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大概十多年以來第一次在國慶和中秋節(jié)回老家。

我向來是不喜歡在節(jié)日去湊這個熱鬧的——我的生母已于二十多年前病逝，而我的父親和繼母生活的年頭早已超過了我的那個“家”。

親人的離去不是一場暴風(fēng)雨，而是此生漫長的潮濕。

我對回家這件事的心情向來很復(fù)雜。由于工作的原因我輾轉(zhuǎn)過很多個城市：南京，廣州，鄭州，北京…然而從來沒打算回家發(fā)展過。

過年更別提了，自從上大學(xué)以后，過年我基本上沒再回去。起初是因為工作性質(zhì)，當(dāng)時的工作行業(yè)特殊，需要值班；往后幾年，我努力換行，有了正常的節(jié)假日，但是不回家依然使用了原來的理由，而家人也早已習(xí)慣我缺席的日子。

唯一一次想回家，是去年?？赡苁悄昙o(jì)大了，眼窩子淺了，思鄉(xiāng)的情緒像酒一樣，味道越發(fā)濃烈。以至于聽到毛不易的《無名的人》忍不住嘩嘩落淚：

當(dāng)家鄉(xiāng)入冬 的時候

列車到站 以后

小時候的風(fēng) 再吹過

回憶起單純 的快樂

在熟悉的 街頭

有人 會用所有的溫柔 喊出你的 名字

…

于是在去年，我鼓起勇氣對我爸說，我過年回去吧？…電話那頭我爸的聲音抑制不住的歡喜：你準(zhǔn)備回來哩？大概幾號…我…

話音未斷，我聽到我后媽嘹亮的嗓門喊起來：甭回來啦！最近又傳染病（疫情）…！坐車不安全…！

我一時語塞，掛了電話。

不回家的原因有了，那便不回去吧。于是我再一次自己過年，已經(jīng)記不清是第幾次。

我假裝瀟灑，在過年的時候出去玩。玩起來以后也確實很瀟灑快樂了。花錢怎么會不快樂呢？

上次回家，是端午節(jié)前。放假的前夕，正好趕上我爸農(nóng)歷生日前，我坐車回去。也是收麥子的時候。

我拖鞋行李箱從 998 路的終點站下來以后，看到我爸已在路邊等候我多時。他的小白轎車停在路邊，車上布滿歲月的痕跡，和他一樣老了。年輕時身高一米八二的他，此時已成了一個弱不禁風(fēng)的瘦弱小老頭。

他總是帶著一頂小帽，倔強(qiáng)地掩蓋著自己花白的頭發(fā)，可能始終還沒接受自己頭發(fā)已經(jīng)斑白，頭頂也禿了的事實。我是怎么知道的呢？我問他的。有一年，我忘了是哪一年，反正就是最近幾年，我發(fā)現(xiàn)他開始戴了帽子，夏天是棒球帽，冬天是前進(jìn)帽，我說“你怎么總是戴個帽子??？”他羞赧地嘿嘿一笑，說，頭發(fā)沒了嘛。

他一向是愛美的，年輕時長得跟陳寶國很像。

他站在路口，穿著那件我給他買的行政夾克，我知道這件衣服他是很喜歡的。皮鞋皺皺巴巴的，但是還擦得锃亮。

“走，坐車。”他看到我過來，說道。

我上了車，沒話找話地和他聊了起來。

我說起這陣子的大旱——我是在網(wǎng)上看到的。小紅書上太多呼吁關(guān)注河南大旱的帖子。連續(xù)幾個月不下雨，麥子歉收，眼看這半年白干了。

“咱們這旱得嚴(yán)重不？影響麥子收成嗎？”我問。別罵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問更接地氣了。我爸也從來沒和我說過地里的事情。

“你咋知道旱了？”他說。

“我從網(wǎng)上看到的。好多人都在說呢?！蔽艺f。

“哎，農(nóng)民可憐呀。今年的老天爺不知道咋了，連續(xù)幾個月不下雨…麥子今年收成不好啊…”他嘆氣道。后來他話鋒一轉(zhuǎn)，說“咱們這還好，一直澆住地哩…也快收了，差不多，知道吧?！比缓笥终f，“你不要應(yīng)急（著急）家里，知道不，你好好上班就行。家里沒事?！?/p>

