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謝文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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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大戰(zhàn)，烽火連天。

將士沖鋒，戰(zhàn)馬廝殺。

眼看耶律齊帶領(lǐng)的三百人馬被蒙古士兵團(tuán)團(tuán)圍住，郭芙的一顆心都沉了下來，她想要領(lǐng)著一隊兵馬突圍相救，卻被兩個蒙古千人梯隊給阻攔住。

夫妻兩人，遙遙相望，危在旦夕。

見此情景，楊過從廝殺中抽出身來，對著郭芙說，若是愿意磕三個響頭，便去將她丈夫救回來。

幾乎沒有絲毫遲疑，郭芙翻身下馬，雙膝跪地，便磕下頭去。

這個舉動讓楊過大吃一驚，或許他只是故意戲弄，存心刁難一番。沒想到昔日里那個飛揚(yáng)跋扈，寧死也不服輸?shù)墓笮〗悖谷徽娴脑敢馇稹?/p>

他立刻飛身上馬，沖進(jìn)蒙古軍隊中，揮旗橫掃，奮力廝殺，將耶律齊從四面楚歌中解救了出來。

丈夫終于得救了，屯在土丘之上略事喘息。而那個總是在危難關(guān)頭挺身相救的人，已經(jīng)從昔日的俊朗少年，變成了兩鬢斑白的模樣，尤其是那空蕩蕩的袖口揮舞起來竟然令人心酸。

往事如昨，歷歷在目。

年少時的那些淚與笑，命運(yùn)中的那些是與非，在隔了二十多年之后，像一陣輕煙一樣飄蕩在眼前。

郭芙終于忍不住，盈盈下拜。她語帶哽咽地說道：

“楊大哥，我一生對你不住，但你大仁大義，以德報怨，救了······”

話還未說完，楊過已經(jīng)扶起了她，平靜地說：

“芙妹，咱倆從小一起長大，雖然常鬧別扭，其實情若兄妹。只要你此后不再討厭我、恨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如果說前一刻的那句“郭大小姐”是故意刁難，也是調(diào)侃戲謔；那么這一刻的“芙妹”，就在云淡風(fēng)輕之外又多了一份情深義重。

至此，兩人之間的所有恩怨都消散在了烽火連天里。

這一刻，郭芙也終于幡然醒悟，原來這二十多年來對楊過的所有怨恨，所有敵對，所有輕視，只不過是因為他從來都不曾給過她半點(diǎn)柔情。

他不會像大武小武一樣對自己百般討好，也不會像耶律齊一樣對自己疼愛有加，他也沒有給她三根金針與一腔溫柔。他就像是她心里迫切想要得到，但卻又一直得不到的禮物。

她是一個驕傲到骨子里的人，既然得不到，那就干脆不要。隨之而來的，就是厭惡與仇視，因為唯有如此，她才能說服自己不再去貪戀這份美好。

回顧這一生，有名滿天下的父母，有武林高手的呵護(hù)，還有武氏兄弟的愛慕，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但唯有楊過，是她這一生無法得到的遺憾。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dāng)時已惘然。

她悵然若失了二十多年，才終于明白了自己最隱秘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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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芙從一出生，就擁有了太多。

她父親郭靖是名滿天下的俠義之士，母親黃蓉是天下第一大幫派丐幫的幫主，外公黃藥師是威震武林的“東邪”，師祖洪七公是武功蓋世的“北丐”。

她生長在桃花島那個宛若仙境的地方，父母將小紅馬、雙雕和軟猬甲這些稀世之寶都給了她。就連想要一顆夜明珠，都有大武小武搶著獻(xiàn)殷勤。

或許，在她的字典里，從來就沒有“得不到”這三個字。

她初入江湖，就有江南七怪之首的“飛天蝙蝠”柯鎮(zhèn)惡保駕護(hù)航。一登場就是帶著雙雕，攻擊女魔頭李莫愁。

那個時候的她，不過才八九歲，卻是錦衣明珠，如花嬌艷。

楊過第一眼見到，便忍不住調(diào)戲她“小美人兒也挺秀氣”。

而她呢？扁嘴發(fā)怒，叫楊過“小叫化”，嘲諷他的破窯洞。

這就是郭芙與楊過第一次相遇的情形，一個是錦衣玉食的大小姐，處處彰顯優(yōu)越感，眼神更是睥睨一切。而另一個卻是孤苦無依的窮孩子，天天風(fēng)餐露宿，飽嘗人間疾苦。

