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花落鳳凰路第一小節(jié)

第一小節(jié)

夜已深沉,人卻不能寐。盈盈的月光灑滿庭院,斑駁的樹陰隨風擺動,撩亂了魏明的頭發(fā)。往常這個時候,魏明早已經夢游太虛,鼾聲雷動了。但是今晚,他格外的清醒。也許是受到那段話的刺激,他大夢方醒,惶惶然卻不知所顧。

白天,學長冷不丁地問他:你認為怎樣才能算是成為一名真正的廈門人?

魏明心想:喲呵,這么快跟我顯擺了!嘴里連忙謙虛道:愿聞其詳!

學長攤在沙發(fā)上,擺成了一個大字型,似有所悟地笑了笑,然后一字一頓地說道:真想做廈門人哪,有戶口的不算,工作穩(wěn)定的也不算,唯獨你能在廈門擁有一套歇腳的房子,房產證上白紙黑字寫著你的大名,呀!那才能算是地地道道的Amoy一份子!

學長的高論的確洗耳,魏明陪了個笑臉,卻無法搭腔。

仔細端詳著學長這套剛入手的新房子,80平小兩居,客廳被一塊落地雕花玻璃隔開,餐室在內,雅廳在外,掇拾地干凈利落,一塵不染,海濱的陽光從櫥窗傳射進來,敞亮透徹,令人心軒靜雅,陽臺外面早已被繁花異卉修飾地格外生機盎然。房子臨街,車水馬龍,交通便利,摩的、車子疾馳而過,脆亮的機械撞擊聲音和“突突”地排氣聲匯聚在一起,徑直撓人的耳膜,在平時被這些視為噪音的響聲,此時似乎幸福地、響亮地應和著學長的高論,用一種近乎喧囂的方式歡迎學長——這位新廈門人的誕生。

魏明回過神來,囁嚅道:是。。。。。。是呀,不過這真的很難!

廈門房價近年來邪乎得很,蹭蹭地往上狂飆,任你一個普通工薪階層如何努力鬧騰,一年下來也賺不到一個首付的零頭,購房逐漸成為一個無法企及的目標。當然,這是擺在每個有志留廈青年面前的一道坎,跨過去你也就鯉魚躍龍門,意義非同尋常,一輩子的榮耀已經賺得差不多了。魏明知道這個理,無奈現(xiàn)實骨感得很,當下如何改善拮據(jù)的生活現(xiàn)狀已迫在眉睫,更遑論其他的奢望呢!

“你呢?是不是有眉目了?處在‘十月懷胎’的階段啦?”學長側身過來,重重拍了一下魏明的瘦削的肩膀!

學長的玩笑,顯得很有深意。

其實,學長的弦外之音,魏明又何嘗不懂,一次的勸告可以打個哈哈就過去,二次、三次的旁擊側敲,就會令人煩亂。誰不希望有朝一日慷慨出手,但房子的夢只能想想咯!好比望著楊梅垂涎三尺,卻無論如何也得不到的感受,難受得很。

自從大學畢業(yè)后,魏明奔著文學理想,一直從事“文字民工”的工作,收入微薄,居無定所。如今在廈門,能夠收納像魏明這樣的城市半成品的,唯有屈指可數(shù)的幾個城中村了。別看這里臟亂,嘈雜,擁擠,破敗,治安差勁,現(xiàn)如今隨著島內房價水漲船高,城中村的入住價碼也今非昔比了,一路高歌猛進,二房東們個個像是打了雞血似得,隔三差五地找理由漲房租、水電費用。為此,魏明搬了3次家,但依然逃不出窮困生活的泥淖。

在學長面前,自己真的毫無底氣!同為名門出身,差距怎么就這么大呢?魏明不禁深深自責起來。一個985、211重點大學畢業(yè)的高材生,智商不差,才情不低,然而幾年奔波下來,好像大把青春時光都喂了狗了,生活一點也不見起色,反倒越過越窘迫不堪。魏明也曾為自己開脫:時運不濟,腦子缺筋,膽量如鼠??傊愿袢毕?,情商太低,不大惹人關注喜歡唄。

想到這里,魏明恨不得給自己來一刀子,都在社會上混了這么久,依舊無法適應和改變自身,而今前途一片渺茫,當時立下的心志早已在人事的雕琢下,剩下殘渣了,早年的夢想太幼稚,還不如不要!而今前路一片迷茫,自己又該何去何從?悲從中來,魏明真想掩面痛泣:“無能哪!”

