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從內到外都很宅的人,從未對旅游主動產生過興趣。從小就挺怕旅游,旅游給我的印象除了繁忙,就是煩和忙。無論遠近長短,行程總會把心情變得瑣碎,對風光的欣賞僅僅停留在走馬觀花似地完成任務,制造一大堆可能永久閑置在硬盤里的數(shù)碼照片以及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淡的旅游記憶。這不是我想要的收獲。
只除了兩次之外。
一次是在紹興,那是十年前的前單位組織的春游。那時剛工作不久,沒有自己的相機,更沒有智能手機,隨手拍照是很奢侈的想法。旅游車停在咸亨酒店附近,和一位極要好的同事跳下車,直奔咸亨酒店大堂,每人要了一大碗黃酒和一大盤鹵花生,推杯換盞起來。同事跟我一樣,那會兒正是從普通青年蛻變成文藝青年的進程中,遠離單位不茍言笑正襟危坐的氛圍,話比我還多。兩個女人喝了又喝,吃了又吃,時而吐槽,時而大笑,直到微醺才離座,險些忘記集合時間。在導游的責怪聲和車上領導冷颼颼的目光中,頭一回覺得旅游還是件挺爽的事情。
另一次是前年在新加坡,行程的倒數(shù)第二天,偷得浮生半日閑,抱著Kindle坐在海邊,讀一會兒書,看一會兒云彩,再讀一會兒書,再看一會兒云彩。書翻了好多頁,上面的字卻一個都沒讀進去。腦子里仿佛在想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沒想??此铺摽盏膬蓚€小時過去后,心卻被填得滿滿當當。
于是這么總結了一下我的怪癖——假如非要用旅游來休養(yǎng)生息的話,理想中的方式應該是:沒有緊湊的時間表,也沒有嚴密的行程安排,只須找到一個山清水秀風輕云淡的地方,讓我能與同道者把盞言歡,或一個人不被打擾地思考、閱讀或者寫作,以及發(fā)呆。
為什么還喜歡發(fā)呆?我一直覺得靈魂和軀體是可以分離的,靈魂出竅是個并非死后才會出現(xiàn)的狀態(tài)。有時候人的軀體過于急匆匆行進,便不小心把靈魂丟在了后面。
靈魂離開軀體的感覺其實挺妙,你暫時會忘掉很多事情,像金魚那樣涌動著單純的失憶后的快樂,任他多少風霜雨雪悲歡離合也不過是過眼云煙,一瞬間仿佛抵達波瀾不驚的心態(tài)最高境界。我在工作忙得腳不點地時,常能達到這個境界。
世上最平靜的人莫過于死去的人,最平靜的心莫過于不會再跳動的心。忙字拆開是心亡,所以這大概是有人會工作成癮的原因:無論忙成怎樣一種陀螺,仍能獲得一種不可思議的寧靜。獲得這種寧靜仿佛想喝高湯的人遇到了濃湯寶,且不提過程如何,口感還是略有類似的。
然而濃湯寶畢竟是濃湯寶,不是慢火煨就的高湯,口味再怎么類似,底蘊也大相徑庭。于是久忙之人最怕陡閑,被工作占據(jù)的軀體一旦真的靜下,心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巖石,棱角冷硬,溝壑縱橫,無一處能被忽視。閑下來的落寞更如巖石上掛的海藻,隨著浪潮一點一點侵襲,悄無聲息堆積,直至湮沒整個海灘。
所以必須發(fā)呆。發(fā)呆之后的心滿意足,大概是靈魂回歸軀體的結果。
“念情的人兒,你慢點兒走,停下來等一等你的魂兒。”這首歌的這句詞很貼切,也正因為這句詞,才喜歡上了這首歌。
有些時候,發(fā)呆的結果會是一種不經(jīng)意的驚喜。
一次心血來潮,背上背包在這個城市漫步了十七公里,橫跨三個區(qū)去找一家心儀已久的書屋,沿途除了偶爾拍照就是聽著音樂發(fā)呆。雙腿從輕松到沉重,再回歸輕松,看著周圍天色從明亮到昏暗,再到萬家燈火。車水馬龍中,無人注意我這樣的獨自走路的行人,感覺說不出的自在和愜意。所謂“大隱隱于市”,隱形不在于別人看不見你,而是能對你視而不見。不引人注意,就不會有不安。
四個小時后,站在了那座書屋前,這是這次都市hiking的終點。心情卻沒有特別興奮,身體也沒覺得很疲憊,只感覺一種平靜的欣慰。到達這個終點前,沒想過能走到;站在它面前時,又覺得一切自然而然。旅途中所有瑣碎尖銳的負面情緒都被發(fā)呆這塊麻布給包裹得嚴嚴實實,等到終點展開時,看到的卻是星空的倒影,甚至有一種剎那間所有傷口都愈合的輕松感。
從此我愛上了走路,最愛的是走路過程中的放空。放空和發(fā)呆住在同一所房子里,只不過一個是從外往里看,一個是從里往外看。
人生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場旅行。如果你感覺自己處于低谷、停滯不前,別擔心,你可能正在發(fā)一場驚天地泣鬼神前不見古人后沒有來者的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