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來的客人(二)

有人在微信上給李燕發(fā)消息,李燕低頭回他,王先生接過話頭問小王先生:“小李呢?小李沒和老劉一起去接他女朋友?”

“小李也去了,但是他一路上都沒怎么說話?!?/p>

“你們這一路上都聊什么了?”

“主要是劉姐在說話,她不停地跟我們說她的博導趙醫(yī)生怎么怎么厲害,怎么怎么有見識,都不怎么讓李哥說話。對了,你們最近少出門,聽劉姐說,武漢那邊出了傳染病,特別厲害,她老師都被嚇得不輕。”

“我得出去一下。”李燕冷不丁地打斷了對話,放下手機,起身準備離開飯桌。

“你就不能留下來把飯吃完嗎?兒子今天才回來。你像個客人一樣?!蓖跸壬鷳崙康貙钛嗾f。

“不能,怎么,你把自己當成這個家的主人啦?我告訴你,你才是客,別想反客為主?!绷滔逻@句話李燕就走了。

剩下的時間爺倆都沒說話,沉默著埋頭吃飯。

飯吃完了,小王先生負責洗碗,洗完碗洗漱,洗漱完他就上床了。

在床上小王先生開始和他女朋友林天在微信上聊天,向她傾訴。她是個很好的傾聽者和安慰者,她的懷抱溫暖,她的秀發(fā)清香,他離開她十來個鐘頭,就忍不住想要鉆到她的懷里。

“抱抱。”小王先生給她發(fā)消息。

“怎么了寶寶?”林天秒回了,他喜歡林天叫他寶寶。

“等會說,我爸進來了?!?/p>

王先生端著杯熱牛奶走進了小王先生的房間,他把熱牛奶放在了床頭柜上,坐到小王先生的床邊。

他對小王先生說:“喝杯熱牛奶,幫助睡眠?!?/p>

“好的?!毙⊥跸壬似鹋D毯攘艘豢冢瑹岬脛倓偤?,再熱一會就燙,少熱一會就涼,這種溫度叫做溫暖,和王先生這時看著小王先生的目光一樣。這種溫暖把小王先生感動得差點就要哭了,剛才想要向林天傾訴的難過現(xiàn)在都在熱牛奶散發(fā)的熱氣當中一掃而空。

但他終究沒有哭,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家里根本就不可能存在那種溫情。果然,王先生從兜里掏出剛才李燕忘記帶走的手機,熟練地用小王先生的生日解開了密碼,點開了文件管理,打開視頻,點擊第一個印有FBI字樣的視頻。

那里面是一群黑人和一個嬌小的白人女子。

“你說,你媽怎么會看這種東西?”王先生痛心疾首地說,搞得小王先生以為他都要哭出來了,“肯定是哪個野男人給她下的,她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弄這種東西?唉,平時我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今天,今天你好不容易回來一次,她——唉!兒啊,你勸勸你媽吧,不然這個家就要沒了?!?/p>

沒等小王先生回復,王先生又喋喋不休地說了起來。

接下來的一個鐘頭,王先生爆發(fā)出了尿毒癥晚期患者所不可能有的耐力,一秒不停地向小王先生控訴李燕。生養(yǎng)小王先生的母親,在這一個小時里,被她托付一生的人,刻畫成了萬人騎的婊子、十惡不赦的犯罪分子、沒有素質的農民、難以忍受的更年期婦女、大手大腳花錢的暴發(fā)戶、擺殺漢子的潘金蓮、嚼舌頭的長舌婦、吃得多拉得少的豬,一個不屬于這個家的客人。

小王先生沒有生氣,既沒有對他的該下十八層地獄的母親生氣也沒有對喋喋不休他的父親生氣,他只是聽得困了,厭倦了,在熱牛奶的幫助之下,聽著聽著就睡著了,連王先生是什么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處在一具溫暖成熟的肉體的包裹當中,一雙和他的眼睛同樣疲憊,但是多了一分慈愛的眼睛正盯著他。那雙眼睛像一對蒙塵的寶石,雖然不再光鮮,但卻多了一份沉甸。看著這雙不再年輕的眼睛,小王先生感覺自己回到了永不回返的童年,那童年化作淚水,從小王先生的眼眶里滴落。

“我們一起睡,就像你爸爸以前不回家那時候一樣。一起睡,一起睡,一起睡,”李燕抱小王先生越抱越緊了,那種溫暖的感覺慢慢轉變成了燥熱,如果開著燈的話,小王先生會看見一張潮紅的臉,“媽媽會保護你的,老王那個負心的不回來,媽媽保護你,媽媽只有你——”

李燕把頭埋在小王先生已經變得寬闊的胸膛里痛哭起來。

“爸爸不要我們,媽媽保護你。”她不斷地重復這句話,這句話里面有哀愁,決心,憤怒,慈愛,占有,母性,怨恨這些復雜的感情,要是王先生在這里的話,他會多么吃驚啊。

但這句話里面,那雙一刻不停地注視著小王先生的眼睛里面所蘊藏的最重要的,只有小王先生能讀懂的情感,卻是恐懼。她被她托付終身的人拋棄了,孤獨地過了那么多年,在天地之間只有她去保護的,而沒有保護她的,恐懼一刻不停地侵襲著她,雕刻出皺紋,昏花了雙眼。她需要的不是去保護自己的兒子,而是等自己的兒子長大了,讓他來保護自己。

小王先生伸出雙手,抱住自己痛哭的母親。

慘叫從父親房間傳來,他又難受了。李燕趕緊起身跑到那邊,小王先生也想起來,李燕按住他,對他說:“你坐了那么久飛機,今天好好休息。另外,我不想你像我一樣,可憐你爸,你要恨他,他就是個人渣?!?/p>

人渣,在男女關系當中,這個詞只有女人才能說出口,你只能聽到女人罵一個男人人渣,但你卻從來沒聽到過一個男人罵一個女人人渣。這是為什么呢?這個詞是罵人的詞里面程度最高的,被罵的人雖然還是人,但他已經成為了一堆渣滓,所以他實際上處于人和非人之間。再進一步,就不算罵人了。女人能說出這個詞,是因為相比于男人恨女人,總是女人恨男人要多一點,這種憎恨大概在貞子和伽椰子的怨氣之間。當然,女人往往也比男人要愛得更多一點,但這是另外一回事。這個詞把小王先生剛剛升起的保護欲消滅掉了,一個男人會可憐貞子和伽椰子,但他不可能會想要保護這兩個女人,面對這兩個女人,男人只想被保護。

小王先生拿出手機,在微信上找到林天。

他告訴她,自己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回家,父母可能需要他,但這并不能成為讓他回家的理由,因為他父母對他的需要,只是為了向他告彼此的狀,把他拉到自己這一邊,讓他和自己一起仇視對方而已。要是他不回來,兩個人形同陌路,要是他回來,兩個人就仇深似海。

“這個家,說實在的,需要我,只是因為這個家需要我去撕裂它?!?/p>

“你可以來找我,”林天秒回小王先生,“我給你做飯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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