這個夜很漫長,漆黑的天幕點綴著幾顆不起眼的星兒,那么孤獨、那么伶仃失魂。民宅庭院的外面是荒草堆,垃圾四散,臭味熏鼻,樓層夾縫的霓虹光時隱時現(xiàn),劃拳聲、市井歌曲、沙啞喇叭聲、夜生活的嘈雜聲紛至沓來,將這個擁擠的四合小庭院里重重包圍住。這里分明就是一個大大的“囚”字嘛,被囚的人不就是落魄的自己嗎?我要脫離,我真的需要逃離,可是,偌大的土地,能向何方逃離?活著就是純粹滿足口腹之欲,有了力氣還要贍養(yǎng)雙親、建立家庭,再苦也得挨著吧!魏明覺得好笑,過了這夜,人又得沉沉地睡去,擁抱那一成不變的太陽和自己,蟲子般廉價地活著,想這些又有何益呢?不過庸人自擾罷了!

前幾日,大學同窗來過他的住所做客,他也是這么說得。同學說:你活得太委屈,頑強點!魏明沒有辯解,他只是一個勁地給同學夾菜,鹵鴨脖、辣雞爪、粗厚的腐竹,這些的待客之道太不像話了,魏明本想大方地請他去前面的大排檔搓一頓,但同學執(zhí)意要踩他宿舍的門檻。都窮人家的孩子,誰還稀罕這些,何必破這個費呢?爬上了5樓,摸黑進了屋里,魏明熟練地拉開了燈,推開墻面上盒子大小的小窗戶,希望讓屋子進來點陽光。然而城中村的房子挨得太近,窗外是另一棟房子的水泥墻面,往下一瞅,底下黑越越的窄小過道,往上看不到頂,2棟并排的房子都在屋頂上搭了白色鐵棚,正好擋住太陽直射進來的路,所以一天到晚并沒有任何光亮溜得進來。從床板底下拉出2把塑料小凳子,把鹵味、幾聽啤酒往電腦小桌上一放,3年沒見的同學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同學喝著啤酒,看了看魏明睡覺的床邊,2米長乘1米5寬的鐵架床上,堆滿了許多書,陳舊泛黃,有些封面早已經脫皮,現(xiàn)當代文學史幾個行書毛筆字赫然在目。

同學笑了笑:這些書現(xiàn)在都上床跟你睡覺了呀!真行呀你,文藝青年范一點兒沒變。

魏明脧了一眼自己邋遢的床鋪,油膩的被子蜷縮在床沿都忘了整理。

“反正孤枕難眠,有書作陪也是頂好?!?/p>

“我一畢業(yè)呀,早把那些書賣了,沉甸甸就只值2塊5。”同學灌了一口啤酒,又嘆了口氣說,“真丟人,我那會兒找不著工作,還得靠家里養(yǎng)活著,連2塊5都不值的?!?/p>

“別跟我哭窮,你現(xiàn)在不就活得很滋潤嗎?”

“毛,賺得只夠煙酒錢!不過話說回來,你就這么樂意一棵樹上吊死呀,啥年代了,還寫那些酸不拉幾的文字呀,指望這些會餓死的!”

“理想,你懂不?那是信仰,你別看我工作就碼碼文字而已,我那。。。。。。我那是編織夢想!知道不?文字再枯萎,再沒人賞識,咱根還得留!”魏明頓了頓,愣愣地說道:“也就文字不嫌棄咱了,連這都沒有的話,我覺得活著真沒勁兒!”

“得,得,冥頑不化!”

“再說了,我們系里畢業(yè)出來的,除了干點碼字的活兒,還能干點啥?”

“你知道不,最近我干了件挺大的事業(yè),前景好得沒的說!”同學神秘兮兮起來!