可以說，他們兩個人，從一開始就不在同一條起跑線?；蛘哒f，郭芙與身俱來的起點(diǎn)，是楊過無法抵達(dá)的終點(diǎn)。

所以，她任性，他固執(zhí)；她驕橫跋扈，他自卑敏感。

就連長大以后的再一次相遇，縱然她已經(jīng)出落的美艷動人，他也只是不動聲色地在旁邊打量著。

“楊過與郭芙多年不見，偶爾想到她時，總記得她是個嬌縱蠻橫的女孩，那只此時已長成一個顏若春花的美貌少女。她一陣疾馳知乎，額頭微微見汗，雙頰被紅衣一映，更增嬌艷”。

郭芙繼承了黃蓉的美貌，縱然是在美女如云的《神雕俠侶》中也是冠壓群芳的。金庸借楊過之口，形容她“比之陸無雙、完顏萍、耶律燕等還都美上三分”。

這一點(diǎn)，也確實曾讓楊過臉紅心動。

“楊過見她這么一笑，猶似一朵玫瑰花兒忽然開放，明媚嬌艷，心中不覺一動，臉微一紅，將頭轉(zhuǎn)了開去”。

再來看郭芙。她雖然嘴上對楊過尖酸刻薄，惡語相加，但心里還是有好感的，總是“楊大哥”、“楊家哥哥”這么喚他。

如果按照一般的劇情發(fā)展，他們兩個打小相識，兩家又是世交，可謂青梅竹馬，要成就一段姻緣也不是難事。

可最終卻分道揚(yáng)鑣，還差點(diǎn)成了一世仇敵。

到底是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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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在桃花島上，幾個年紀(jì)相仿的孩子一同戲春。

郭芙的蟋蟀斗不贏楊過的，就撒嬌討要。楊過不肯，她就氣狠狠地將蟋蟀踩死。楊過氣惱極了，甩手重重地打了郭芙一個耳光。

郭芙從小到大都有父母寵著，在外闖了禍也有人護(hù)著，哪里受過這種委屈？就算后來找楊過出回了一口惡氣，但這一巴掌打在她臉上，卻早已響在了心頭。

從那個時候開始，她便知道，楊過與大武小武是不同的。他不會順從她，更不會奉承她。他像自己一樣驕傲，但卻比自己更加固執(zhí)。

幾年以后，大勝關(guān)英雄大會上。

楊過智斗金輪法王與霍都，從此一戰(zhàn)成名。郭靖黃蓉當(dāng)著天下英雄豪杰的面，將郭芙許配給他。

當(dāng)時郭芙是什么反應(yīng)呢？原著這么寫道：“早已羞得滿臉通紅，將臉蛋兒藏在母親懷里，心覺不妥，卻不敢說什么”。

如若她心里沒有楊過，不肯嫁給他，恐怕不會是這般少女含羞的模樣。

要知道，當(dāng)年黃藥師要把黃蓉嫁給歐陽克，黃蓉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擲出一把金針，想至歐陽克于死地，被黃藥師拆穿后，當(dāng)即哭了出來，喊著：“反正我寧可死了，也不嫁這壞東西”。

聽到父母的指婚，她心里恐怕是帶著幾分得意的。雖然嘴上沒少，但心里多少是中意的。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那個時候的楊過心里只有小龍女，早已將小龍女當(dāng)成了整個世界。所以，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也甘愿橫眉冷對千夫指，也要與師父相愛，斷然拒絕娶她。

那一刻，她仿佛聽到了心碎的聲音。而破碎的除了那一份愛慕，還有那股濃烈的自尊。

她那么美那么好，憑什么他不愿娶？

她父母待他恩重如山，他卻當(dāng)著天下人的面，讓他們顏面掃地。

這對她來說不僅是一種羞辱，更化作了一股恨意。猶如一把火，在她心里熊熊燃燒著。

后來，楊過為了調(diào)解武氏兄弟的糾紛，謊稱郭靖已經(jīng)把郭芙許配給了他，讓他們不得對他“未過門的妻子”再生情絲。

不料，這個善意的謊言，卻被小龍女聽去了。她信以為真，心灰意冷，還將淑女劍轉(zhuǎn)增給了郭芙。

如果說前一次當(dāng)著天下人的面拒婚已經(jīng)給郭芙心里埋下了一顆炸彈，那么這次聽到楊過竟然在背后亂說，無疑就是一根導(dǎo)火線，直接把炸彈給引爆了。

