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這幾年來，苦嗎？”
“苦嗎？只要一喝酒，便不苦了。”
壹
只要是春城之人便知，春城城南有一酒肆 名為“憶憂”。這名字，著實奇怪。更奇怪的是，這酒肆的少東家乃一女子，終日以紗覆面，卻釀的一手好酒。少東家釀的最好的酒，喚“惜愁”。若有人問起為何要賦予酒肆和好酒這般名字，少東家便淺笑盈盈地說，人生百態(tài)，不如憂愁二字最為難得。唯有珍惜憂愁，方知今日來之不易。
一時人盡皆知，人人皆贊這少東家有著非同一般的靈巧心思。
而這作為“憶憂”酒肆少東家的我，此時正在另一家茶館里聽說書人說道我如何如何聰明伶俐，蕙質蘭心。
貳
我生于蘭月的盂蘭盆節(jié)，從小便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每每我將所見說與娘親聽時，她總是滿面驚恐的讓我別說于旁人聽。
也正因如此，我被旁人當成妖孽。七歲那年就被逐出家門。
所幸遇見師傅，他收留了我。
師傅瞧出我有幾分慧根，便教了我術法。在那段枯乏的歲月里，我學會了釀酒。甫一喝酒，便會醉上三日。喝醉的時候，便不用去想那么多煩心事了。
別的姑娘家學釀酒，釀的都是蜜汁般的果酒，甜如蜜，絮如棉。而我一釀，便是苦澀無比的茶酒。沒有茶的清列甘甜，只有酒的醇香與無盡苦澀。師傅見我這般喜歡釀酒，某日便飲了一杯。
“徒兒，你釀的酒為何這般苦澀？”
我笑答:“師傅，徒兒并未覺得這酒有多苦。徒兒一喝酒，心里便沒有苦了?！?/p>
師傅什么都沒有說，只是嘆息一聲。
后來，十五歲那年，我拜別師傅，獨自去萬千世界闖蕩。臨走時，我朝師傅深深一拜:“師傅，徒兒從出生至今，尚未有名字。俗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徒兒懇請師傅賜名?！?/p>
說來可笑，我在家中整整生活七載，卻從未有人給我取過名字。在這里，我是師傅座下十七弟子，師傅也只好喚我十七。
那時正是荷月，師傅庭院架上開滿了茶靡。師傅看看我，又盯了茶靡半晌，方道:
“你本家姓陸，便喚，陸茶靡吧?！?/p>
叁
世上很多人都向往長安，譬如古往今來那般多的文人墨客寫詩寫詞贊美。但我嫌長安太過繁華，一百零八坊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于是，我選擇在春城偏安一隅。
畢竟對我來說，清凈方得自在。
這春城可是名副其實地“春城”。四時如春，花木長青一條護城河環(huán)城而淌，其分流穿城而過。河名“沁水”。我想，春城四時都有花開，都有殘紅掠過水面，可不得叫沁水嗎？
念在我沒有什么拿的出手的本事，只會釀酒，我心一橫，拿出身上僅有的銀子在城南開了家酒肆。
我覺得這地點極好，主要是因為院中有幾株梧桐。甫一秋至，即會金黃滿地，雅致非常。再者，便是可以用這梧桐葉來釀酒。因而，我果斷的將地點選在此處。
但在取名時，卻猶豫了。倏然間想起師傅常念的四句詩:
? ? ? ? “身后有余便收手，莫到無路想回頭?！?/p>
? ? ? ? “謹記當年困窘處，知足常樂方無憂?！?/p>
于是便下了決心，取酒肆名“憶憂”。其實取這名字，也與我自身經(jīng)歷相關吧。我不過是想借這名字提醒自己，要常記當年的不易。師傅為何會賜我茶靡一名，我心知肚明。“開到茶靡花事了”，多少有些命數(shù)已盡的意味。
我與這茶靡都是一樣，命運多舛。
肆
卻不成想，我這酒肆極受春城之人吹捧。喜茶的，憑我這茶酒中的茶意；喜酒的，憑我這茶酒中綿綿不斷的后勁。但凡是歷盡滄桑者，尤其喜愛惜愁酒?！跋С睢笔俏易畹靡獾木疲跗分畷r，只有無盡苦澀，在品了半杯之后，方有甘甜轉出
到最后，我這酒把四處游歷的育沛仙子給招來了。
彼時，育沛臉上一股頹廢氣色。她慢慢走進酒肆，一張口就要三十年的女兒紅。我對這種現(xiàn)象早已見怪不怪，溫言細語:“客官，在下這酒肆可沒有烈酒?！?/p>
育沛便兇神惡煞地盯著我:“沒有烈酒你還開什么酒肆，信不信我把你這破酒肆給拆了！”事后到覺得，育沛這表情倒是可愛的緊呢。
我頭上的青筋跳的無比歡快。我早已瞧出育沛身上的靈氣并不是特別濃厚，且最近受了許多氣，便甩手將門一關，與育沛斗起法來。
還好那天并無客人。最后，我們兩人打的甘暢淋漓，索性結成了朋友。
之后我將惜愁酒端給育沛，育沛一口飲盡，卻怔了半天。末了，她“噗嗒噗嗒”的掉著眼淚，對我說:
“陸茶靡，這是我喝過最好喝的酒?！?/p>
伍
后來我才知道，原來那天是育沛好友祝余的忌日。
聽完祝余的故事，我唏噓不已。那樣好的一個姑娘，卻歷劫不過而亡，當真是薄命。
然后，我告訴祝余:“我覺得，人生，就在杯酒之間。杯酒下肚，一睜眼，一閉眼，就過去了?！?/p>
“育沛，其實我是有些羨慕你的。仙途漫漫，你畢竟與祝余相處了幾千載。祝余去后，還有你念著她。我呢，從一出生就被視為不詳，七歲就到處漂泊。就算我死，怕也是沒有人念著吧。”我嘴角微微挑起，有幾分苦澀的味道。
“那，你這幾年來，苦嗎？”育沛小心翼翼地問我。
我悵然若失:“苦嗎？只要一喝酒，便不苦了?！?/p>
陸
沒過幾日，育沛便走了。
而我，依舊做“憶憂”酒肆的少東家。
似乎，什么都不曾變過。
唯一變的是，每逢新客至，我總是會贈他一壇惜愁酒。
“客官，在下贈您一壇惜愁酒。在下的師傅曾說過?！?/p>
? ? ? ? “生后有余便收手，莫到無路想回頭。”
? ? ? ? “謹記當年困窘處，知足常樂方無憂。”
? ? ? ? “愿客官細品此酒，珍惜憂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