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粒的清甜，輕輕地，伴著潺潺泉水，陣陣微風(fēng)，起舞。
5月22日，已過去幾月，沒有在那沉痛的幾天把文發(fā)出來，只想提醒我自己，那位老人從來沒有離開，他只是變成了天上的星子，看著每一口米飯帶給孩子的笑容。
一
穹頂波光粼粼，碧藍流向盡頭，一望無垠上，叢叢金黃格外惹眼。
一雙毛茸茸大手緩緩伸向相互簇擁著的顆粒，陽光般的色彩似乎都染黃了毛，有力粗笨的兩指試圖捻下一粒，剛捏住，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石頭”便落進了掌心。一只琥珀般的眼睛湊近來看，不一會兒，大手小心翼翼地合攏，向遠處奔去。
猶如猴子的生物，用兩只腳走進了個燈火通明的洞穴，興奮地在一個年紀(jì)稍長，相同生物前跳躍著。手指如花般綻開，“花蕊”中白色的“小石頭”被紅色的火光勾出了艷麗的輪廓。
他們手側(cè)相接，一粒粒白色透亮的“小石頭”立馬歡快地躍進長者的手中。突然，手肘被一個矮矮的“小猴子”碰到，漏斗似的手頓時傾覆，把“小石頭”全灑出了手心。他們來不及責(zé)怪莽撞的“小猴子”，緊忙趴在泥土與石縫上，尋找一粒粒調(diào)皮的寶貝。
忙活了一陣子，手心中只剩下零星幾粒，正當(dāng)他們打算責(zé)罵身旁瑟瑟發(fā)抖的“小猴子”時，長者突然伸手指向冒著熱氣的鍋——里面有大部分掉落的“小石頭”！
他們立刻用凹進的石器，一顆顆扒出來。沒想到本該堅硬的“石頭”卻在石器的擠壓中，融在了鍋壁上。長者鼓起勇氣，用枯瘦的指尖，刮下一點白色，再放進嘴中，舌頭一動，一抹清甜勾起了長者的嘴角。
天閉上了雙眼，繁星開始在夢中舞蹈。風(fēng)從夜色中刮來，晃動著簇簇稻穗，沙啞的聲音低吟。
稻穗繼續(xù)搖晃著迷糊的腦袋，黑暗中逐漸浮現(xiàn)傍晚那雙毛茸茸的大手。
“他喚醒了我們嗎？”
頭頂黑色的海褪去，大手再次來到這里，這次他用手將稻穗連根整個刨了出來，揣進懷中，飛奔在原野上。
夜晚，稻穗們夢見自己被大手搬了家，它們感到掌心深處心臟發(fā)出的強烈陣顫。而其中還有一股力量，在引導(dǎo)著這雙大手進入一個洞穴。
迷糊的陽光慵懶地把一只手伸出黑色的被，稻穗的意識在晨光中漸漸消散。
夜晚，稻谷再次于夢中相聚。
“媽媽，他們是誰？”
“他們啊，是我們的引路者?！?/p>
“引路者？”
“是時候了，媽媽講故事給你聽，好嗎？”
“好！”
我們，叫做“稻”，是自然孕育的生靈之一。而引路者叫“人”，也是自然的孩子，但比我們晚些出生。
在萬年前的一天，我們的祖先和人相遇了。從此，我們便擁有了做夢的能力。每當(dāng)夜晚，我們能在夢中看見白天他們在我們面前所作的事，聽見他們的期望，還能感受到他們跳動的心。而也就是在那時，自然在我們彼此的手腕上系上了一根無形的繩，讓我們相伴走到如今，還有未來。
我們的世世代代哺育了人，時常能在夢中看見，他們可愛的孩子在我們周遭嬉戲玩耍，而他們保護了我們，建筑堅實的圍欄抵御外物對我們的侵襲；我們支撐他們長大成人，移風(fēng)易俗，建立王朝，而他們?yōu)槲覀冮_疆拓土，抵御災(zāi)難，帶我們跨遍原野、登上高山，并且在風(fēng)吹雨打中呵護著我們的家族……
我們彼此就這樣相互扶持著，從古至今，不曾改變，但之前我們的祖先怎么都不明白——為什么讓自己獨立承擔(dān)著人這么多的責(zé)任？
直到遇見后面的先生們，我們才真正把自己交到人的手上……
二
深紅色的木門挺立在土路的一側(cè)，原本锃亮的漆面早已被風(fēng)消磨殆盡，露出道道溝壑，一聲啼哭扼住了天上的行云。
夜晚，稻谷們踏入夢中。
“你們聽見了嗎？今天這家人的孩子出生了！”
“聽見了聽見了，哎，又要多派出些族人才能滿足這家人了?！?/p>
