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奶奶一說起爸爸,即使眼睛瞇縫著也是靈動的,老掉牙的嘴角也總是泛著揮之不去的笑意,縱橫溝壑的臉上都能綻開一朵一朵的花兒,仔細觀瞧還泛著亮光呢!段子一個接一個,不外乎發(fā)廢淘氣上房揭瓦不聽話,把公雞追上房頂,把豬娃抱進堂屋,洪水來了還在房頂子上讀書,大人千呼萬喚也不下來,急得大人上躥下跳;跟爺爺去集上糶糧食,掏出本書來就看,集散了,爺爺采購了一大堆過日子的營生回來一看,一袋子糧食還原封不動呢,爸爸還蹲在原地兒看書呢……我當時也是懵懂不知的小屁孩兒,一直納悶:爸爸那么能折騰,咋大人一點兒也不嫌煩,奶奶咋還那么津津樂道,樂此不疲呢?
? ? ? ? 慢慢地我長大了,慢慢地爸爸變老了慢慢地爸爸也特別愿意給我講我的各種掌故了。
? ? ? ?聽爸爸說,1967年7月23日清晨我在北京一家醫(yī)院出生,牙牙學語到三歲之前一直在北京,后來隨著父母工作的變動來到了保定。爸爸在中央民族學院做教員,媽媽在豐臺鐵路部門做話務(wù)員,住在北京民族學院大院的宿舍里。爸爸說他身邊都是大學教授,他是師范畢業(yè)分配的工作,雖然一直很努力,用過去特別革命的話說一顆紅心向著黨,黨叫干啥就干啥,誓做革命螺絲釘,兢兢業(yè)業(yè)勤勤勉勉,但是壓抑感從來沒有排除,深感與大學教授的差距太大,內(nèi)心始終壓著一塊大石頭,就是知識分子的自尊心太強烈了!所以自愿請求調(diào)動到保定一家工廠。所謂性格決定命運吧,與七十多歲老父親聊天時,問過他老人家后悔不后悔年輕時輕率草率不成熟意氣用事的做法,他說如果人生從頭來過估計還得是這種抉擇。
? ? ? ? 隨著父親的漸漸老去,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偶爾會當面給我讀我們仨的出生日記,孩子初生時父親激動的心情溢于言表,三個孩子給他老人家?guī)淼男老灿鋹偲谕髯圆煌?,讀著讀著就會老淚縱橫,招惹的我這個淚點極低的女兒更是噗噠噗噠地淚流滿面。
? ? ? ? ?我排行老二,上有大我四歲的姐姐,下有小我三歲的弟弟,尤其弟弟的出生,用奶奶經(jīng)常掛在嘴邊的話說那可是她的長子長孫,那可是大寶貝,那可是奶奶的心頭肉啊!爸爸雖然是奶奶的長子,姑姑叔叔的長兄,可是爸爸從小聰明好學,一直都被奶奶寵溺嬌慣著,被比他小12歲的姑姑和比他小19歲的叔叔艷羨得了不得,對這個長兄是既尊重又害怕還有太多的仰視??上攵棠虒Κ毭鐚O子的感情了吧!上帝是公平的??!爸爸寵我到天??!
