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深夜回家

2017年8月6日，天如鍋，地似爐，天地之間如蒸籠般悶熱。

當天傍晚哥哥和我駕車回家，匆忙而煩躁。車行駛到家門口，看到大門前巴巴張望的父親，汗流如注，老眼昏花卻難掩眼底涌出的喜悅。這一幕像極了小時候哥哥和我等待田間勞作的父母歸來的無數(shù)個夜晚，苦苦等待，睡著又醒來，醒來又睡著……隨著那兩個最為親近的身影靠近，兩雙小小的眼眸瞬間被點亮，仿佛看見了夜空那最亮的星辰，絲絲幽怨難掩雀躍歡喜。

現(xiàn)如今，回到家中，父親飽經(jīng)滄桑的臉上皺紋如刀劈斧鑿，嘮嘮叨叨地傾訴自己的委屈；反反復復地抱怨天氣的悶熱；來來回回地為我倆張羅吃的……渾然似忘了盛夏蒸出的沐汗如雨、滿身痱子癢痛的折磨。當父子之間的談話陷入僵局，冷眼看父親痛苦抓撓渾身的痱子，忍不住輕聲責問他為何不買花露水或痱子粉，他則以太忙顧不上為由搪塞，可我心里哪能不明白:他分明是舍不得花那十幾塊錢去買小小的一瓶花露水！

凌晨三點，被白天烈日烘透的農(nóng)村老房子里，渾身冒汗的我，在風扇呼哧呼哧喘出的熱氣中久久難以入睡:以暖通空調(diào)為專業(yè)的我，畢業(yè)后工作數(shù)年竟不能為父母在老家裝上一臺冬可取暖夏能乘涼的空調(diào)，那些如今夜般難熬的日日夜夜不知父母是怎么熬過來的。

翌日，陽光依然慷慨的過分，陪父親吃過早餐時，開始對他瑣碎的操心與嘮叨不耐，無名業(yè)火不可壓抑，幾乎要對父親惡語相向，話到嘴邊，父親頭上的斑斑雪白瞬間刺痛我雙眼，所有刻薄的話語化作苦水被我生生咽下:父親終歸是不易的……

2.兒時的神

時光倒退至24年前。

那時的我，瘦弱而矮小，剛剛記事兒。

那時我們一家四口擠在兩間破舊瓦房里，沒有廚房，沒有院落，也沒有斑駁的大門。

那時年輕的父母除了兩個孩子，一無所有。白天在田地拼命勞作，晚上披星戴月疲憊歸來的他們，看見兩個孩子在門口蜷縮著睡著難受莫名卻只能輕輕將孩子抱進屋中放在床上繼續(xù)忙碌……那是父輩年輕時的艱辛，縱使自己已疲憊到幾近虛脫，也要張開雙臂，變成翅膀守護自己的孩子！

猶記得孩提時光，昏黃而明滅不定的煤油燈下，父親手把手地教我寫字；猶記得小學開始上晚自習時，漆黑而漫長的放學路上，父親為我做的蘿卜燈指引我找到家門；猶記得臨睡前望著黑漆漆的屋頂，父親一句一句的教我背詩；猶記得父親自己動手給家里面裝起燈泡讓滿室生輝的瞬間……當時的父親，在我幼小的心中就是無所不能的神。在這尊神的呵護下，我也曾經(jīng)被他雷霆之怒嚇的屁滾尿流過，但幼年和少年時光過得也算一帆風順，心中滿滿的是對他的敬畏和驕傲。

3.蒼老十年

十年彈指一揮間，隨后我經(jīng)歷了瘋狂備考的初三，自卑而努力的高一，茫然而苦悶的高二，重振旗鼓的高三，直到高考受挫，偃旗息鼓重新再來，直到最終只被一所普通本科院校錄取時，父親比我還要不甘。

就在那一年，汶川地震，舉國同悲。

同在那一年，世情涼薄，人情險惡，險些拆散了小小的農(nóng)家。

始作俑者是所謂的親戚，興師動眾，氣勢洶洶，揚言要平了這個家！勢單力薄的父親惹不起這幫兇神惡煞，只有頂著灼人的高溫，藏身玉米地深處，清風不來，蚊蟲肆虐，直至半夜都不敢回家安心吃飯……鄰居后來告訴我，那個夏天，父親像丟了魂兒，甚至變得有些神經(jīng)質(zhì)。

兒子狼狽落寞回家的那個夏末的夜晚，星月慘淡，暗云涌動，苦苦煎熬一夏的父親并沒能守得云開見月明。相反，那晚慘淡的夜色下，父親經(jīng)歷的是屈辱、拳腳和鮮血……

從此，另外一些近親視我們一家為瘟神，唯恐避之而不及，沒有援助倒也罷了，竟將我家的不幸作為談資添油加醋地宣揚，嫌棄和看不起溢于言表。說什么手足情深、血濃于水，一遭變故不外如此！

而經(jīng)歷了身體和心理雙重打擊和折磨后的父親，老態(tài)盡顯，仿佛一個夏天蒼老了十年……

4.像個孩子

父親是典型的性情中人，心直口快，內(nèi)心藏不住事兒。

在得知我們弟兄兩個馬上就得返城后，沮喪與不舍瞬間寫滿父親的眼瞼與眉宇。歲月的風刀蒼老了父親的容顏，卻讓他內(nèi)心越來越像孩子。

離家時看著依依不舍的父親，內(nèi)心百味陳雜；返城的路上歷歷往事涌上心頭，不知不覺間竟已淚流滿面……

那是我小時候

常坐在父親肩頭

父親是兒那登天的梯

父親是那拉車的牛

忘不了粗茶淡飯將我養(yǎng)大

忘不了一聲長嘆半壺老酒

等我長大后

山里孩子往外走

想兒時一封家書千里寫叮囑

盼兒歸一袋悶煙滿天數(shù)星斗

都說養(yǎng)兒能防老

可兒山高水遠他鄉(xiāng)留

都說養(yǎng)兒為防老

可你再苦再累不張口

兒只有清歌一曲和淚唱

愿天下父母平安度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