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A站的地鐵口，有一對年輕情侶路過了正在邊彈吉他邊唱歌的我，男生往我的吉他盒里放了一張十元紙幣，說“我女朋友想聽一首《同桌的你》，可以嗎？”我點點頭。

洋洋灑灑地彈唱完一曲，聽見他們說我唱的還可以，然后便走了。此時我的吉他盒內(nèi)除了一張十元紙幣外只有一些硬幣，我算了算今天這才中午，應(yīng)該還能賺幾十塊。于是我喝了口水，繼續(xù)彈了起來。

“你就靠在地鐵的站臺這么……望…著我……”彈完前奏，唱起第一句的時候，我一轉(zhuǎn)頭就看見了她。她就靠在地鐵的站臺邊這么望著我。發(fā)現(xiàn)我也看見她的時候，她立刻快速走到我面前，看了眼我的吉他盒，抓了一把硬幣狠狠地砸向我。我來不及躲，所有硬幣都精準(zhǔn)地落到了我和我的吉他身上。我驚叫：“你干嘛？！”

“我要結(jié)婚了！”她面無表情的說，聲音卻蓋過了我之前的叫聲。

剛剛被砸的地方突然疼了起來。

二

然后我跟她就坐在了地鐵旁邊的咖啡館。

她說對方是個公務(wù)員，一年前朋友介紹認(rèn)識的，收入中等，有車，貸款買了房，對她很好。我滿口不停地說著，恭喜啊恭喜啊。

在我的要求下，她給我看了對方的照片。其實是一張她和他的合照，背景是在街上，兩個人互相擁著，都笑得很開心。對方是個戴眼鏡的男人，年齡應(yīng)該比我大點，看起來斯文但又充滿活力，而且很溫柔。

“沒我長得帥啊?！蔽野咽謾C還給她。

她笑而不語。

喝了口咖啡后，她問起我的近況。我說我終于開始當(dāng)歌手了。她用嘲諷又無奈的表情，嘆了口氣。

然后她說道：“既然這樣，給你給個工作機會唄。”我說好啊。

“我的婚禮在兩周后，你可以來婚宴上唱唱歌?！?/p>

見我沒吭聲，她繼續(xù)說：“你放心，你來唱一天，肯定比你在地鐵當(dāng)歌手賺錢多?！彼阎匾舳挤旁诹恕案枋帧蹦莾蓚€字上。

我在想她其實并不想我去，因為她用一種我受不了的語氣跟我說話，不就是要我拒絕嗎？

但是我答應(yīng)了，就當(dāng)是賺錢咯，我可不能跟錢過不去。

對于我的點頭，有一絲不可置信在她臉上閃過，但她馬上大聲地笑了出來。我問她，笑什么呢。她說我還是沒變。

她要我給她一個聯(lián)系方式，她會把婚禮時間和地點發(fā)給我。我說我的手機號碼還是原來那個。她說她早就刪了。

于是我開始報號碼。“1-3-6……”

我報了三個數(shù)字，清晰地聽見五個按鍵音。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尷尬。我用剩余的幾個數(shù)字打破了她的不安，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

匆匆告別后，我沒有再去地鐵站，我回到了現(xiàn)在住的出租屋里，想起以前她也住在那里。

三

第二天我就收到了她的短信，簡單明了地告訴了我時間、地點以及唱一天多少錢。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她。

突然想起來她沒告訴過我，要唱什么歌，于是發(fā)短信去問。她只回了三個字，你看吧。

其實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不是要選擇唱什么，而是要穿什么。我可以隨便唱幾首自己拿手的又溫馨暖場的歌，但卻沒有一套可以穿去婚禮場合的衣服。

想到這個我就拖出了放床底的箱子，開始翻找，終于在箱底找到了一套西裝。這是畢業(yè)那年她買的，為了讓我去找工作買的，我卻只穿過兩次，一次是試穿，一次是去一家公司面試，失敗之后就再也沒穿過。西裝自然是廉價的，我拿出來又試穿了一下，在衛(wèi)生間的鏡子里看見自己，像是賣保險的或者推銷員。頭發(fā)遮住半張臉，長度都快到達(dá)肩膀了，胡子拉碴，臉色也不好，我被自己的落魄樣戳到了笑點，原來她昨天就是這樣看我的。

四

我仍然每天都去地鐵唱歌，也沒有打算去剪剪頭發(fā)、剃剃胡須，仍以一種落魄街頭彈唱者的形象游走在地鐵和出租屋之間。我是希望在婚禮之前再次碰到她的，這種心情就好像聽到一首熟悉的歌卻怎么也想不起它的名字，想再一次聽聽。但是我卻沒有再碰到她。

說好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我刻意去做的事情就只有提前幾天把那套西裝拿去對面那條街的干洗店洗了一次，在婚禮前一天晚上買了張面膜敷臉，在婚禮的當(dāng)天早上穿好衣服，把頭發(fā)扎了扎。噢，我還故意留了胡須。這樣我就可以不用像個賣保險的或者推銷員，或者前男友。

背上吉他出門，坐上了去往婚禮酒店的公交。我看見車上的人們不斷望向窗外的街道、樹、車和人，車外的景物不斷向后，能留下的只有一切的背影。

五

一下車，我就看到了對面的酒店，門口放著她跟他的結(jié)婚照，上面還寫著xxx和yyy婚禮，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我告訴門口迎客的伴郎和伴娘，我是來唱歌的，伴娘臉上閃過一絲“原來是你”的表情，然后把我?guī)нM(jìn)了酒店大廳的舞臺。

擺弄好話筒，拿出吉他，我便開始了今天的任務(wù)。

“你就靠在地鐵的站臺這么望著我

突然發(fā)現(xiàn)心中翻動一團未曾熄滅的火

很多朋友早已經(jīng)走出我的生活

我所有的夢卻只有你全都看過

記得我們分手那年

讓你受了一點點委屈

今天我還不時琢磨

那些點點滴滴

地鐵列車接上所有的人匆匆駛過

霎時站臺上就剩下我們兩個

當(dāng)你走后我終于知道

在你面前我在劫難逃

那些照片早已燒成了灰燼

可那些回憶怎么點也點不著

你的眼睛讓我終于知道

你的懷抱讓我在劫難逃

那些日子早已經(jīng)無處尋找

可那些回憶跟著我奔跑

……”

有人開始用奇怪的眼光看向我這邊。我還在繼續(xù)唱，一遍又一遍。直到婚禮進(jìn)行曲響起，新郎和新娘正式入場。

沒有人再看我了。我匆匆收起吉他，坐到了下面的酒席。新郎新娘來敬酒的時候，我已經(jīng)喝了太多，大聲說著，恭喜恭喜，下次我還來啊。

后來我不記得是怎么回去的，只在清醒過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吉他盒上有一個信封。打開一看，里面有幾張粉色毛爺爺，還有一張紙，紙上寫著：“其實，我也在劫難逃?！?/p>

（引用歌詞來自老狼《情人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