開車路過一片麥子地，我看到收割機(jī)在轟隆隆地收麥子，地里塵土飛揚。不遠(yuǎn)處站著一個女人，頭上裹著毛巾，距離收割機(jī)兩三米的位置，跟著走來走去。

“現(xiàn)在都用機(jī)器收了嗎？那個人還得跟著撿麥子嗎？”我一邊問，一邊覺得那個人真不容易。

“昂，都用機(jī)器收了。那人不是撿麥子的，人家是拿著尺子測量的，看看地多大面積?！蔽野终f。

好吧，是我在感動自己了。

“不過也有撿麥子的，咱們老農(nóng)民不撿，知道吧，沒功夫撿。光這些地都忙不過來了。撿麥子的都是沒地的人，撿了去換點東西啥的?！蔽野盅a(bǔ)充道。

帶我回家放好行李以后，他說，“你想看麥地，咱們明天去咱的地轉(zhuǎn)轉(zhuǎn)吧？”我說中。

次日清晨，路過壽衣店，去給我媽買壽衣，五色紙。老板是個戴眼鏡的大娘，看到我爸來了，說“這是恁閨女來？都長這么大了。”我爸說，是啊。

然后老板問，這是去給誰燒？

我爸說，“給她媽啊。她媽可早走了?！?/p>

老板看了我一看，說“哎，養(yǎng)孩們兒，不就是為了這嘛?！闭f完把我買的東西裝好。

我和我爸去地里燒紙。他給他媽燒，我給我媽燒。家族的墓地已經(jīng)雜草叢生，墳頭都模糊不清，我也分不清具體的位置了。他告訴我我給我媽燒就行了，孫女不用給奶燒。

“瑩瑩，你給你媽愿意愿意?！彼贿厽堃贿叾谖摇?/p>

“愿意愿意”的意思就是，給死去的人聊聊天。

我于是開始給我那頭的媽說起來我的近況。我爸也說道“萍，放心吧。閨女現(xiàn)在都工作了，你也不要擔(dān)心他們…”

風(fēng)吹過來，灰燼隨風(fēng)向上飛揚。

“瑩瑩，你媽收住了啊?？念^吧?！蔽野终f。

灰燼飛得越高，表示“那邊的人”收住了且很高興。我磕了頭，和我爸一起看著紙燒完，確定沒有安全隱患后，才慢慢往回走。

走到家，他帶我去看菜地。菜地里什么都種的有，西紅柿，茄子，豆角，玉米，花生，西瓜，辣椒…長得都怪好。菜地里我后媽在給菜澆水，順便拾掇西瓜秧。

上次來菜地還是我媽和我奶在的時候。菜地在我家對面的“崖腦頭”，就是原來八十年代的土窯后來荒廢了之后變成了的一個小坡地。我媽和我奶在這種過幾年菜。后來他們相繼去世，菜地荒廢了一陣。

我看到地里結(jié)了一些小西瓜，上面都蓋著一片葉子。我和后媽說，“這西瓜還怪會長哩，都蓋著小被子。”

后媽聽了哈哈大笑，說“哪會，那是我剛剛給它蓋的?！?/p>

我說，“蓋這弄啥哩？”

她壓低了聲音說，“怕那些雞來吃嘛?！闭f完眼神示意我。我看到鄰居家四處亂跑的老母雞，明白了所以然。

過一會兒我爸又去幫鄰居修拖拉機(jī)了。那個鄰居之前因為拖拉機(jī)的事和我爸鬧過矛盾：一般收秋和耕種的時候附近十里八村都得用拖拉機(jī)，我爸也經(jīng)常開著拖拉機(jī)去做活，到年底再去要賬。這個人當(dāng)時不僅賴賬，后來買拖拉機(jī)還搶走了我爸一半的業(yè)務(wù)。我大概知道這個事。

那個人把拖拉機(jī)開到我家門口，說，“xx，你幫我看看唄，這后面的耙……”說罷便停下車。我爸于是去找了修理的家伙事兒來給他看。

這一看便忘了時間，倆老頭蹲在那且修著嘞。天色也漸漸黑了。我看他們半天沒修完，便喊我爸“咱們?nèi)サ匕?。”于是我爸才和那人交代了幾句才走?/p>

路上我說，他不是和咱家鬧過矛盾？你還幫他？

我爸說，“哎，都過去好些年了。你們不在家不知道，村里這些事吧，你幫我我?guī)湍愕?，不定啥時候咱也需要人家?guī)兔?，所以沒弄那么僵，知道吧?！?/p>

走到河灘的麥地，天已經(jīng)黑透了。他說鄰居用河灘的地?fù)Q了我們的磚廠地，用來種桃。去河灘的地非常遠(yuǎn)，且需要下大坡。磚廠地是我們村最好的一塊地。我聽了也不知道說啥，我爸是個老好人，我也說服不了他。