? ? ? ? 爸爸不茍言笑,一張嚴肅的面孔板起來就像陰沉的天空滴下水,更像冰凍的瀑布令你渾身發(fā)冷。小時候據(jù)說他老人家本來是用特別饒舌卷舌的俄語要逗弄一個小男孩兒,結(jié)果是小男孩兒被他嚇跑了,哭著喊著找媽媽!還有一個眉清目秀的小男生特別喜歡我家的一個光滑細膩的群猴化石,一來我家又抱又啃得不肯撒手,喜歡得無可無不可的,可是一見到我家老爺子邁進家門,小男孩比兔子跑得還快呢,比老鼠見到貓溜得還快呢!我家在鐵路房舍住了很多年,十戶一排的平房,兩間房子總共不到20平米,五口之家非常擁擠地擠在一起住,有時候老家來人還得搭個地鋪,連個走道的空檔都沒有了。就在屋子外面搭建了一個做飯的小廚房,爸爸用水泥砌了個四方形的大魚池子,里面養(yǎng)著幾十條紅色的大金魚,很多孩子下學后都喜歡來看“腫腫的魚泡眼”的紅金魚,看爸爸用活蹦亂跳的紅色小魚蟲投進魚群引起的騷動,看大魚欺負小魚,看他們自由自在的水中嬉戲,聽同學們說那可是壯了很大膽才來的,心情太復雜了,就像好奇的貓咪一樣,又追求刺激又膽小害怕。反正我記得我的同學們特別想來又不敢到我家做客,一來他就問人家功課,班里排名,學習成績。用同學的話說躲他老人家都來不及可是不敢到你們家找你去玩兒。
? ? ? ? 被爸爸寵的感覺真心太好了唄!爸爸最喜歡的事兒是講我小時候多么多么依戀他,多么多么可愛,多么多么聰慧。爸爸愛管我叫小月亮,白白胖胖的臉蛋兒,炯炯有神的眼睛忽閃忽閃的,最喜歡讓他抱著去北京天安門廣場玩兒,最喜歡摟著他的脖子撒嬌,最愿意跟著他在民族學院里蹣跚學步,最得意的是同事面前夸耀自家女兒,最愛給二女兒講故事,最受不了的是把我送到農(nóng)村爺爺奶奶家村西口分別時我蹬著小腿兒伸著小手兒在奶奶懷里扎著猛子撕心裂肺哭著喊著“爸爸,不走啊,爸爸,不走啊”……爸爸講不下去了,聲音又一次哽咽了,我淚眼婆娑深深注視著老父親那張溝壑縱橫瘦骨嶙峋閱盡人事滄桑的面孔,用紙巾輕輕地輕輕地為老父親擦去眼角的淚水……
? ? ? ? 1970年,三歲的我被送到了農(nóng)村奶奶家。滿頭稀稀拉拉白發(fā)的奶奶留著個發(fā)?兒,顛著五寸金蓮的小腳兒一天到晚不得閑。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兒就是照著個銅臉盆當鏡子,用篦子從上到下地梳攏日漸稀疏的頭發(fā),把掉下來的頭發(fā)匆匆地往手上一挽,放簸箕里,連多看一眼的時間都沒有,就開始了緊張忙碌的一天。記憶中的奶奶總是全家第一個起床的人,爺爺聽見動靜后也悄悄爬起來,掃院子,喂牲口。冬天的時候,煤油燈下,頭晚兒必定切好一大盆山藥,第二天早晨熬上一大鍋山藥棒子面粥,稠稠的,甜甜的,冒著熱氣,大人孩子就著窩頭咸菜吃得全身熱乎乎的,爺爺跟姑姑叔叔商量著地里的農(nóng)活兒,奶奶伺候著我們姐仨,怎么就想不起來奶奶往自己嘴里塞過一口吃的??!好像都是我們姐仨坐在熱炕頭,奶奶屁股基本沒挨過炕沿兒,總是忙前忙后,忙里忙外的。
? ? ? ?前幾年清明掃墓回老家看見墻角放著的紡車,眼淚一下子就嘩啦啦了。仿佛看到奶奶左手抽著棉線,右手搖著紡車,眼睛瞇縫著,凹陷的嘴角癟癟著,坐在那里紡線呢!就像我們無憂無慮的童年,中午吃飽了就睡上一大覺,睜眼看見奶奶坐在那里紡線,心里就格外的踏實,叫一聲奶奶,奶奶看我們一眼,答一聲,我們心里美滋滋的翻個身又呼嚕一陣子。晚上起夜睜開眼,奶奶在煤油燈下還在紡線。那個時候,我們真的很小,真的不懂稼穡之艱難,更不懂得我們姐仨的到來給本來就窮得叮當響的奶奶爺爺家填了多么大的經(jīng)濟負擔。
