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莊

  瘦刀子將那壇酒提了起來,一顫一顫走過去,“嘭”一聲將酒壇扔在陳道安面前的桌子上。

  陳道安一個字不敢說,一眼也不敢瞧。白袍青年卻把玉杯放在了桌上,眼里只盯著這壇酒。

  瘦刀子只吐出來一個干巴巴的字:“酒。”陳道安此刻只是心想,這黑衣瘦子千萬別問自己任何東西,最好問坐對面那個穿白袍的機靈鬼。

  沒想白袍青年卻先是開了口,和剛才和善的語氣截然不同,這聲音,似是命令一般不容置疑:“我說過,我只要一壺。一壇太多了,我會欠你人情的?!标惖腊惨荒橌@愕,抬頭望著白袍青年。

  瘦刀子一屁股坐在陳道安桌旁,似是在冷笑:“已是將死之人,還論什么人情?!?/p>

  白袍青年突然皺眉道:“這不對,一壺酒就是一壺酒,多一杯我也不要?!?/p>

  瘦刀子干癟的嘴唇一撇,抬起一只枯柴般的手揭了紅封,這只看來本該無力的手,抓著斗大的酒壇口,竟會如此平穩(wěn),酒壇紋絲不動,似是嵌在手上一般,壇中酒引一條細線緩緩流入酒壺,一滴不漏地倒進白袍青年面前的酒壺里。

  酒壺里的酒滿了。瘦刀子歪了下酒壇,又給自己倒了一碗。

  陳道安此刻看著這壺酒,突然已沒了剛才的驚愕和滿腦的疑問,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突然明了:“這世上的事,似乎也不過如此,生生死死,不過如花開花落,開一刻便是開一刻,落入泥中便是落入泥中。既有酒喝,便飲酒。”

  陳道安伸出手去欲拿酒壺,白袍青年卻搶了先,一把抓過酒壺,口里叫道:“哎哎,說好了的,這壺酒,算是我請你的?!?/p>

  陳道安笑道:“你說是便是吧。那若是請人喝酒,總得把酒給人吧。”

  白袍青年道:“我請人喝酒,必定要有我請人喝酒的禮數(shù),我不倒給你,便不算請你喝酒。” 說著便將酒倒進自己面前的酒杯里,復又給陳道安斟了個滿。

  陳道安只得苦笑。未見過請人喝酒,卻要先給自己滿上的人。陳道安端起酒杯一口飲盡,毫不遲疑。

  瘦刀子一對狹長的眼睛似乎對眼前這一切滿是不屑,看不得白袍青年的古怪一般,端起面前的黑漆陶碗,頭剛仰起,酒還在喉間。瘦刀子的頭顱,此時已被一支短劍洞穿,短劍約尺半,沒至劍柄,握著劍柄的手,白凈纖細。陳道安不知道,原來這么瘦削的人,也是會流血的。

  白袍青年左手舉劍,白袍濺血,右手舉杯,酒色鮮紅。

  陳道安此時卻感覺自己什么都看不到了一般,眼前一切朦朧模糊,心中也無一絲驚訝和疑問?;蛟S,這不是感覺,他確實什么都看不到了,接著一頭撞在了桌子上。

  陳道安再醒來時,頭昏沉欲裂,外面已是天色如墨。

  油燈上昏黃的燈苗搖曳,此刻屋中已無一具尸體,那口煮人的鐵鍋也沒了蹤影,除了滿地的血跡和破碎的門窗能提醒陳道安,這兒曾有過一場廝殺,要不然陳道安一定覺得剛才的一切,只不過是一場醉夢。

  能提醒陳道安的,還有眼前這個衣上滿是血跡,笑著看自己的白袍青年。

  陳道安低了下頭,眼前杯中,滿滿一杯酒。

  白袍青年見陳道安一語不發(fā),便笑著道:“這杯酒沒有毒,也沒有迷藥。喝便是了。喝酒不過三杯,便不算請人喝酒。我還差你兩杯?!?/p>

  這人的固執(zhí),讓陳道安更頭疼。

  陳道安抬頭盯著這白袍青年,道:“我現(xiàn)在不想喝酒,一杯酒換一個秘密,是么?”

  白袍青年毫不遲疑:“是的。”

  陳道安皺著眉道:“你為何殺了這黑衣之人?”

