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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姥姥比姥爺大三歲，他們是五九年大饑荒的幸存者，在那次饑荒中他們失去了自己的妻子，丈夫和孩子，所以后來姥姥姥爺重組了現(xiàn)在的家庭，才有了我媽媽舅舅和阿姨們。

從我記事起，姥姥就只剩一顆門牙，媽媽說是姥姥小時候糖吃多了的緣故。

姥姥還是孩子時，家里都是兄弟，沒有姐妹，雖說老一輩的重男輕女思想很嚴(yán)重，但姥姥作為家里唯一的女孩子，也是備受寵愛的，所以家里但凡有點好吃的，肯定有她的一份，糖當(dāng)仁不讓就是姥姥童年的零食了，可想而知，她年紀(jì)輕輕牙齒就開始脫落實屬意料之內(nèi)。

媽媽說從她記事起，姥姥的頭發(fā)就一直盤在后腦勺，從沒改變過，幾十年如一日。的確，我印象中的姥姥留著她那個年代特有的發(fā)髻，干凈利落，但顯老，所以姥姥給后輩的印象是從未年輕過，永遠(yuǎn)都是一個樣。

02

姥姥為人很友善，對親戚鄰居很熱情，每當(dāng)有人去家里走動時，即使條件再艱難，姥姥都會把家里最好的食物拿出來招待，哪怕自己和家人已經(jīng)很久沒有吃過米飯了。

所以在眾人眼里，姥姥是個難得的好人，就連她的小兒媳婦，我的小舅媽都說，你姥姥待人是真心實意的好。

姥姥很會過日子，在那個過年過節(jié)都很難吃到肉的年代，她總能讓孩子們有菜吃，就算是山上挖的野菜，她都能做得很好吃，而且同一種菜變著不同的花樣做，總讓人也吃不膩，媽媽說很多孩子都羨慕他們兄弟姐妹。

姥姥平時起早貪黑地干活，省吃儉用，到過年還能為孩子們添置新衣服，真不知道姥姥是怎么做到的。

姥爺很勤勞，也很聰明，干農(nóng)活是把好手。喜歡喝點小酒，但不過量。脾氣有點大，經(jīng)常跟姥姥拌嘴，據(jù)媽媽回憶，多年前的一次爭吵，姥姥氣的受不了，在對媽媽交代了后事之后，就喝了農(nóng)藥一死了之。

媽媽當(dāng)時年紀(jì)小，不懂姥姥說話的什么意思，以為是平常的交代事情，就沒多想，后來辛虧姥爺發(fā)現(xiàn)地早，搶救及時，姥姥在鬼門關(guān)轉(zhuǎn)了一圈又回來了。

03

后來姥爺病了，肺氣腫，有時呼吸困難，看過醫(yī)生，開點藥吃著，也沒太認(rèn)真治療。十多年過去了，病情越來越重，去醫(yī)院拍了片子，肺都爛了一大半，醫(yī)生說日子不多了。

家人沒跟姥爺講病情，不過他自己猜得到情況不好，也沒說什么，照常過日子。姥姥伺候姥爺更用心了，做姥爺愛吃的，跟他說話聊天，但不爭吵了，什么都依著他，希望姥爺走的時候少點怨氣。

媽媽去看姥爺?shù)臅r候，姥姥聊著聊著就掉起了眼淚，怕以后沒人跟她吵架了。

姥姥偶爾也說自己喉嚨不舒服，吃干飯容易哽，只能吃軟東西。當(dāng)時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姥爺身上，沒太多想。

當(dāng)她再次說到不舒服的時候，媽媽和小舅媽覺得不對勁，就帶她去醫(yī)院檢查，醫(yī)生告訴媽媽說姥姥是食道癌晚期，沒有什么有效的治療措施了，還是讓老人自然地走吧。

聽到這個消息，媽媽躲到醫(yī)院廁所哭了好久，直到姥姥進(jìn)去叫她，她才擦干眼淚，裝作沒事一樣走出來，告訴姥姥，檢查結(jié)果沒什么，就有點炎癥，吃點藥就好了。姥姥信了，還抱怨不該來檢查，浪費錢。

04

回到家里，姥姥一如既往地照顧姥爺，半年后，姥爺離開了，姥姥沒了主心骨，也沒有人要照顧了，她也倒下了，連稀飯都不能吃，勉強吃點，又吐出來，就這樣持續(xù)兩個月，整個人瘦得變樣了，后來連喝水都吐，只能打營養(yǎng)針，可是還是阻止不了各個器官的衰竭，后面半個月開始便血，我放暑假回去看她的時候，真真的皮包骨，透過外面那層表皮，完全可以看清人體骨骼的走向，與一具骷髏沒什么兩樣。

姥姥當(dāng)時還很清醒，問我看到她這個樣子怕不怕，說實話，確實挺嚇人，但我更多的是心疼，眼淚止不住地流了出來，這幾個月對姥姥來說該是怎樣的煎熬啊，那種痛苦是誰能體會呢。

姥爺去世三個月后，姥姥跟著走了，安詳?shù)刈吡?，解脫了，再也不用受苦挨餓了，再也不用看著食物不能吃了。

臨走時姥姥說她要去那邊照顧姥爺了，怕去晚了姥爺會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