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第1章
第一章
煙雨蒙蒙。
連綿的細雨下了好幾日，整個臨安城都籠在一片茫茫的霧氣之中。
街邊的茶館里坐了兩、三個人，靠窗的那位一襲灰衣，身上的行頭半新不舊，手邊放著個小小包袱，面容平凡普通，并無特別之處。但他頷下卻留了三縷長須，那胡子烏黑光亮，絕無一絲雜色，瞧來倒是顯眼得很。
而他本人似乎也極寶貝這把胡子，時而閉目沉吟，時而撚須微笑，若非一雙桃花眼顧盼生輝，還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
茶館的小二見他坐得久了，忍不住上前招呼道：「客倌，這雨看來一時半會兒止不住了，要不要再上兩盤糕點？」
張兆玄一聽「糕點」兩字，雙眸立刻就亮了起來，連忙點頭道：「要要要！對了，我想順便跟你打聽戶人家。那家也不知是姓李還是姓趙，最近被一只狐妖給纏上了……咦？等一下，好像是姓王的……」
他一邊皺眉，一邊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額頭，自言自語地喃：「哎呀呀，果然年紀一大，記性就變差了?！?/p>
小二見他說不出個準信來，便也不再理會，自顧自走回去準備糕點了。
張兆玄嘿嘿干笑兩聲，一口將杯中的茶飲盡了，轉頭望向窗外。
雨越下越大。
朦朦朧朧的雨霧中，隱約可見一道人影緩緩從街角走過來。那人白衣翩翩，手中撐了把青色紙傘，待走得近了，方能瞧清他的容貌－－俊眉修目，薄唇含笑，瞧起來斯斯文文的，模樣十分俊俏。
張兆玄閑著無聊，便干脆倚窗而坐，眼看那人一步步地走過來，在淅淅瀝瀝的雨絲中抬了抬眸子。
目光相遇的瞬間，那墨色的眼眸里似也倒映著細雨一般，盈盈地泛著水光。
張兆玄呆了呆，不知為何，心頭竟怦怦跳了兩下，呼吸有些紊亂。
而那白衣男子則繼續(xù)往前走去，兩步后又驀地停住了，抬頭望望天色，又瞧了瞧自己半濕的衣裳，輕輕吁一口氣，轉身跨進了茶館。
「一壺熱茶?！顾ひ襞磁窜涇浀?，帶了江南特有的味兒，甚是動聽。一面收攏那青紙傘，一面選個位子坐下了，抖落一身的水珠。
張兆玄眼也不眨地盯著他看，右手胡亂掐算幾遍，嘴里更是念念有詞。片刻后，眉眼一彎，忽地露出抹笑容來。
「這位公子，不介意我并個桌吧？」口中雖這樣問著，人已先蹭了過去，毫不客氣地在那白衣青年身旁坐下了。
那人抬頭掃一眼空蕩蕩的茶館，態(tài)度溫文有禮，微微笑道：「請便。」
張兆玄不由得笑瞇了眼睛，捻一捻頷下的長須，搖頭晃腦地說道：「相逢即是有緣，我跟公子恐怕緣分不淺呢?！?/p>
「或許?！?/p>
「不過我瞧公子眉間隱隱有一道黑氣，分明是妖物纏身的征兆，不知公子府上……」張兆玄慢慢湊過頭去，壓低聲音問：「是否正被狐妖所擾？」
那白衣青年神色一凜，眼底有異色閃過，沉聲問：「閣下是……？」
「哈哈?！箯堈仔闹约翰碌臎]錯，立刻得意洋洋地笑起來，道：「府上為了驅走那狐妖，是不是請了一個姓云的道士來作法？唔，我就是那臭小子的師父。」
「原來是云道長的師尊?！拱滓虑嗄甑哪樕犀F(xiàn)出些驚愕之色，但隨即恢復如常，拱手笑道：「在下姓葉，單名一個青字，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張兆玄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葉青點點頭，眼眸一轉，又問：「張先生來此，不知是為了何事？」
「當然是怕我那笨徒弟對付不了狐妖，特意跑來幫忙的?！诡D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可惜我一進臨安城就迷了路，只好在這茶館里守株待兔了。」
「張先生早料到我會路過此地嗎？果然是神機妙算?！?/p>
張兆玄愣了愣，不好說自己只是在碰運氣，只得打個哈哈，放聲大笑起來。
「那還用說？我本來就是神……」停了一下，驚覺自己說漏了嘴，連忙改口道：「咳咳，我本來就厲害得很，絕不是胡亂騙錢的神棍。」
葉青便也跟著笑起來，烏發(fā)雪衣，容顏如畫。待熱茶送上來后，他動手替張兆玄倒了一杯，淺笑道：「有張先生相助，想必很快就能捉住那狐妖了?！?/p>
「那是當然?！?/p>
兩人寒暄一陣之后，葉青掏出銀子來付了茶錢，然后取過桌邊的青紙傘，側身讓路。張兆玄于是大大咧咧地走出門去，一等葉青撐開那紙傘，就立刻擠到了傘下。