她怒氣沖沖地找楊過算賬。而楊過卻打死也不相信這劍是小龍女送的，一時情急便說是她偷的。

郭芙本來就已經(jīng)暴怒到了極點(diǎn)，楊過不肯娶她也就算了，還要阻擋大武小武對她的感情，如今還敢說她偷小龍女的劍。當(dāng)即拔劍就砍，硬生生將楊過的手臂砍斷。

其實，這砍斷的不僅是一條手臂，也砍斷了他們之間的所有情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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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大之后的相遇里，楊過對于郭芙，確實曾經(jīng)有過一剎那的心動。

只不過，心動只是一時的，合適才能長久。

或許，從郭芙對他透露心事，對大武小武兩兄弟的愛不知如何選擇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知道，這個對愛貪心，又游移不定的女子，終究不是他的良配。

所以，他冷眼旁觀，從不愿費(fèi)力討好。他小心翼翼地將一顆真心妥帖收藏，只有遇到真愛之人，才愿意傾囊而出。

而且，楊過心思深沉，郭芙口無遮攔。她沒有遺傳黃蓉的智商，連情商也不在線。

原著里，兩人曾有這么一段對話：

楊過笑道：“我又不是英雄，若是也來與會，豈不教那些大英雄們笑話？”

郭芙道：“那也說得是”。微一沉吟，道：“反正陸家莊不會武功之人也很多，你跟那些賬房先生、管家們一起喝酒吃飯，也就是了”。

楊過一聽大怒，心想：“好哇，你將我當(dāng)作低三下四之人看待了”。

如果一個女人，無時無刻不在你面前顯示自身的優(yōu)越感，而且說話做事總是尖酸刻薄得罪人，相信沒有幾個男人承受得了。

尤其，楊過雖然有些自卑敏感，但骨子里到底還是有一股傲氣的。

從這一點(diǎn)來看，郭芙顯然早就被楊過排除在外了。

細(xì)細(xì)梳理可以發(fā)現(xiàn)，楊過生命中最大的沖擊，都是郭芙一手造成的?？梢哉f，她間接成了他命運(yùn)的操盤手。

第一件，就是砍斷了他的手臂，讓他四肢有了缺憾。

第二件，就是在古墓派為了報復(fù)李莫愁，卻發(fā)毒針誤傷了小龍女。雖然是無心之過，但卻讓楊過與小龍女生生分離了16年之久。

這也就是為什么郭芙雖然算不上大奸大惡，但卻讓很多人心生厭惡。

但偏偏也是這么一個不討人喜歡的女子，最終嫁得良人。

她的丈夫耶律齊，出身尊貴，皇族之后，文武雙全，俠義機(jī)智，儒雅俊逸，可以說是郭靖與黃蓉的優(yōu)秀結(jié)合體。

最重要的是，郭芙那樣的脾氣，也唯有耶律齊能夠百般包容，千番呵護(hù)。

自從嫁給了耶律齊，郭芙身上的戾氣也少了。雖然還有些大小姐的任性，但眼角眉梢也有了一絲柔情。

直到十六年以后，已經(jīng)三十幾歲的她。在襄陽大戰(zhàn)的生死存亡之際，才恍然明了自己多年的心事。

雖然有幾分寥落，但她應(yīng)該慶幸這份后知后覺。而且，沒有執(zhí)念，才更能放得下。

反觀程英、陸無雙與公孫綠萼，一個個為愛飛蛾撲火，到頭來不是終身未嫁，就是香消玉殞，也只能空自喟嘆矣。

而郭芙不同，她們是選擇“我喜歡的”，她卻選擇“喜歡我的”，所以懵懵懂懂之間倒也收獲了一份真情，夫妻恩愛，琴瑟和鳴。

所以說，愛情里，當(dāng)真是：一念成悅，處處繁花處處錦；一念成執(zhí)，寸寸相思存存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