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之間,我病了,我病倒了。
呼吸困難不能大口喘氣,一呼吸就會全身放射性的痛。
是我一個人的痛,獨自承受的痛。老公出差,不在我身邊。
我根本沒有主意,不知道是該繼續(xù)痛還是立馬自己去看醫(yī)生,還是等著他回來帶我去??伤ケ本┏霾铋_會,好遠啊。我就這樣胡亂的想來想去。
事后想想,自己是多么無用的,依賴的,無主見的。
我想,我年輕,平時身體又沒什么大礙,應該沒有什么,熬一熬就會好了吧。我忍著,忍著。
但我知道我想錯了,身體的痛越來越厲害,呼吸好象已經(jīng)接不上氣了,上二樓就累得很,上三樓要停下來歇幾次才能不斷氣一樣。
我只能小口小口地呼吸著,即使這樣也都牽著身體這兒那兒痛。晚上也睡不了覺了,常常半夜坐在床上不敢躺下去,躺在床上又不敢坐起來。
好不容易才能躺下去,又好不容易才能一點點地挪著起身,因為只有一點點的躺一點點的挪才讓呼吸不那么難過。而且睡在床上不敢翻身,一動就胸痛背痛,要死了一樣。
我難受地對著黑暗大嚷:我又沒做什么壞事,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嘛。我不知道這是怎么了,一連三四天都是這樣。我很惶恐不安,很驚慌失措。
后來,我才知道我患上了胸膜炎、肺炎、胸腔積液……那積水隨著身體動在胸腔到處滾,當然會痛。
我知道,我必須要住院了……
我不敢信任我們小城的醫(yī)院,選擇去了離我們小城有60余公里的另一個城市的一家三級甲等醫(yī)院。
在醫(yī)院里,我深切體會到了身體的痛,生命的痛。天天打針,天天抽血,天天化驗,接受這樣那樣的抽液插管,身體被這樣折磨那樣折騰著。
醫(yī)院已經(jīng)是人聲嘈雜、人滿為患了,我住進去的時候根本沒有床位,只能睡在醫(yī)院的走廊過道。
我弟弟和弟媳就居住在這個城市,弟媳專門請了幾天假,為我跑上跑下,我只能呆呆的坐在床角。
但她終究要上班。隨后,我不得不自己去跑了兩天,交血樣,拿化驗單,交費,取結果,做這樣那樣的術前檢查。呼吸氣緊,氣喘吁吁象隨時會斷了氣,背部胸腔疼痛……走一路歇一歇,尤其爬樓梯太困難了。
但,我還是聽從著醫(yī)生的吩咐做好準備。有時,我覺得我很堅強能干,有時又覺得自己好脆弱,更多的時候,我一個人抹著眼淚很難熬。時常在想,干脆死了算了。
我看到有一個患了肺結核病的二十來歲的男青年,在走道的椅子上坐著發(fā)呆,神情恍惚,時而又怒吼狂燥,一個看似媽媽的中年婦女蹲在他身邊不停拍著他的后背。
我看到一個咯血的患肺癌的老人剛開始邊不停地咳嗽邊大聲哭泣,醫(yī)生不停呵斥他不要哭,老人又痛苦又不敢叫喚了,只見他象喊啞了嗓子一樣,頻頻張嘴又聽不到一絲聲響……
我覺的一陣一陣的惡心。我知道我也是病人,一樣被別人惡心。住院才幾天的時間,我就覺得整個世界都灰暗了,天空也不明亮了,心情象有千斤重那樣低沉,沉到都看不到自己。
忽然之間,我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一睜眼就滿是病人,自己沒有了意 志,沒有了力量。
輪到我動手術了。媽媽和弟媳陪著我。整個呼吸大樓太擁擠了,病人太多了。我沒有單獨的手術室,醫(yī)生只能喊我在一間住了四個病人的病房里手術。
“沒有什么哈,小手術”主任醫(yī)生安慰著我:“有什么不舒服就喊哈!”我趴在椅子上,主任醫(yī)生直接撩起我后背的全部衣服,就開始指導一個助理醫(yī)生給我做手術。
我看著這個年輕的助理醫(yī)生,一股懷疑涌上心頭,又不敢反駁,只任虛汗直冒。他往我后背肩胛骨的地方打了一針麻藥,然后拿起一根帶針的長長的粗管,針也很粗。
我很害怕,嚇得發(fā)抖,心里發(fā)慌,緊緊的抓住弟媳的手。只覺得有什么東西木木地在后背拉扯著。
媽媽在門邊站著,不敢靠上前來,她說她看到那么粗的針和管子一并插進我的后背,很長一截都緩緩揉進了肉里,不一會兒,黃色的液體就緩緩地順著管子流到了袋子里。媽媽頓時流了眼淚。
門外面站滿了人,我就象怪物似的被好奇的人們仔細觀賞著。
當感覺有點頭腦發(fā)暈的時候,主任醫(yī)生喊他的助理停止了手術。
確實是一個小手術。但手術后,我再看我自己,一根長長的管子繞著我的背部、前胸,管子另一頭是一個袋子,一直掉在胯間。我每天就背著這個奇怪的東西,黃色的液體從胸腔流滿袋子,就擠掉。
主任醫(yī)生給我講了一些注意事項,又告訴我如果我不動手術的很多危害性,我一直象雞啄米一樣不住的點頭。那個時候,醫(yī)生就是我的救命稻草,我只能象個聽話的孩子。
病房沒有空隙,一有騰空就被比我先來的人挪進去了。手術后,我還是睡在過道,過道明晃晃的燈光照著我,我居然還是每天都能睡得著,太累太困倦了。
因為晚上只有我一個人,弟弟和弟媳很擔心我,一直要求我回他們家住,但沒有治愈的我走路時呼吸太難受了,我執(zhí)意晚上就睡在醫(yī)院病床上。
我終于體會到生命在世界面前是多么小,多么小,但生命在于一個人又是那么重,那么重。健康很重要,生命很珍貴!這句話人們有感受嗎?