? ? ? ?爺爺是個沉默寡言,就像老黃牛似的一個過于木訥的實在人。奶奶坐在炕頭上紡線,看著我們姐仨,爺爺在隔壁東廂房里默默地左手送一梭子,右手送一梭子,腳底下踏著織布機,一刻不停地在織著粗布,累了偶爾卷個土煙卷,歇一歇。傳到我們孩子耳朵里東廂房織布的聲音好像就沒有停止過。
? ? ? ?叔叔僅僅比我的姐姐大六歲,可是沒有我們吃商品糧的姐仨這么優(yōu)厚的待遇。早早就下田耕地翻草拉肥了,雖然是奶奶最小的兒子,比爸爸小著19歲呢,從小到大基本沒有得過奶奶的任何寵溺,過早地承擔起了養(yǎng)家糊口的重任。有時候奶奶趁姑姑叔叔下地的當空兒偷偷地給我們攤個閑食(雞蛋片兒),叔叔干完農(nóng)活回到家,鼻翼使勁地一吸氣,問奶奶“娘啊,怎么這么香??!”奶奶也不吱聲,打個岔就過去了?,F(xiàn)在想起來,叔叔那時候可真是不大啊,還是個大孩子,我們姐仨搶了叔叔應(yīng)得的母愛太多了,叔叔懂事兒太早了??!
? ? ? ?叔叔可是憨厚善良正直的很,從來不與人爭,從來沒跟人紅過臉,從來都是為他人考慮,從來不抱怨,從來都是做在前,從小到大都沒讓爹娘費過心,總是爭著搶著干地里的活。
? ? ? ? 姑姑比叔叔大七歲,雖然是女孩子,但是在農(nóng)村那可是頂個壯勞力呢。幫趁著爺爺奶奶打理家,地里農(nóng)活拼得過爺們兒,中午也不歇晌,娘倆一個在炕頭上紡線,一個在炕頭上給我們姐仨納鞋底子,做棉活兒。娘倆在炕頭上說著家長里短,叨嘮著針頭線腦,算著柴米油鹽,不時望一下我們姐仨胖乎乎的小臉蛋兒,滿口沒牙的奶奶跟勤快能干的姑姑總是樂呵呵的呢!
? ? ? ? 三歲的我,摟著爸爸的脖子哭著喊著不讓爸爸走,奶奶癟著嘴紅著眼睛使勁憋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從爸爸懷里接過踢騰不止嚎哭不停的我,秋風瑟瑟中眼巴巴望著最疼惜的大兒子又一次離開家鄉(xiāng),離開自己,離開熟悉的村西口。奶奶拍著我哄著我“爸爸過一陣就回來了”,小孩子哪里聽得進去這些,只認眼前的事兒,反正看不見自己的爸爸在身邊,嗓子哭啞了,小臉蛋兒被淚水哭花了,奶奶的對襟褂子上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濕了一大片……
? ? ? ? 比我大四歲的姐姐那個時候七歲了,特別懂事兒,我的印象中對于姐姐的記憶大都是乖乖的,聽話的,總是在幫著大人干活兒。據(jù)姑姑講,我可是沒法跟姐姐比,不聽話,淘氣,惹是生非,沒有一時一刻消停過。不讓爬墻頭那可不行,蹭蹭兩下上去了;不讓上房頂,那可聽不見,三下五除二蹬著梯子就上房了,還要在房頂蹦上三蹦,嚇得奶奶都不敢抬頭看;不讓追著綿羊跑,那可是辦不到,把小羊羔抱進屋里,摟著羊羔在炕上逼人家跟自己睡覺,院子里的羊媽媽急得咩咩叫;深達幾丈的地窖黑乎乎的,偏要逞強下去拿山藥,叔叔擰不過只好給我系上繩子放在籃子里跟他一起下去……
? ? ? ?就沒膽小的事兒嗎?怕的事兒多了去了呢!怕天黑,怕大人講鬼故事,怕蟲子,怕自己一個人在屋里,怕奶奶不在身邊,怕姑姑說“壞話”,怕叔叔嫌“鬧騰”。
? ? ? ?印象最深的是奶奶忙碌一天后,偶爾會洗把臉,重新挽一下小?兒,顛著纏過的小腳兒,打整得清清爽爽滴到村東頭舅奶奶家串門。奶奶最喜歡帶著我去了,為什么呢?奶奶說,紅雨這個孫女兒啊,嘴巴子利索,能說會道的,人家問她什么從來不打磕巴,也不怯生,看見就叫人疼,舅奶奶看見了紅雨,把花生啊,芝麻脆餅啊,山藥干啊,大紅棗啊,平時舍不得待客的好吃的都拿出來給她解饞,臨走還要給她裝上一口袋兒,奶奶咧著沒牙的嘴那個樂??!