春夏秋冬，晝夜輪回。夢中，稻谷們看見，那母親懷中的粉嫩人兒，從自己腰際長到跟前，最后只有抬頭才能看見那雙堅定的雙眸。而也就在這時，他也在稻谷們眼中漸行漸遠，消失在樹林間。
春秋又是幾載，稻谷們常常在夜晚唉聲嘆氣，“人們的需求越來越無法滿足了！我們都貢獻了那么多族人，怎么看著這一家家人還是像骷髏一樣……”
“族長，他回來了！”
“誰？”
“那家人之前離開的那個孩子！”
“唉，又多了一張嘴！”
清晨，年邁的母親抱著思念已久的兒子流下渾濁的淚，眼里濃烈的思念中卻還有一團解不開的愁緒。
到家還沒幾天，一出房門就往田里跑。
夜晚，疲乏的稻谷好奇地議論著夢中那個行為奇怪的人。
“他怎么天天來湊這么近看我們？”
“不知道，是不是想現(xiàn)在就搶走我們的族人！”
“我們可是幫他們的啊，怎么能這樣忘恩負義呢！”
雞才張開紅色的喙，還未出聲，便見熟悉的身影挑著木桶，走向田地。星子眼睛都眨得疲倦，一扇紙窗還露著微光。
“老師，這稻谷離熟還早呢！您怎么總是往田里跑？”
“生人不能久生而五谷生之，五谷不能自生而生人生之。紈褲之子，以赭衣視笠蓑；經(jīng)生之家，以農(nóng)夫為詬詈。晨炊晚餉，知其味而忘其源者眾矣！夫先農(nóng)而系之以神，豈人力之所為哉！”
那天的夜晚，稻谷像往常一樣進入夢中觀看白日的種種，卻又別于往日，這次卻是長久的沉默。
那日過后，稻谷們長得比以往健壯幾分，而夢中的那個面孔卻日益瘦削。
夜幕再次拉開，稻谷們看見那個瘦削的人兒緩緩地躺上了床，破舊的衣服耷拉在草席邊。另一個夢竟?jié)u漸包裹住稻谷們自己的夢，他們小心翼翼地睜眼，看見的是村里的一家家人飽滿的兩頰，燦爛的笑容與田野一側(cè)的紅日交相輝映。
這個夢淡去了，床上的人兒起伏的胸口也停止了，只剩下風(fēng)刮過骨頭的尖利聲。
稻谷們，朝那個茅屋彎下了腰。
稻谷們在夢中沉默的時間似乎更長了，但漲勢卻快了許多。不知道何時形成的習(xí)慣，每當(dāng)夜晚他們一進入夢中都會向沉睡的人們鞠下一躬。
他們在夢中哭泣過，因為那可怖的戰(zhàn)火；叫喊過，因為那殘忍的蝗蟲；顫抖過，因為那奪命的疾病。每當(dāng)這種時刻，他們總會仰身看向夢中的天，那里有那一個個人，時刻提醒他們這段堅韌的聯(lián)系。
“你們放心，我們會堅持下去，不負你們所望！”
但拼命和堅持不是永遠管用的……
三
幸存的稻谷，緊抓著家人那以無力的手，久久不肯放開。放眼望去，眾多稻谷的尸體已染黃了曠野。夢中，無數(shù)枯骨般的人倒在路邊，很多已不再動彈。
那時的稻谷細細在周身搜尋著僅存的家人，流淚將零星的家人盡數(shù)奉送給路邊螻蟻般的人們?；臎龊诎档膲糁?，絕望的稻谷抬頭，打算把眼淚咽回去的瞬間，與石墻邊一個悲傷的青年對視了。就是這一刻，稻谷周遭的黑暗一掃而空，它看見那雙眸子中不僅僅是那濃重的黑色，里面還有顆閃爍的星子，正發(fā)散著有力的光芒。
“那場噩夢已無數(shù)的死傷告終，現(xiàn)在提起心中仍是感慨萬分啊……”
“媽媽，這些故事都是真的嗎？”
“是的，孩子。每一幕都能在我們的夢中找到?！?/p>
令那些幸存稻谷沒想到的是，又過了十幾年，那個青年竟再次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
他已完全變樣了，黑色短直的頭發(fā)精神地挺立在他飽滿的頭頂上，個子高了許多，干凈的臉龐和那一雙永遠不會忘記的雙眸，還是那樣堅定明亮。
這天夜晚，幸存的稻谷們打破了長久的沉默，齊聲說道：“重振旗鼓！”
天地再次褪去灰暗，重拾自己的色彩。當(dāng)光重新刷上稻田的顏色時，那個早已進入稻田的人兒也被鍍了層金光。
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