  白袍青年道:“人不能拿不屬于自己的東西,若是拿了,便要還,有些東西可以等價交換,有些只能拿命還。”

  陳道安眉頭皺得更緊,此時心中只有一個想法:“送劍至往生觀”。于是便道:“按你的路走,我能把劍送到么?”話一出口,陳道安自己都覺得可笑。一個素不相識且殺人不眨眼的陌生人,他不論如何說,又憑什么能信他呢?

  白袍青年還是毫不遲疑道:“能?!?/p>

  陳道安此刻已無疑問,也不愿再問。疑問多了便是毒藥。

  陳道安已經(jīng)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此時這人已不會再殺了自己,如若自己死了,那自己又怎可能把劍送到往生觀?

  陳道安還在思索,白袍青年又開了口:“我知道離此地向北三十里,有一處莊園,我與莊園的主人是老相識。你若愿一同前往,我還可以再請你喝酒?!?/p>

  陳道安一聲苦笑:“你請的酒太貴了,我怕是喝不起?!?/p>

  白袍青年嘆息道:“你不愿去,那真是太可惜了,白山莊的酒,如你劍匣中的劍一般,都是天下一絕?!?/p>

  陳道安此時已聽不下任何言語,將椅子上的包裹與劍匣一并縛在背上,踩著門口碎了一地的木門,出了門,漫天的星光和著冷風。陳道安朝馬廄里望了一眼,看見自己的那匹馬還在。

  陳道安抬頭辨了眼星象,就著酒館的燈光和星光,又仔細看了眼地圖,多了一條紅線,這條線向西南折了一下,陳道安自是記得原先要去的地方,雖是一處,卻不免要多上許多的行程。陳道安突然間沒了主意,這人的話,真能信么?

  陳道安牽了馬,心想不論如何,自己是一點也不想在此處耽擱,盡快離開才好。此時星月當空,不算黯淡,冷而無風,夜路也能趕得。

  這時陳道安正欲上馬,突然瞥見一點火光自北奔著酒館而來,速度極快,還未等陳道安看清,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便已停在酒館前,車頭吊著的白燈籠上書了三字:白山莊。

  陳道安這才看清,趕馬的人是個面向古怪的老人,這人的臉,長得就如馬臉一般,這馬臉老人聲音尖如馬嘶,朝著酒館內(nèi)喊:“王公子,白山莊莊主請公子赴宴?!?/p>

  陳道安一轉(zhuǎn)頭便看見白袍青年走了出來,但他似是沒看見陳道安一般上了馬車,鉆入轎中。

  馬臉老人手一揚,一聲鞭響,馬車向北漸行漸遠,燈籠又變作一點火光,消失不見。

  陳道安上了馬,又抬頭呆呆望著星空。他不想再算星象,他只看到,這天地間,最勾人心的,還是寂寞。

  但陳道安此時心中,已無甚憂愁,也沒了絲毫的醉意,心中只是想:“原來這世上的事,本來就是如此,也不過如此。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zhí)念,每個人也都會死。這世上,有些人活著,如那瘦刀子一般,已是無名無姓,只剩一把想要殺干抹凈自己怨恨的刀和一個只會被仇人記起的外號。自己雖被趕出師門,至少,還是曾經(jīng)有個可以依靠的師父??扇羰莿λ偷搅?,自己又真的能回去嗎?”

  陳道安不知道,也不愿知道。

  陳道安此刻心中還是只有這么一個想法:送劍至往生觀。

  陳道安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要信那么一個并無情感的好酒之徒,但他終究還是信了。

  一路上,陳道安就像酒壺里的酒一般,就這么搖搖晃晃,兩個月?應該是三個月吧。平平淡淡,如同眼前的路一般,又怎會記得?

  陳道安已不知自己一路飲了多少酒,醉了多少次。

  當陳道安真正到了往生觀所在的山腳下時,卻沒有了自己所預想的釋然。陳道安手里牽著的這匹馬,瘦得像他一般皮包骨,連頭也抬不起來。

  陳道安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人生仿佛到了盡頭,他再也沒有力氣去爬這座山了。眼前一黃一黑,腳底一軟,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到陳道安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個黑袍灰冠的面孔,圓面大耳,笑嘻嘻一張臉像個面團一樣,緊緊盯著自己。陳道安只覺得這人說不出來的熟悉。

  陳道安突然一驚,當日之事浮上心頭。這人,莫不是幾個月前那個陳家酒館的店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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