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7年 偷摘酸葡萄
1997年,我念小學二年級。那時候穿著背帶褲的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我個子小,穿著小姨妹退下來的背帶褲,被班主任高老師安排坐在最后,可見我非常不受高老師的待見。原因在于高老師教的數學我總學不好,并且被提問上黑板回答問題時,因為不會回答而賴在座位上遲遲不上前去。高老師便擰著我的耳朵到講臺旁,拿戒尺打我的手掌心。以至于我后來連上課憋尿想去廁所都不敢舉手報告,直接尿在褲子里。我奶奶說,什么老師這么慫,真孬。
這就是我奶奶,從來不責備自己孫女的奶奶。
小學二年級我開始學騎自行車了,那輛黃綠色自行車已經記不起是誰買的了,大概是我媽,不然誰會買呢? 我不記得我哥哥騎過這輛自行車,因為我的印象里他上學總是騎著那輛鳳凰牌黑色高架車,前面有梁,我個子小根本不好上。我在我家門口那條鋪滿了麥子秸稈的泥路上,騎了摔,摔了騎,終于可以蹬了,車咕嚕轉補了一整圈,坐在車座上腳掌夠不著腳蹬,只能用腳尖慢慢瞪著,就這樣第一次學會騎車,我騎到了隔了兩條路的奶奶家。奶奶在屋里煽著蒲扇,因為舍不得開風扇。我一要進房間,她就趕緊打開風扇,拿出蘋果,一定叫我吃,而我總說不想吃。奶奶一定勸我吃一點,我就吃一點。那個時候我想為什么奶奶家除了西瓜就是蘋果。我不愿意多吃。我學會車的時候正好是夏天,把自行車停放好,屁股坐在車座上,剛好伸出手可以夠到葡萄架子。我把紫的紅的葡萄仔仔細細搜一遍,毫不留情的一個個全部塞自己嘴里之后,還覬覦著尚青的葡萄,忍不住把青葡萄都摘下來嘗,結果酸的舌頭發(fā)澀。奶奶告訴我不可以摘青葡萄,我不聽,偷偷地摘。奶奶說,我每天都給你看,你晚上下課了來,要是有熟了我給你藏起來,等你來了吃。于是整個夏天似乎都有了去奶奶家的動力。
2002年 奶奶叫我去摘葡萄
2002年我騎著那輛自行車去參加小升初考試,我想以后再也不用在小學校園里整修學校的菜園子了。我那年12歲,爺爺奶奶媽媽叔叔們每天扛著鋤頭,推著車去地里干活,夏日夜晚全家在地里收割麥子,小孩子只能裹著麻袋睡在田地里,做農民對我而言時非常辛苦的一件事情,我心里決定長大后不要種地,遠離農田,去城市里生活,逛商場,去超市買葡萄,不用眼巴巴看著葡萄滕上的葡萄再一天天變紅變紫。
那一年,我家里發(fā)生了一件重大的事,就是我媽媽改嫁了。還好,我比較幸運,沒有被扔在爺爺奶奶家,我媽要帶我走,而我哥因為是男的,要留在老家擔負繼承香火的任務。改嫁這件事情不是我媽和我說的,是我小姨線告訴我的,盡管那個時候我已經見過我后來的繼父,隱隱約約察覺出來點什么,但是直到小姨跟我說你媽不容易,一個人靠種地養(yǎng)活不了你們更別提供你們上大學的時候,我才了解到,這件事,切切實實發(fā)生了。六年級的暑假,我在小姨家呆了很久,直到初中一年級過了很久,我才到了新家。
我老家時候養(yǎng)的狗因為搬家走丟了,取而代之的是新家一只白色草狗,我不喜歡它,大概那個時候沒有心情去喜歡上她。