稻谷們也每天在夢中詢問有沒有見過這樣的谷子，讓他趕快聯(lián)系這邊的族群。
終于，那炎熱的一天，大汗淋漓的他突然像個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般，在一簇稻谷前開心地大笑起來，小心護著手中的那支稻谷，面帶一抹朝霞進入了實驗室。
雨在屋檐邊置下一道道水簾，棋桌上他沉思著。霎時間，他猛得從木凳上彈起，向雨幕下的田地發(fā)射出去。一旁的友人呆愣了片刻，頓時拿上墻邊的雨傘追了出去。
友人朝那流動的白色走去。
“下雨了，快回去！等雨停了再來！”
“我曉得了！我找到方法了！”
他臉上笑著的褶皺形成一條條小溪，汩汩流進他的心中，滋潤著心田里那茁壯成長著的水稻。
幾周后的一晚，聽見喜訊的稻谷也興奮不已，但夢中接下來的一幕卻讓他們慌了神——只見一群張狂的青年用堅硬的鞋底狠狠碾著自己的家人，他們試圖去救他們，可是忘了這只是在夢中……淚，流不出，幾年的尋找，剛才的興奮成了絕望的外殼。
混亂過后，稻谷們的眼神只剩下呆滯，他們在夢中籌劃著如何安慰那個長成的青年時，忽然，聽見夢中傳來“老師，我藏了幾棵！”光再次回到了稻谷們的眼中。
稻谷們眼里含滿熱淚，看著身邊一個個壯碩的家人，年老的一位稻谷說道：“先生，您的夢如今實現(xiàn)了?。 彼鲋碜?，看向那晴朗的天空，點點繁星閃爍著。
“孩子們，我?guī)銈內(nèi)タ纯创蠛？珊?？?/p>
稻谷們聽見眼前的老人說到——這個，他們見證從青年的白頭的人，竟然要帶自己去看大海。幾千年的經(jīng)歷告訴他們這是不可能的，只當(dāng)作玩笑，笑笑就拋在了腦后。
但之后的幾晚，他們收起了臉上的笑容，認真嗅著這股咸濕的氣息，艱難地呼吸著。
“我們一定要相信先生，大家堅持住??！”
稻谷們重重地點了點頭。
一根根稻谷呼出粗重的氣息倒下，又一根根重新站起。蔚藍的海岸線，被勾上了金邊。
夜晚，稻谷們聽見老人急促的喘息，又再次強忍住窒息的感覺。
“我們成功了！海水稻研制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老人爽朗的笑聲像極了一首壯闊的凱歌。
“我們成為海水稻了！我們能在大海邊呼吸了！”
稻谷們的歡呼聲響徹夜空，幾粒星子更加快地閃動。
“我們的家人數(shù)量又增加了！好想趕快看見爺爺，向他親口說聲謝謝！”
“爺爺，明天就來看我們了呢！”
“太棒了！”
稻谷們激動地等待了徹夜。
老人再次來到這個熟悉的地方，走近這些朝思暮想的孩子們跟前。
腳后，一個水洼潛伏在那兒。老人撤了一步，頓時失去了平衡……
晚風(fēng)吹散了幾分熱氣，稻谷們迫不及待地進入夢中，爭先恐后地涌進，都想成為爺爺?shù)谝粋€看見的谷子，卻看見爺爺摔下了那一幕。他們瘋狂壓彎自己的身子打算接住爺爺，不顧傳來了陣陣疼痛，只是壓低，在壓低。
“為什么接不到！為什么！為什么……”
很久很久，當(dāng)落日的紅光刺進他們的眼睛，他們才意識到現(xiàn)在已是夜晚……回過神來時，只看見車窗里虛弱的爺爺。
幾個月過去了，每一株稻谷都在夢里期待能夠看見遠方緩緩靠近的爺爺。
清晨，細雨模糊了世界。幾滴輕響，稻谷們漸漸睜開了眼睛。
“這是白天！是不是爺爺特意來看我們了，所以我們才能在白天醒來！”
稻谷們異常興奮地涌進白色的夢。
“一條大河波浪寬，風(fēng)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聽?wèi)T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這是歌聲嗎？是爺爺讓大家為我們唱的嗎！”
整潔的病床上，蒼老黝黑的面容上掛著一抹微笑。
“孩子們，要吃飽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