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這個故事我無論如何都要用第一人稱來講述，因為這樣比較酷。

先說說我吧，我姓閻。我敢保證在你生活的世界里一定聽說過幾個和我有關(guān)的故事。那些故事或多或少地?fù)竭M了詭異的宗教色彩，總之和真相相去甚遠。

時間對我來說沒有意義，我不在任何地方，卻又無處不在。不過我還是想抽出一點時間問問你，時間計算著你們的生命，可是什么又在計算著時間的生命呢？

這是一個很深奧的問題。

你有想過嗎？

這也是一個很詭異的問題。

你怕嗎？

一

如果你不忙的話，我倒是很愿意和你談一談。談什么都行，宗教、哲學(xué)、藝術(shù)……

我有開始對著鏡子自言自語了，人一上了年紀(jì)就喜歡嘮叨，我知道我早晚會瘋掉。

我守著這個鐘表鋪不知道多久了。偶爾會有人光顧，他們和我都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對他們來說，時間是奢侈品；但對我來說，時間不過是生命的延續(xù)罷了。我有的是時間，可橫亙在這漫無邊際的光陰里的還有漫無邊際的孤獨。

我用了好久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是病了。我能同時和三十幾個自己聊天，厲害吧？對了，我的鋪子就叫“光陰”。

修羅打了一個哈欠，看著我眼神里還有的一絲倦意，它沖著我低聲的叫著。

它又餓了，它的生活似乎只有兩種狀態(tài)：睡和吃。為什么我不能和別人一樣有一只正常的寵物？

即便如此，能一直陪著我的，也就只有這一條貪吃的狗。

那天似乎很晚了（我沒有早晚的概念，這么說是為了讓你更明白而已），我正在對著鏡子和自己聊天，我的皮膚越來越白了，這沒有什么可羨慕的，如果你很久沒有見過太陽的話，你的皮膚也會呈現(xiàn)出這種病態(tài)的白。

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和自己吵了起來，我隨手拿起身邊的一只手表扔了出去。手表打在墻壁上，零件四散。

我忽然清醒了很多，這只手表上的名字是“吳常”。

我的頭都大了，這個吳常一定會給我惹很多的麻煩。就在那一刻，我決定要招幾個為我工作的人，來分擔(dān)我的壓力。

找到吳常的時候，我費了一點腦筋。畢竟這個人成了這個世界最大的變數(shù)，我給了他一份工作，直到他下一次背叛我為止。（在《刑者·吳常》中，吳常擁有再生的能力，他的生命無休無止）。

除了吳常，還有很多有趣的人肯為我工作，我從他們的身體里拿走一部分，再送給他們一些東西，就這樣我做了老板。

可讓人沮喪的是，我卻怎么也修不好吳常的手表。

二

門上的鈴鐺聲在提醒我有生意了。那個男人走進我鋪子里的時候，我知道我又可以享受這短暫的歡愉了。

我終于可以放下吳常的手表，去做一些有趣的事情了。

男人一臉沮喪，說：“師傅，您受累看一下，我這表壞了?！?說著他遞過來一只手表。

我接過來看了一下，那是一只很普通的手表，但是真正有價值的是時間，再昂貴的手表都不過是徒增膚淺而已。

手表的分針和時針形成了一個“V”字型，就好像一個詭異的微笑。

我也露出了一個微笑，說：“小伙子，你的手表沒壞?！?/p>

“可是它不準(zhǔn)了?！?男人說。

“那是你的時間亂了?！?我笑得更深邃了。

“我的時間？” 男人徹底糊涂了。

“把你的時間給我吧。” 我裝作不經(jīng)意地說。

看著男人不知所措的樣子，我無奈的搖了搖頭，指了指男人的身后。整個一面墻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抽屜，每一個抽屜上都有一個標(biāo)簽，每一個標(biāo)簽都屬于一個人。我敢打賭，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數(shù)的完這面墻上的抽屜。

男人一眼就發(fā)現(xiàn)了那個寫著“趙贏川”的抽屜。如果把你的名字寫在一張密密麻麻都是字的紙上，你也能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名字，這是另一種層面上的深邃。

我看到他的身體震了一下，除了他最親近的人之外，很少有人知道他叫趙贏川，大家都習(xí)慣的叫他“老三”。而現(xiàn)在在這個陌生的鐘表鋪里居然有著一個寫著他名字的抽屜。我猜他現(xiàn)在一定感覺到脊背發(fā)涼。