在我的心情還無法平復的初一,我經常去奶奶家,奶奶說你媽這么做是對的,我是支持的,我們也沒有能力,沒錢,她一個人養(yǎng)你們兩個孩子能堅持十年易經很不容易了,種個地一年到頭弄個2000倆塊錢,你說夠干什么。這個時候,距離我爸爸92年于車禍中去世已經過去了10年。
我初中這三年,伴隨著我哥高中三年不安靜的生活。我大概也能理解他不愛學習又打架的高中是因為什么引起的,家中的事情給了他很大的影響。我媽偶爾去看奶奶,向她哭訴,我真真看到我媽被氣哭過一次,因為我哥總是花錢很多,而我們經濟條件又不好。我奶奶總是安慰我媽,只要我哥去,她一定會告訴他我媽不容易,要很擔心,要好好學習,不要做壞學生。我覺得我奶奶是個很理解兒媳的婆婆,我媽也說她是講道理的人。
奶奶說沒事兒經?;貋砜纯?,我們(奶奶和爺爺)也想你們。等四五月就能吃草莓,再到夏天又能吃到葡萄了。
2005年 不再去摘葡萄
一進奶奶家的門,是一個茅草屋,那個土墻總是掉土,我們叫它鍋屋,因為做飯都是在那里面做的,于是冬天燒木柴稻草以后總是很暖和,爺爺奶奶喜歡在里面烤火,直到2016年,我再回憶的時候發(fā)現他家里竟然一個空調也未曾有過。草屋里總是有玉米瓤,就是玉米剝掉之后剩下的桿,他們喜歡裝在麻袋里,做飯的時候就燒那個,不做飯的時候放在一邊烤火的時候可以坐在麻袋上。奶奶平時喜歡坐木墩,
像個小板凳。只要我去,她肯定把木墩給我坐,給我之前還用自己的圍裙擦擦,再用手擦幾下。她自己呢,就坐在裝著玉米瓤的麻袋上,那個東西鉻人,她從來都不說,她怕孫女衣服弄臟了。
05年,我要念高中了。最初一周上6天學,星期日休息一天,后來只有周末晚上不上晚自習,六點放學。我是住校生,一周回家一次,也不知道那時候一周洗一次澡是怎么熬過來的,總是周末晚上洗個澡吃個飯,第二天六點就要起床,七點半到校。我繼父便騎著摩托車帶我去上學,書包里裝著書和下一周的吃的。終于放假了,繼父跟我說你得去你奶奶家看看他們。 他不說,但我知道他理解爺爺奶奶想我了。有的時候同學找,或者在家學習,看書,就不太愿意去奶奶家了,雖然也就騎車二十分鐘的路程。而我,卻去的很少了。即使去了,也很少在那兒吃飯,爺爺總坐不住說要去街上給我買涼菜吃,那是我小時候特別喜歡吃的那種涼菜。他騎高架自行車要騎二十多分鐘,而且路非常不好,我總說我不吃。其一是我不想留下吃,雖然我已經不記得當時那么著急回家是要干什么,其二是我聽村里的人說他騎車去集市上賣菜都顫悠悠的,我不想他騎車出去,不安全。
奶奶偶爾問我那邊(繼父家)對你好不好? 我說挺好的。其實繼父對我不錯,但是我也不和奶奶聊起什么,我怕她傷心,只要不但我就夠了。她說話總不看著我的眼睛,而是用耳朵聽,然后用力地點點頭,說奧,好就好。高中時候繼父會給我點錢,讓我給奶奶買點吃的,或者直接給錢也行,我奶奶總是不要,我非要塞到她口袋里,她笑笑說孫女都能給我錢花了?,F在想起來我奶奶當時的表情和動作,還是覺得很開心,因為她幾乎一直是開心的,我很少聽她抱怨什么,跟我說話總是樂呵呵的。
這個時候奶奶家的宅子給了叔叔,爺爺奶奶搬到了前面的宅子上,叔叔家的孩子多了起來,一直想要個兒子,卻生了好幾個女孩,之前的房子住不下了,于是他們換了宅子。奶奶的茅草屋被拆了,葡萄藤也砍了,院子里的木瓜樹和白果樹也砍掉了。