那段時間,我不會笑了。有的只有難受,意志消沉,神情恍惚,精神頹廢。但,在親人心痛、擔心、期望、熱忱的感染下,我還是在可貴的親情面前領悟著愛的含義。
我的弟媳,在剛剛住院的最最需要人照顧的日子里,忙前忙后,跑了不少路。每天為我單獨做合適我吃的飯菜,再從家里把飯送來。
我剛手術前后很困難,不能自如的自理生活,弟媳就把熱水熱菜送到我嘴邊,一口一口地喂我。
她向單位請了很多次假,她守著我的時候寸步不離,陪我說話,逗我開心,哪怕她再困了也頂多就埋頭閉閉眼,醫(yī)生一有什么吩咐她立馬跳起來去做……是她的陪伴讓我渡過了最初,最無力,最消沉,最恐慌,最害怕的時光。我非常感動。
媽媽把家里料理好后也來照顧我了。她陪著我睡過道,陪著我吃飯,陪著我散步。我看到媽媽經(jīng)常偷偷地紅著雙眼濕著眼眶。我就象回到了她當年的嬰孩一樣。
醫(yī)院隔三差五的就有危重病人,甚至離開人世的。我感嘆自己至少還活著。我開始逐漸變得堅強了,不再怨天怨地,不再隨時掉淚了,我積極的面對病情,配合各種治療。
我開始在笑了??炊嗔酸t(yī)院的病痛、生死,我知道我更愿意好好的活著。?
二十多天過去了。老公終于回來了。他請假提前結束了在北京的開會。當他風塵仆仆趕來,來不及回家就直奔醫(yī)院推開我的病房門的時候,那一臉的焦急,滿眼的心疼。
他跑著蹲到我床前,一手拉著我的手,一手摸著我的頭發(fā),開口道:“你這是怎么啦啊?!蔽翌D時又無法掩飾自己的委屈,嚶嚶地哭了起來??奁殖蹲∥业男厍痪尥雌饋怼?/p>
看著老公布滿血絲的雙眼,憔悴的臉龐,我看得出來,他雖遠在他方,卻沒有減少擔心我。
為了讓兒子有更好的教育,他才11歲,我們就把他送到另一個城市讀書。我看過兒子的日記,他經(jīng)常會想我們。而作為媽媽,我也天天思念著他。
我生病住院期間,更無時不刻的想著兒子,想他的小臉,他的笑容。兒子知道我生病了,天天給我電話問這問那,電話那頭那個小小的稚嫩的有點變聲的聲音是那樣的著急,“媽媽,你真不讓我省心啊……”。
當孩子五一節(jié)放假跑到醫(yī)院來看我時,看到他的臉那天,我卻笑了,笑得非常由衷非常開心。不知為什么,看到兒子我就覺得我應該笑,看到他那小臉我就高興了!
后來,兒子告訴我,在我生病住院期間,他躲在寢室里背著同學不知流了多少眼淚。我心酸又欣慰,懂事的兒子長大了,知道痛惜媽媽了。
其實我明白,我的生命因為有了他而更加有意義!
當醫(yī)生告訴我可以出院了,我很興奮,很迫不急待,我要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車子慢慢駛離,逐漸看不到醫(yī)院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感覺是那樣新鮮和富有生命力。
當理解了身體健康和生命存在的重要意義,我們應該用更美好的愛去擁抱著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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