“拉開抽屜。里面就是你的時間?！蔽姨嵝阉?。我們現(xiàn)在可以叫他老三了。

老三拉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只樣式很老舊的手表遞給了我。

“這里怎么會有寫著我名字的抽屜？” 老三問。

“每一個抽屜代表這一個人所擁有的時間，我這里有所有人的。” 我直視著老三的眼睛，看得他心里發(fā)毛。

他一定不相信我說的，也許還會認(rèn)為我是神經(jīng)病。不過我會讓他相信的。

我調(diào)整了老三的時間，只是一個小問題。

“多少錢？” 老三禮貌的問。

“呵呵，我不收錢，只收時間?！蔽倚σ饕鞯卣f。

老三又皺了皺眉，他更加篤信我精神有問題了。他現(xiàn)在只想離開這里。

“小伙子，你能找到我的鋪子就證明我們有緣分，這段時間就算我送給你了?！?我對這老三的背影說道。

他很快就會相信我了，因為在他進來的時候，正巧遇到了一個老人，老人看他的眼神有點警惕，現(xiàn)在他走出去了，那個老人還在，眼神仍然保持著警惕的神色。就好像老人一直在等著他出來一樣。

突然老人睜大了眼睛，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一樣驚惶的離開了。

老三突然想起了我剛才對他說的，這段時間就是送給你的……

三

我猜你一定沒有想過，你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其實都被一雙隱匿的眼睛窺視著。這雙眼睛屬于我，我什么都不說，卻洞若觀火。

那天老三走了之后，修羅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久。我看了它一眼，它似乎在笑。

老三是一個本分的人，他剛結(jié)婚不久。所以他身上的擔(dān)子又重了。有一個家庭需要他來維持，所以他把別人休息的時間都用來工作。老三工作很拼命，他要在有限的時間內(nèi)賺更多的錢，可是時間是最公平的，它不會偏袒任何人。今天你用時間換錢，明天你就會用錢來買時間。不尊重時間的人，是不會得到時間的眷顧的。

以前的人們認(rèn)為舉頭三尺有神明，于是他們迷信鬼神。

現(xiàn)在的人們認(rèn)為一切的事物都有合理的解釋，于是他們迷信科學(xué)。

其實鬼神之外還有更玄的東西存在，所以鬼神之說是膚淺的。科學(xué)之外還有更廣闊的理論，所以科學(xué)之說是狹隘的。

就像現(xiàn)在電視上正在播出的一個報道，好像是有人在街道上發(fā)現(xiàn)了一具尸體，經(jīng)過進一步尸檢發(fā)現(xiàn)，這具尸體的年齡居然有兩百多歲。

