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燈下拭塵,厚厚一本手抄的詩集便從書架深處滑了出來,像一片沉睡了許久的秋葉,不偏不倚,落在我的膝上。封皮是那時(shí)我們都喜歡的、帶著燙金紋的暗棕,邊角已有些漫溢的毛了。我輕輕地翻開,像是推開一扇久閉的、通向水底的門,那一行行用藍(lán)黑墨水寫就的字跡,便如一群受驚的、青黑色的幼鯉,倏地在我眼底游動起來。
? ? 那真是他的字,一撇一捺總帶著一種不自覺的飛揚(yáng),仿佛筆尖含著笑意。入眼便是一句:《從軍行》:“江南水上萬家火,不是相逢是相離?!蔽业暮粑坪跬A艘煌?。許多個被試卷與鈴聲填滿的白日與夜晚,便從這墨痕里,無聲地洇開,洇成一片溫潤而悵惘的背景。我仿佛又看見那個圓滾滾的男孩子,在英語課上,堂皇地拿出一個小本子,左邊用工楷謄著蘇子的“夜飲東坡醒復(fù)醉,歸來仿佛三更”,右邊卻是一列列蟹行般的英文單詞。美曰《月亮與九磅十五便士》。陽光從窗格斜進(jìn)來,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將那紙頁照得半透明,也仿佛將千年的月色與異國的字母,融融地調(diào)和在一起了。他看得那樣出神,嘴角噙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與當(dāng)下一切都疏離著的歡喜。老師走過他身邊,腳步停了停,目光在他本子上落了片刻,竟什么也沒說,只嘴角微微地一揚(yáng),便走了過去。那時(shí)的寬容,是多么貴重而又不動聲色啊。
? ? 那時(shí)我們管他叫“鴨鴨”,一個全然沒有詩意的、甚至有些憨氣的名字,卻與他心底那份旁逸斜出的才情,奇異地調(diào)和著。我們的日子是規(guī)整的,像用尺子畫好的方格,而他總能在格子的縫隙里,種出花來。這詩集里的大半,便是他種下的。我們寫學(xué)校的荷花池,他寫“沉夜昏醉壓長川,清風(fēng)何去惱池蓮,驚顫”。我們也曾并排坐在池邊老舊的石欄上,看著水里呆呆的蛤蟆,他曾拿棍戳了去,我們一同笑起來,笑聲驚碎了滿池的云影。我們寫女孩偶然綻開的笑靨,寫天上流徙不定的云,寫一只停在荷花上、翅膀被露水打濕的小蜜蜂。我們的筆是稚嫩的,我們的眼卻是誠的,仿佛要用這薄薄的紙頁,去網(wǎng)住整個喧嘩而又寂靜的青春。
? ? 那時(shí)我們,是多么“富有”的兩個人呵。富有的不是別的,是那一腔無處安放的、濕漉漉的感性與情緒,看一片葉落要傷懷,聽一聲蟬鳴會出神。這滿本的詩,便是那心靈太過豐盈而不得不溢出的部分。我們用詩句交換著彼此眼中那個被柔光濾過的世界,像兩個固執(zhí)的孩子,在現(xiàn)實(shí)的圍墻下,悄悄地、快樂地,傳遞著只屬于我們的密碼。
? ? 然而圍墻終究是高的。高三那年的空氣,漸漸膠著起來,沉甸甸地,壓住每一次呼吸。我的焦慮,像藤蔓一樣從心底瘋長出來,纏住了筆,也纏住了喉舌。許多個傍晚,我獨(dú)自在走廊上徘徊,看遠(yuǎn)處樓群的輪廓一點(diǎn)點(diǎn)被暮色吃掉。是他,將一個小紙條夾在我的課本里,上面沒有多余的話,只抄了東坡的兩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毕旅嬗酶〉淖盅a(bǔ)了一句:“我輩豈是蓬蒿人,縱是,也要做兩根會寫詩的蓬蒿?!蔽夷笾羌垪l,忽然便覺得眼眶一熱,那沉甸甸的暮色,仿佛也被這句話撬開了一絲縫隙,透進(jìn)些微光來。
? ? 我們于是又開始“暢想”未來了,那是一種明知虛幻卻仍要沉醉的安慰。說將來要去江南,看真正的“萬家燈火”;或找一個有竹林的小院,繼續(xù)寫詩與小說;要把這些零零散散的句子,都收到一本書里去,封面就用那暗棕的燙金紋。他說,他要寫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把我們都寫進(jìn)去,故事里的人,永遠(yuǎn)不用做解析幾何,永遠(yuǎn)在荷花盛放的季節(jié)。他說這些話時(shí),眼睛亮晶晶的,映著走廊盡頭那盞總是提前亮起的、蒼白的長明燈。
? ? 我的目光,又落回手中的紙頁上。那一個個鮮活的、帶著體溫的午后與黃昏,那池邊的風(fēng),那紙上的夢,那焦慮時(shí)的慰藉,那渺遠(yuǎn)而熱切的“將來”,都到哪里去了呢?它們并沒有消失,只是被時(shí)光這最耐心的裝訂工,一頁一頁,如此平整而妥帖地,壓進(jìn)了這墨香與塵香交織的冊子里?;貞浽瓉硎怯畜w積與重量的,此刻,它沉甸甸地臥在我的掌心。
? ? 往后的路,我們果真如詩里所寫,是“相離”了。像兩朵蒲公英,被畢業(yè)的風(fēng)一吹,便飄向各自命定的土壤,在另一片天空下,生根,發(fā)芽,長出與昔日截然不同的枝葉。我們都有了新的池塘,新的燈火,新的、需要俯首去讀的篇章。那江南的夢,那竹林的小院,那本燙金紋封面的書,都靜靜躺在這本子里,成了我們青春最精美也最悵惘的注腳。
? ? 我輕輕合上詩集,那暗棕的封面,在燈下泛著一段幽寂的光,像一片小小的、寧靜的丘。所有的喧嘩與騷動,最后都沉淀為這樣一片深沉的棕。我不知道遠(yuǎn)方的他,是否還會在某個疲憊的片刻,想起那些被詩浸透的日子;是否還會在異地的燈火里,偶爾尋一句東坡的詞來讀。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是永久的,它不寄于音書,不托于夢寐,它就安然地住在這本子的每一個字痕里,如同琥珀住著太古的松脂,靜默,而完滿。
? ? 窗外是沉沉的夜,沒有萬家燈火,只有疏星幾點(diǎn)。我忽然覺得,我們并未走遠(yuǎn)。他依然是那個在英語課上偷看東坡的少年,而我,依然是那個收到他紙條的小白。我們永遠(yuǎn)并排坐在那荷花池邊的石欄上,中間隔著這本厚厚的、時(shí)間的詩集,看池中我們的倒影,被一群墨寫的、游動的鯉,輕輕地,輕輕地啄散。


#回憶#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