新搬到的叔叔的宅子上,有一顆葡萄藤,而且,卻再也沒有伸手去摘果過葡萄了。
2008年 最后一棵葡萄藤被砍掉了
2008年我去了東北念大學,半年回來一次。我哥大專業(yè)要畢業(yè),終于開始工作了,一開始并不順利,去了不同的地方做了好幾分工作,直到前幾年穩(wěn)定下來,自己開了間工作室。寒暑假去奶奶家,奶奶并不閑著了,一直要照顧叔叔家的幾個孩子,因為太小,而她身體不好,她開始會和我說要被纏死了。每次去總給孩子買點 吃的,給奶奶也買點吃的,這個時候奶奶總讓叔叔家的妹妹們回家,讓他們告訴嬸嬸我來了,意思沒有時間看著他們了。雖然小孩子總不會懂,還是會一直來跟她要一塊錢買吃的,或者餓了要吃點什么其他的。
我說你們年紀這么大不能再去干活了,大學時候會奶奶塞點錢,那個時候我有一點獎學金,生活費花不完也會剩下一點,有一年冬天,爺爺騎車要將近一個小時去市里賣黑菜,足足兩大箱子,他已經快八十了,騎在車上一晃一晃的,賣到天黑回來,奶奶和我說除去中午吃午飯一碗粥一個餅的錢,一共賺了十塊錢。那天我看著他摘下爛葉子的手,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天我去奶奶家,突然覺得院子敞亮很多,看了半天發(fā)現是葡萄藤沒有了。我說奶,那個葡萄藤呢?奶奶說葡萄架子擋太陽,給砍了。留著也沒用,也不稀罕,要吃葡萄街上買的比這好吃,這結的葡萄太酸,小孩都不吃。奶奶說的云淡風輕,我鼻子一酸,是我們這些孩子再也不期盼著奶奶家的好吃的了,小時候吃的糖,果子,水果對我們這些長大了的孩子而言,再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兒了。
2012年? 誰也不能沒有誰
2012年我大學畢業(yè),做了一個中文老師。雖然不是全日制學校的老師,只是個培訓機構的老師,我奶奶也很開心,爺爺也覺得只要是老師就穩(wěn)定,不會餓死,沒那么多事兒。
老家工作不好找,于是去了其他城市。雖然在一個省,一年也只有過年或者十一的時候能回家。這個時候爺爺奶奶已經八十多了,頭發(fā)全部花白,奶奶的腰完全直不起了,走起路來都是頭低著。而我再去奶奶家,她家里還總是沒人,我去問嬸嬸她去哪里了?嬸嬸說去地里干活兒吧肯定。我去找她,她老遠看見我,笑呵呵的說小丫(我小名兒)來了啊。我去幫她摘黃瓜,摘豆角,一遍責備她我說你看你們都這樣了還干什么干,不是也給你錢了嗎,你花啊,你種地能有多少錢???你那錢留著干嘛?她頭也不回一下,繼續(xù)摘她的豆角,說你老爹不行,你要說不種了,你看他能讓你媽?我們啊種了一輩子,不種地還能干什么?這地放這兒不種能給荒???我爭辯到你就不能租給別人種啊,我爺爺總是說一句:那不行。他們總覺得這樣不放心,自己的天地就像自己的孩子,交給別人帶,肯定不放心。
奶奶偶爾抱怨過爺爺說他就不讓你歇著,即使奶奶身體不太好,只要還能做的動活,爺爺就要拉著她一起去地里,即使不干活,坐在地頭也要陪著他。我總覺得我奶奶一輩子過的太辛苦了。