“老三你瞧，就在你單位附近！”艾云用筷子指著電視說。

艾云是老三的老婆，一個單純、賢惠的女人。

“哦?！崩先淖⒁饬γ黠@不在電視上。

“你的臉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艾云關(guān)切地問。

“沒什么?！崩先幌雽Π普f那只手表是壞的，那是艾云送給他的新婚禮物。他一整天都在想昨天那間奇怪的鐘表鋪。

那天夜里老三加班。工作結(jié)束后他一個人走在街上。四周一片闃靜，昏黃的路燈有氣無力的亮著。

老三疲憊不堪地走著，他心里默默地抱怨著時間給予了他一副沉重的擔(dān)子。

突然遠處的一點燈光吸引了老三的注意。燈光照亮了老三腳下的道路，似乎是在指引老三走進去。

那燈光異常的明亮，周圍形成了一圈詭異的光暈。

那是一間鐘表店，古色古香的，卻透著一絲古怪。招牌只有兩個大字“光陰”。要不是掛著一個大大的鐘表模型，老三還以為那是一個酒吧。

他站在鐘表店門前，門牌號上寫著“時光大街1號”。忽然他想起來自己每天上班下班似乎從未留意過這里有這樣一家鐘表店。

所有的事只要往深了想，都會看到深邃的一面。當(dāng)你把一件事情歸結(jié)為偶然的時候，那么你就已經(jīng)離一個圈套不遠了。

四

老三給我講了一個故事，確切地說是他的夢。

夢里，老三的手表笑了，笑的無比開心。

“你笑什么？”老三問。

“我有什么可笑的??？” 老三不解的問。

“我騙了你你都不知道，你說可笑不可笑？”手表說。

“你騙了我什么？” 老三問。

"時間唄！"手表說。

“時間就是生命，我在騙你的命!” 手表突然大吼道。

老三嚇了一跳。

“你聽！”手表把身體靠向了老三的耳朵。

滴答滴答……

“你以為只是我的心跳？你錯了，這是你的心跳！”手表慢條斯理地說。

老三嚇得不敢說話了。

“我計算著你剩余的生命，而你只有等待?！笔直砝^續(xù)說。

“我的秒針轉(zhuǎn)動一圈，你的生命就少了一秒鐘?！笔直硪廊徊痪o不慢地說。

“我把你的時間弄得亂七八糟，所以我的秒針少轉(zhuǎn)一圈你也不會知道。”手表越說越興奮。

老三依舊驚恐地睜著雙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可是現(xiàn)在我累了，我需要休息。我要停下來了！你猜我停下來你會怎么樣？”手表笑著說。

“不……不知道?！崩先澪∥〉卣f。

“你會死！”手表大吼。

老三一下子就醒了過來。

老三想知道現(xiàn)在幾點了?？墒撬桓铱词直?，也不敢看時鐘。他害怕時間騙他。

五

每天太陽在晨幕中升起，在夜幕中落下。老三的時間又變得和以前一樣精確了。

老三沐浴在清晨的陽光里。陽光是可愛的，只要它不是出現(xiàn)在晚上！

時光大街上的行人寥寥無幾，只有遠處的一個修鞋的老頭坐在他那破舊的鞋攤前默默地修著手里的鞋。

老三突然想起了那個叫“光陰”的鐘表店就在這條街上。

想到我那個古怪的店鋪，老三的心又蒙上了一層灰色。

老三找遍了這條街道的店面，這條不算狹窄的街路到了“時光街2號”便戛然而止。

老三覺得應(yīng)該找一個人問一下。現(xiàn)在只有那個修鞋的老頭。

不知道為什么，老三總覺得那個人有點眼熟。

“大爺，請問時光大街1號怎么走？”老三客客氣氣地問。

“時光大街沒有1號！”修鞋的老人連頭都沒有抬起來。

“這怎么可能呢？” 老三反問。

“呵呵，小伙子，打我爺爺那輩起我家就在這里修鞋了，從來沒有聽說過時光大街有1號！”老人終于抬起頭看了看老三。

老三徹底傻了。時光大街沒有1號，那那家鐘表店是什么？不是自己在做夢就是見鬼了！

“小伙子，其實這條街不干凈！”老人看著發(fā)愣的老三低低地說。

“哦？”老三覺得這個老頭好像知道什么。

“前幾天就在這條街上死了一個人，你猜怎么著？那個人竟然有兩百多歲！”老人唏噓說。

“這個電視臺已經(jīng)報道了?！?老三有些失望。

“那我再給你說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吧?！崩先送蝗粔旱吐曇粽f。

老三豎起了耳朵。

“昨天晚上，我收攤回家。有一個人就在你現(xiàn)在站的這個位置上，突然就不見了，好像走進了一扇看不見的門里。不過他又突然出現(xiàn)了。前后也就是一秒鐘的時間。把我給嚇壞了?！崩先司従彽卣f。

老三的心一哆嗦。他想起來那晚的那個驚叫著跑掉的老頭就是眼前這個修鞋的老人。不過最讓老三害怕的是老人的那句話“好像走進了一扇看不見的門里。”

修鞋的老人定定地看著老三，突然他說了一句話：“那個人有點像你！”

六

任何事都會有它的代價，這是這個世界的法則之一。

老三進來的時候，我正對著鏡子給自己讀我最喜歡的一本雜志，雜志的故事很有意思，有些令人恐懼，有些則隱約觸碰到了這個世界的真相?？上У氖沁@是最后一期了。活得久了，見慣了離別。我知道一切美好的事物都需要一點遺憾來銘記。