夜里的麥地黑洞洞的，我爸用手電一照，說“那邊就是咱們的地?！?/p>

我看到麥子長得很齊整，在漆黑的夜色里，在手電燈光的照射下，顯出一片灰色。并不是白天的金黃色。

“今年麥子長得算好嗎？”我問。

“哎，不下雨，今年雨水少，知道吧，麥子打下來，癟的多?！蔽野终f。

“一畝地能打多少斤?。俊蔽覇?。

“一畝地往年能打一年斤吧，今年估計七八百斤？一斤差不多一塊左右。”我爸說。

我拿出手機(jī)一查，一畝地≈666.6 平方米，也就是一平方米麥子大概打出來一斤多，一塊多。

麥子秋天種，過冬，次年夏天收，需要半年。一畝地不到一千塊錢。

我心里一陣酸澀，不知道說什么好。

“這一畝地，買種子，種，施肥，找收割機(jī)收，再曬，再賣…掙不了幾個錢?！蔽野终f。

“那還種地干啥，讓別人包了算了呢。”我說。

“那會中？人家都種，你不種，那會行？你小青大兒人家老婆兒七十多了還種地呢。再說我們年紀(jì)大了，過了六十不好尋活了啊?！蔽野终f。

大兒在我們老家意思就是娘娘，大娘的意思。

說罷我們從地里往回走，路邊碰見小青大兒。

“哦喲 xx，這是恁閨女？是佳佳哦還是瑩瑩？長得真好啊。”小青大兒問我爸。

“這是佳佳她姐，瑩瑩來?！蔽野终f。

夜色中我看到小青大兒已經(jīng)成了一個顫顫巍巍的小老太太，門牙都掉了。她看著我笑，眼角還帶著淚，一邊嘗試辨認(rèn)我。她是我們街坊，我小時候是經(jīng)常去她家耍的。

“瑩瑩，啥時候領(lǐng)對象回來叫俺們這些老婆兒老漢兒都瞅瞅啊，閨女大了，可不要嫌棄俺們這些村兒里老農(nóng)民啊…”小青大兒一邊說，一邊嘿嘿笑，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我看著她，想起來了小時候我媽和她一起說說笑笑的日子。小青大兒心善，和我媽關(guān)系最好…于是我的淚水忍不住撲簌簌掉下來…

我背過身去，摘下眼鏡抹眼淚，一邊說“中，到時候帶回來看看你們…！”

我爸和她寒暄了幾句，于是叫著我一起走了。

“瑩瑩，你咋了？”我爸問。我說沒事。

第二天，送我爸去他上班的小區(qū)。他現(xiàn)在在附近的小區(qū)當(dāng)保安，一個月一千五百塊錢。

“你前幾天咋沒上班，調(diào)休了？”我爸問那老頭。

老頭說，“兒子叫車糟住了，在醫(yī)院。”后來他們聊了幾句，老頭下班走了，他們交接班。

“哎，通不容易哩，他兒子開大車，跟你年齡差不多，說叫車糟住了，他請假好幾天。”我爸說。

下午等我爸下班回家，看到鄰居在門口準(zhǔn)備第二天賣的桃子。鄰居也七十多了，一輩子種菜種水果。

“三娘，真是忙啊?！蔽液袜従雍颜f。

“老農(nóng)民就是這，一年四季，從早到晚，一刻不得閑。這一輩就這了，下一輩干啥都可不托生當(dāng)農(nóng)民了。”三娘說。

“xx，他們說今黑來來水，幾點去澆地？”她和我爸商量著?！昂趤怼痹谖覀兡欠窖允峭砩系囊馑?。

我聽到我爸和她在商量，然后又打了幾個電話，電話那頭說，幾點到幾點澆地澆到哪了，然后到我們村我們大隊大概是幾點幾點，和我爸說讓他們帶好手電筒，穿好雨靴到時候去地里看著水。

她和鄰居三伯一早去菜地忙，后來又去摘桃，包裝…我清早上七點多燒紙，晚上八九點回家，啥時候他們都一直在忙，天黑了也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