,并無數(shù)次出現(xiàn)在我夢中,每次都驚得我一身冷汗的醒來。
母親也是我們村里第一個踩縫紉機、第一個自己設計并縫制衣服的女人。在學校里,我們姐弟穿的衣服總是最有款式和花樣的。記得四年級開學那早,我穿上母親為我縫制的白底粉點點花的的確涼花邊上衣,和一條淺灰色褲子蹦蹦跳跳來到學校。一路上我遇到了無數(shù)羨慕的目光和百分百的回頭率。得體的裁剪,合體的腰身,淡雅的色彩,尤其是衣領處的花邊設計,讓同學們羨慕不已。那白色花邊,是母親用平日里積攢起來的碎布,一點點地折起來,用縫紉機縫好,再用老式那種上了一層瓷的鐵質喝水口缸,裝上開水,在布上墊上濕毛巾(否則會被燙壞),一遍遍熨燙平后,才又用縫紉機打上去的。其間工序麻煩不算,在那個年月,在邊遠落后的農(nóng)村,估計也只有母親才會有那樣的奇思妙想。那白色褶皺的花邊,也成了整套衣服中最吸引眼球的部分。 當時同學們羨慕的眼神,和嘖嘖稱贊的口吻,帶給我的那份自豪,如今依然記憶猶新。
母親還是村里第一個烤烤煙的女人,什么時候該用大火、中火、小火;什么時候該轉火,什么時候該熄火;大半夜里起來添柴加火;裝爐、出爐……但凡一個男人會的烤烤煙的那一系列活計,母親全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做得一點不差,甚至比大部分男人還好;母親還是村里第一個拌沙灰糊回風爐子的女人……母親永遠那么有闖勁,有干勁,但凡男人能做的苦力活,她都不在話下;所有女人該會的精巧活,她也樣樣精通甚至做得更好。
今年爸爸突然病倒了,得了讓人聞之膽寒的尿毒癥。起初兩位老人都以為是點小毛病,住幾天院就好了。當姐姐鄭重地告訴母親必須丟開老家的一切來照顧將要長期住院的父親時,曾經(jīng)堅強得如同漢子的母親,在電話里竟難掩無助,嚶嚶地哭起來……痛哭過后的母親,如同雨后的天空,再次展現(xiàn)出它異樣的鮮亮:一周后,母親收拾好行囊,離開了她辛辛苦苦一手蓋起來的,也已習慣得不愿離開的安樂窩,帶著堅強的笑容,來醫(yī)院里接替因為已經(jīng)開學的我,和已經(jīng)多次請假而不得不返回工作崗位的姐姐和兩個弟弟。曾以連做堂出租車都會暈車的母親,在她六七十歲的年紀,再次創(chuàng)造了一次她的人生第一:她一定是第一個放下一切,離開自己生活了一輩子的土地和家鄉(xiāng),戰(zhàn)勝怯懦和無助,來喧囂擁擠的大城市租房悉心照顧老伴的第一個農(nóng)村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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