看著老三愁眉苦臉的樣子，我知道他又遇到麻煩了。

在我的再三追問之下，老三才說出了事情的原委。原諒我的好奇心吧，人的年紀(jì)越大，就越八卦。

那天中午，老三犧牲了午飯的時間將改好的廣告方案送去經(jīng)理的辦公室。

老三推開門看見經(jīng)理的腿上正坐著他的女秘書。氣氛尷尬得像結(jié)了冰。

老三急忙一邊說對不起，一邊退出經(jīng)理的辦公室。

老三在辦公室外等了片刻，經(jīng)理的秘書才慢悠悠地走了出來。經(jīng)過老三身旁的時候，女秘書狠狠地剜了老三一眼。老三欲言又止，他想提醒女秘書，她上衣的扣子扣錯了。

經(jīng)理坐在老板椅上默默地看著方案，臉色鐵青。不知道是對方案不滿意還是對剛才老三撞破他的好事而介懷。

老三大氣都不敢出一口。氣氛冷的像要結(jié)冰一樣。

“這個方案先放這兒吧，你可以走了?！苯?jīng)理終于打破了沉悶。

“哦，那我先出去了！”老三如釋重負(fù)地說。

“等等！”經(jīng)理突然叫住了老三。

老三一下就定在了那里，等待著經(jīng)理的吩咐。

“下次進我辦公室的時候一定要敲門！”經(jīng)理冷冰冰地說。

臨下班的時候，經(jīng)理把那個方案摔在老三的辦公桌上。只說了兩個字“重做”！

“為什么？”老三問。

“不為什么，就是覺得你的方案不夠完美，而且新的方案我明天就要！”經(jīng)理說。

“明天？”老三急了。

“對，如果明天我看不到方案的話，我就要看到你的辭職報告！”經(jīng)理狠狠地說。

老三說完之后，可憐兮兮地望著我。

“把你的時間拿過來吧?！蔽椅⑿χ疽馑?。

老三轉(zhuǎn)過身，從寫著他名字的抽屜里拿出了手表。

我接過手表調(diào)了調(diào)：“現(xiàn)在你的時間比別人慢了，但只有一晚！”我沖老三笑了笑。

老三走后，修羅貪婪地嗅著他的味道。

我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發(fā)現(xiàn)我的臉更白了。

七

你是不是天真地想過，讓時間帶你回到過去？

人就是這樣，假如有人幫了你，即使他另有目的，你也一定認(rèn)為他是好人。

時光大街的路燈一直都是病怏怏地亮著，只有盡頭一家店鋪的招牌出奇地耀眼。

修羅一直在沖著我低聲地吼叫。它的食量越來越大了。我安慰它，實物很快就會上門。我覺得我現(xiàn)在就像是一個未卜先知的智者，以最安詳?shù)淖藨B(tài)靜候著老三的光臨。

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了，門上的鈴鐺被撞得響個不停。他的力氣真大。

“師傅，過去！我……我要回到過去！”老三跪在我面前，像個瘋子一樣語無倫次地說著。

“發(fā)生什么了？”我扶起老三，微笑著問。

“下午的時候我總感覺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一樣，這時候電話響了，是我老婆打來的，接通之后里面卻什么聲音也沒有。我馬上回到了家里，看到了我老婆暈倒在了地上，她有心臟病。一定是突然心臟病發(fā)了。我抱著她去醫(yī)院，可是醫(yī)生說要是能早一點送來的話可能還有救。師傅，您一定有辦法對不對？”老三一口氣說完。

“小伙子，你知道什么最可怕嗎？”我幽幽地問他。

“不知道，我只想讓我老婆活過來！”老三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最可怕的就是時間，它計算著每一個人的生死，沒有誰能逃得掉！”我說。

“師傅，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的。我求求你了！”老三哭著說。

“你知道時間最可怕的是什么嗎？就是時間都是唯一的，每一天、每一個小時甚至每一秒鐘都是唯一的，這個問題你千萬不要深想，否則你會毛骨悚然的?！蔽覠o視老三的哀求，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自顧自地說。

“師傅，我求求你了，你讓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幫幫我！”老三嘶啞著聲音喊道。

“哦？”我的眉毛一挑，露出一絲陰謀得逞的狡黠。

“沒錯，讓我做什么都行！”?老三急忙說。他看到了我表情的變化，那是希望。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也可以給你時間，我的時間可是很貴的哦！”我佯作出了很為難的樣子。

“我買，我買！多少錢我都買！”老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

“我的時間之借不賣！”我緩緩地說。

“那好，我借！”老三說。

“你要借多長時間？”我微笑著說。

“只要讓我回到今天下午就行！”老三說。

“那好辦?！闭f著，我站起身從那面墻上找出貼著老三名字的那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只手表。