? ? ? ?比我小三歲的弟弟在我六歲時也被送回了奶奶家,我們姐仨把奶奶家鼓搗得更熱鬧了。我和弟弟在院子里一人拿個長長的玉米秸舞槍弄棒的;追著院子里的公雞母雞滿天飛,鬧得院子里塵土飛揚的,雞真的能上樹上房誒!我說什么弟弟肯定聽我的,就是我的跟屁蟲,啥餿主意啥噶古事兒都能想出來。自己做小風車,站在土坯墻頭上等風來;自己用長長的高粱秸稈做成燈籠罩子似的中空利器,帶著弟弟天天中午去村邊大道上逮知了,收獲頗豐;就像魯迅描寫的閏土一樣,用篩子扣著點兒小米,繩子拴著篩子,只等雀兒過來,一下子扣篩子底下;蹬著梯子淘鳥蛋;地里風擺楊柳的一棵小桃樹,必定要挖回自家院子里看稀罕,等著它猴年馬月地結(jié)果子吃!有時候弟弟讓我跟他下軍旗,我不想跟他玩兒,可好,他拿樹上的蟲子嚇得我哇哇大叫,只好從了他!
? ? ? ?偶爾在植物園看到兩個人在玩兒扔飛盤的游戲,想起了跟弟弟在農(nóng)村自家大院子里也曾經(jīng)玩飛盤玩到轉(zhuǎn)呢!無拘無束,無憂無慮,快樂無比的童年時光,一去不復返,但卻伴隨著我的成長深深地深深地融入了骨髓血液中了呢!
? ? ? ?我們姐仨小時候在農(nóng)村跟著爺爺奶奶姑姑叔叔長大,跟他們感情深于父母,尤其對奶奶更是無法忘懷。記得奶奶牙掉光了,我那個時候才七八歲吧,自己吃花生奶奶無牙吃不了,我就用搟面杖搟碎了給奶奶吃,自己心里樂開花。暑假結(jié)束,奶奶眼花,紉針特別費勁,對著針眼兒看老半天都紉不上,我就把針線笸籮里的長短不一針都紉上,心里也美滋滋兒的,沒有一個人教我這樣做,完全發(fā)乎真心。奶奶送到村口,我們仨都是抹著眼淚一步三回頭望著奶奶身影,一直到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兒看不到了,還坐在爺爺牛車上嚎啕不止,心里那個想啊……回到保定,感覺不是自己的家,我每天晚上望著天空中高高掛起的月亮,更是深深地想念同在一個月亮下的奶奶,想念她老人家喂豬的情景,想念她老人家做飯的情景,想念她老人家跟姑姑坐在炕頭上給我們仨納鞋底子的情景,想著想著眼淚就流出來了,枕頭又濕了一大片……
? ? ? ?爺爺奶奶,爸爸姑姑叔叔,老家鄉(xiāng)下,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人,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地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過往,就這樣在一代人與一代人的唇齒間被牢牢地記在心底。
? ? ? ?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