葉青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面上卻仍是含笑，并不多言。哪知張兆玄竟嘮叨得很，一路上絮絮地念個不停。
「葉公子，這兒離葉府還有多遠？」
「葉公子，不知臨安城里最有名的糕點鋪子在哪里？」
「葉公子，你有沒有聞到一股甜甜的香味？呃，好像是從你身上傳出來的?！?/p>
「葉公子，你身上真的沒有藏什么糕點嗎？」
「葉公子……」
「到了?！?/p>
葉青終于停下了腳步。
張兆玄卻還一個勁地往前沖，多走了兩步才折回來，轉頭一看，果然瞧見一座大宅子，門前的牌匾上寫著「葉府」兩字。
那宅子看起來尋常得很，不過就是普通的富貴人家，但半空中卻籠著一層黑氣。
「狐妖就在里面?！箯堈仔嗣樱允悄歉蓖媸啦还У谋砬?，也不待葉青領路，就大步闖了進去，順著妖氣一路找尋，很快便在西邊最角落的一間廂房前站定了。
那房門緊緊閉著，門外貼了許多奇奇怪怪的符咒，屋內還隱約傳來念咒的聲音。
張兆玄面露笑容，一腳踢開房門，大嚷道：「乖徒兒，為師來看你了?！?/p>
然而迎接他的并非自家徒弟，而是……一團紫黑色的霧氣！
張兆玄大吃一驚，幸而見機得快，慌亂中身形一矮，險險避了開去。但剛松了口氣，就見房內又跑出個人來，恰恰與他撞個滿懷。
「哎喲，好痛?！?/p>
「師父，你怎么會在這里？」房內那人原是急著去追趕那團黑氣的，見著張兆玄后，面色卻變了又變，立刻驚呼出聲。
張兆玄揉了揉發(fā)痛的額角，一眼望去，只見面前立著個身穿道袍的年輕人，五官清秀俊美，雖不似葉青那般溫文爾雅，但也極為俊俏－－正是他的寶貝徒弟云峰。
他于是將剛才的驚嚇拋到了腦后，笑瞇瞇地拍了拍身前之人的肩膀，道：「當然是來找你的啊?！?/p>
「找我？」云峰瞪大眼睛，臉色青青白白的，略微有些扭曲。「師父你不好好地待在天上，跑凡間來找我干什么？」
張兆玄嘿嘿笑兩聲，裝模作樣地摸了摸胡子，一本正經地應：「為師算到你今年會有一劫，而且跟『狐』字有關，所以馬上就趕過來幫忙了。怎么樣？我果然是個好師父吧？」
聞言，云峰的嘴角抽了抽，一時哭笑不得。
「師父，我只差一點點就能抓到那狐妖了。」
「喔?！?/p>
「可惜你剛才一腳踢開房門，讓那妖物趁機逃了出去?！?/p>
「咦？」
「……」
一陣靜默。
張兆玄轉了轉眼睛，這才曉得那團黑氣正是狐妖的化身，不過……
「哈哈，不就是讓它逃了一回嗎？沒關系沒關系?！箶[了擺手，笑瞇瞇地說：「有為師我在此，難道還怕抓不著那只狐妖？」
云峰很想點頭應是，但最后還是勉強忍住了，牢牢瞪著自家?guī)煾缚础?/p>
張兆玄并未注意到他怪異的眼神，僅是自顧自地從懷里掏出一本破破爛爛的小冊子，動作熟練地翻閱起來，喃喃低語道：「我瞧瞧，抓狐妖的法術是……」
「師父連這個都沒背起來？」
「哎呀，背來背去的多麻煩，要用的時候直接翻書不就成了？啊，有了有了！」張兆玄一找到相關的法術，就立刻將那長長的咒語念了出來，腦袋晃啊晃的，頷下的長須亦跟著飄來蕩去，倒真有幾分神仙的架勢。
片刻后，園中的荷花池里陡然竄起一道水柱，在半空中翻轉盤旋，頃刻凝結成了一把冰劍，澄澈透明，寒意凜然。
「哈，為師我的法術真是越來越厲害了?！箯堈仔济惶?，得意洋洋地微笑。
哪知那冰劍繞著池塘飛舞幾圈之后，竟突然調轉方向，直直朝他刺了過來。
「哎？奇怪！」張兆玄大吃一驚，雖然動作敏捷，險險避開了幾招，卻怎么也甩不掉那把冰劍，最后被逼得在長廊上飛奔了起來。
要命！
他使的明明是對付狐妖的法術，怎么倒楣的反而變成了自己？
是法術荒廢了太久？還是不小心念錯了咒語？
可能性實在太多，張兆玄一時想不出來，只得放聲大喊道：「小云，你待在那兒做什么？還不快來幫為師的忙?！?/p>
幫忙？
現(xiàn)在究竟是誰幫誰？
云峰懶洋洋地立在門邊，眼看著自家?guī)煾副荒潜鶆ψ返玫教巵y跑，心中五味雜陳，不由得輕嘆出聲。
別的神仙都是越修練越厲害，唯獨他家?guī)煾柑亓ⅹ毿?，越修越回去，都千百歲的人了，性情卻跟小娃娃沒啥兩樣，無論干什么事情都能搞砸。
如果他今年真有大劫的話，恐怕就是因此而來的吧？
抱怨歸抱怨，他這個當徒弟的也不好袖手旁觀，只得出聲應道：「師父，你這法術既然是從書上看來的，那應該也有破解之法才對?！?/p>
「啊啊，有道理。」張兆玄眼前一亮，立刻又去翻他那本破書。
可惜他不看還好，這么一看之下，馬上就被分去了心神，再躲不開那冰劍的攻擊，只能往前撲去，順勢在地上滾了一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