我低著頭調(diào)了調(diào)，誰也沒發(fā)現(xiàn)我微微上揚的嘴角。

老三走出鐘表店，陽光像箭一樣射向他的眼睛。他用手遮住眼睛。剛才走進去的時候明明是晚上?？涩F(xiàn)在太陽正斜斜地掛在天上。

老三顧不得多想，他朝家的方向狂奔。

老三打開門，看見艾云正坐在客廳里看電視。他拉著艾云就往外面跑。

“你干什么？”艾云被老三弄得莫名其妙。

“沒時間了，快！”老三拽著艾云，焦急地說。

老三攔了一輛出租車。

艾云還想問些什么，可是胸口一陣鉆心的疼痛讓艾云說不出話來。

出租車把他們拉到最近的醫(yī)院。

急診室里的大夫正在對艾云進行緊張的搶救。老三坐在醫(yī)院的長椅上心急如焚。

過了許久，一名大夫如釋重負(fù)地走了出來。

“大夫，我愛人她怎么樣了？”老三急忙上前詢問。

“幸虧送來的及時，否則后果不堪設(shè)想！”大夫摘下口罩說。

老三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心里的一塊石頭總算落地了。

大夫看了老三一眼，突然說：“先生，我們是不是見過？”

八

那天之后，老三在下班之后常常會到我的店里坐一坐，也會找我借一點“時間”。

時間像刀子一樣，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刻下了光陰的刺青。

可老三的時間像風(fēng)一樣，輕撫他的面頰，卻沒有留下任何印跡。

看著漸漸老去的艾云。老三的心悄悄地變了。從當(dāng)初矢志不渝的愛情，變成了現(xiàn)在由衷的厭惡。

這一天，老三和艾云辦了離婚手續(xù)。沒有了婚姻的束縛，老三覺得自己的天地更加廣闊了。他現(xiàn)在有更多的時間，他要更清楚地欣賞這個燈紅酒綠的世界。

不知不覺老三又走進了時光大街，天已經(jīng)勢不可擋地黑了下來。

老三像習(xí)慣了一樣走進了“光陰”。

門“咣”的一聲就關(guān)上了，單薄的木門竟發(fā)出了一種金屬的聲音，把老三嚇了一跳。

修羅見到老三，興奮地吐著舌頭，那樣子有點惡心。

“你來了？”我坐在椅子上笑吟吟地看著他。

“嗯?！崩先坪醪煊X到了什么。

“小伙子，我們認(rèn)識了這么久，你好不知道我叫什么吧？”我說。

“是……是啊，我還不知道您叫什么呢，我們萍水相逢您還這樣幫助我，真讓我不好意思！”老三說。

“呵呵，與人方便就是與己方便。” 我說

“您說的太深奧了！”老三說。

“小伙子，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神秘兮兮地說。

“什么秘密？”老三豎起耳朵。

“這面墻上的抽屜里有這個世界所有人的時間。”我指了指老三身后的墻壁。

“這我知道?！崩先f。

“可是你不知道，每一個抽屜里都有一只手表，每一只手表都計算著一個人的生命。可是手表總有停止那一天。到了那一天我就把那只停了的手表拿出來，我簡單地調(diào)一下那只手表就又‘嘀嗒嘀嗒……’地走動起來。我把手表放回抽屜，撕下那個人的名字，換一個別的名字貼上去。就這樣，一個人死掉了，一個人又出生了！呵呵，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想過輪回就是這么簡單？”我慢慢地說。

“這太玄了吧？”老三感慨地說。

“還有更玄的呢，你一定覺得時間對你來說是一種恩賜。你錯了，時間不是恩賜，他是陰謀，是詛咒！”我仍然不緊不慢地說。

“你不是在騙我吧？”老三有點懷疑地說。

“小伙子，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吧?！蔽疑衩氐匦α诵?。

老三狐疑地看著我。

“其實我就是‘時間’！”?我笑呵呵地看著他。

“呵呵，您的名字真有個性！‘時’這個姓好像很少見！對《水滸傳》里面好像有一個叫‘時遷’的……”老三說。

“不，我姓閻，這么多姓氏我偏偏選了這個字，因為這個字比較酷。而且，我就是時間?！蔽掖驍嗔死先泥┼┎恍荨?/p>

老三愣了一下，沒明白我的意思。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沒有人類、沒有動物、沒有植物，甚至沒有地球的時候我就存在了，我一直不停地走，走著走著地球就出現(xiàn)了，我有走了很久，地球上才有了一些低級生物，然后是恐龍……最后到了你們?nèi)祟悾鞘且粋€漫長的衍變過程。我在未來和過去穿梭，我不在任何一個時間軸上，卻無處不在。如果你們知道有一雙眼睛一直都在窺視著你們，你們怕嗎？”我像是在訴說著一個很古老的故事。