后來我爺爺生病了,住院很久,奶奶非常擔心。奶奶總笑著說說小丫,就我這身體,沒用了,也過不了幾年,就等你哥結婚了,再生個胖孫子,死了也行了。我總說她你別瞎說,她笑笑,也不是難過,好像真的不太在乎這條命了。但爺爺生病了,她是很擔心的。奶奶生病了,爺爺也著急的哭出來,以前奶奶總說要是我走了,這老頭子怎么弄。我媽媽和親戚們都說我爺爺這一輩子什么都要我奶奶跟著,自己從來沒有做過飯,要是我奶奶不行了,他估計也過不下去了。
2015年 奶奶的心愿
15年哥哥結婚了,就這一年他們也有了曾孫子,爺爺奶奶說心愿了了。奶奶床頭有個箱子,我以前給她錢她都會放在箱子里,跟我說這錢以后留給你哥花,還教導我以后要是能幫你哥,有錢就給他點。我笑笑不語,心里想著老太太怎么光想著自己孫子?但我也沒怪過她,互相幫助對我而言是對的。不管奶奶以怎樣的形式表達出來,我都只會覺得她是關心我們。關心我們這兩個在他心里是從小沒爸爸的可憐的孩子。但是我們長大了,可以照顧自己了奶奶。現在是我們要照顧你的時候了啊。
外婆說當初把我媽嫁給我爸爸是看著我爸人品好,上進,奶奶家里太窮了,連個草房子都蓋不起。我家那一室舊瓦房全都是外婆賣了家里的豬加上自己當老師教書的攢下的二百多塊錢。但她覺得奶奶是個講道理的人,她覺得還算放心。 只是,沒想到的是我爸爸會走的那么早,而那個時候,導致我爸爸死亡的人被告上了法院,蹲了幾年牢,無奈沒錢賠償法院判的賠償金,只得不了了之。爺爺一說起爸爸就哭,奶奶說哭什么,別在小孩子面前這樣。對這對喪子的老年人,我竟說不出什么安慰的話來。
2016年 我的心愿
二十四年過去了,16年八月我再去給我爸爸燒紙錢的時候,那片地已經荒的不成了樣子,滿地的玉米長得兩人高,荒草纏在艱難跋涉的小腿上,我磕了三個頭,和我爸爸說我說我來看你了??粗鵂敔斈棠蹋蚁牒退麄冋f打算把爸爸的墳地牽走,但是沒開得了口,回家打算和哥哥談這個事情,只是現在還沒有遷,而我奶奶卻已經進了重癥監(jiān)護室了。
16年的12月,奶奶在老家的醫(yī)院里,而我在大洋彼岸,隔著幾萬公里,心里默默地祈禱著:希望奶奶沒事兒,撐過去。我甚至后悔我為什么沒有信仰上帝或者哪個佛,我怕我這樣的祈禱沒有用。還有一個月就要過年了,不知道是因為奶奶已經沒有更多的愿望了嗎? 可是孫女還有愿望啊,希望您再陪著我。
無論做了多少,如果即將面臨失去,總會覺得自己做的太少。小時候的一切涌現在腦海里,當初我應該再多回去摘幾次葡萄的,我應該讓你留住它的,都怪我回去的次數太少了,對不起。從前想在城市里生活的愿望達成了,而我卻開始幻想當初我若是回家該多好,可以陪在你們身邊,就不至于再看這一眼的時候不知道下一眼是何時。奶奶我希望你能好起來,讓我,再對你好一點。
2017年三月春
距離奶奶去世已經過了三個多月,我還清楚地記得祭奠時候的一切,哭的不像樣子的自己和再也見不到的奶奶。經常會夢見奶奶,也會回憶起那些點點滴滴。如果我以前多一些時間陪她該多好,還記得爺爺說當時奶奶身體不舒服就說如果有孩子們在身邊扶她一把該多好,而我卻不在。想告訴您,您是我最愛的奶奶,我有好多遺憾,但愿天堂沒有病痛,我會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