老三驚恐地睜著雙眼，這已經(jīng)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圍。

“在你們洗澡的時候、睡覺的時候、和愛人親熱的時候、做壞事的時候、以為沒人的時候，其實我都在旁邊。你們的種種丑態(tài)我都清楚，可是我不說，誰也不知道，包括你們自己。就像看電影一樣，多有意思啊！”我詭秘地笑了笑。

老三不說話，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可是，時間總有終結(jié)的一天，也許還有很久，也許就在明天?！蔽业纳裆幌戮枉鋈涣恕Ｎ蚁乱庾R地看了看鏡子，鏡子里的我也露出了一絲傷感。

老三已經(jīng)嚇得面如土色。

“所以我開了這么一家鐘表店，我不賣鐘表，我只借時間。我把時間借給像你一樣的人，然后從里面收取一點點的利息，這樣時間就不會終結(jié)，我可以永遠地活下去，也就有充足的時間來偷窺你們了……”我“嘿嘿”地笑了起來。

老三的后背已經(jīng)被汗水滲透了。

“呵呵，小伙子，你知道自己一共借了多少時間嗎？”我突然問。

“不……不知道！”老三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

“我告訴你，你一共借了三百七十一年零八個月又七天?！蔽艺f。

“這么多？”老三有點不相信。

“從你一踏進來的那一刻起，你就被詛咒了。你要償還你借去的三百多年。你再也出不去了?！蔽业难劬ν蝗槐派涑隽素澙返墓獠?。

“你騙我！你只是不想再給我時間了！”老三害怕了。他撒腿就跑?？墒撬芰撕芫枚紱]有跑出這間小小的鐘表店。

修羅在老三的身邊嗅了嗅，露出了欣喜的神色，它聞到了老三那顆罪惡的靈魂。

“我早告訴你了，你被時間詛咒了，你永遠都走不出這間鐘表店。直到你還清你所欠下的時間為止?！蔽以秸f越興奮。

“求求你放我出去吧，我不要時間了，不要了……”老三此刻才直到上當(dāng)了，他害怕地哭了起來。

“你還我時間！”我突然大吼道。

我的手指觸碰到老三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枯萎了，就像一朵衰敗的花兒。他的時間流進了我的身體，最終他變成了一撮灰塵。

修羅興奮地把老三化作的塵埃舔得一干二凈，有時候我真的不理解它，那玩意真的那么好吃嗎？

我在考慮，要不把修羅送人吧，給老夏？對，他最需要一條導(dǎo)盲犬！（在《刑者·夏先生》中，老夏是一個擁有預(yù)知能力的盲人。）

“救……救我！”老三的聲音在修羅的身體里傳來。

我看著修羅，修羅也看著我。老三的臉在修羅的身體里四處起伏游走。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這無恥的靈魂居然也有這么強大的執(zhí)念。

“我給你一份工作好嗎，呃……你別亂動……”我對著老三的臉說，他在修羅的身體上游走，似乎要掙脫出來。

老三有了一副新的皮囊，修羅有了一個仆人。

而我，耳根終于清凈了。

九

就像厭倦了修羅一樣，我厭倦了那些奇怪了人，老夏不愛說話，卻好像知道我所有的秘密，我后悔給了他那個能力；阿斷只會給我惹麻煩；我討厭阿邪的聲音；落落那個臭丫頭騙了我……

那天是我第一次見到陳沉。我從未見過這樣干凈的靈魂，只是徘徊在墮落的邊緣。我忽然有了一個調(diào)皮的想法，如果讓一個平凡的人東西了這個世界的真相會怎樣呢?

就這樣，在陳沉墮落下去之前，我告訴了他關(guān)于我的一切，他成了我的管家，替我照顧那些本不應(yīng)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罪惡的靈魂。

十

這個世界總會有人死亡，有人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