“可否透露下唄?”

“跟你說了也沒用?反正跟文字不搭邊!活兒輕松,來錢快,我身邊一大堆人都已經有房有車了,就1年的時間就翻身農奴做主人啦!了不得!”同學慢悠悠地啃著雞爪,滿嘴、滿手都是油膩膩地,吐了一口骨頭渣出來,順勢從床頭的書堆中扯出一張紙,擦了擦油花花的雙手,嘴里嘟囔著:“呀呀,你啥連擦手的紙巾都沒買呀!”

“這不你踩點太準,剛好用完。啊呀,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紙呀?”魏明一把搶過來,將被揉皺的沾滿油花的活頁紙攤開一看,那是一首詩。

“啥稀罕寶貝,我瞧瞧!嗨呀,逗死我了,《詩人在工作》”同學看了看題目就樂得合不攏嘴。“大詩人,你說說,你工作一年到底能賺多少呀?幾十萬?”

魏明將紙張折好,夾在筆記本里。

“告訴你吧,我最近跟人學投資,加入X美,入伙費用不多就2k,還給你一大堆X美產品,當然這些產品你不必自己用,擱家里擺著,拿個大架子,擺在最顯眼的地方,跟外面直營店一樣,然后介紹大家買,買夠了量你就可以從中抽利啦!”同學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來。

魏明一聽到這個牌子,就知道變味的傳銷產品,立馬打住說:“你啥時候被傳銷洗腦啦!你今天該不會專門過來拉我入伙,給我洗腦來啦!”

“啥叫傳銷呀?傳銷可是違法的,國家知道了早就取締啦。你真是out了,這叫直銷,你去中山路看看,好多家直營店。我今天要不是看在老同學份上,我也懶得跟你說!”同學拉開易拉罐,一股腦兒將啤酒往嘴里倒。

“看你這么說,現(xiàn)在是不是賺了很多錢啦?”魏明不禁蠻好奇起來。

“別急,著急啥?錢可以慢慢賺,關鍵路子走對了,金山銀山最后不還是咱家的山嗎?”同學掏出愛瘋6手機,熟練地打開照片,“看看我家,我的宿舍,基本成立X美體驗房了,我也是老熟人領路,現(xiàn)在不僅是會員,還是有級別的會員——銀鉆會員!”同學夸張地揚起了聲調,慎重其事地宣布,順帶打了個嗝,刺鼻的酒精味彌漫開來。

“那不得了,那你離買房的目標不遠啦!如果我加入,啥待遇?”魏明剛要問,就聽得走廊外高跟鞋踩擊瓷磚的犀利聲,接著“DuangDuang”聲大嘈切切地敲打著鐵門,

“誰?”魏明明知故問,此時二房東肯定扭著渾厚的屁股火急火燎地催著要錢。

“小魏呀,這個月5日的房租要準時交呀,我要外出旅游,急著用錢這次不能再拖了!”

話音剛落,魏明嘴里大聲罵了一句,不想遠去的高跟鞋聲又咚咚地急促而來,似乎讓房東聽到了。

“對了,忘記跟你說,從本月開始電費每度漲8毛,水費一頓漲5毛。可別罵我哈,這些錢我一分沒跟你們賺,如數(shù)上交的!”

“知道啦!TMD。。。。。。”魏明握緊了拳頭錘了一下床沿。

“所以說,兄弟跟我一起做,不用花時間,不用精力,妥妥地把錢賺了。到時候趕緊搬走,這個鳥地方忒不是人呆的地方!你瞧瞧這屋子里散發(fā)的發(fā)霉味兒!小心別悶死在這!”

“對了,你剛才說到哪兒啦?我要怎么做才算會員?”魏明對X美的興趣陡然上升。

“這么著,我已經是銀鉆,你就買我的產品,就算正式入伙,一套產品2800來塊錢,現(xiàn)在你也知道物價漲了,原來只要2000,那我跟你說,友誼第一,你就交2000元就成!以后有客戶我第一時間給你引薦,讓客戶買你產品,你就可以賺抽利!”同學慷慨地說道!

“額,2000元呀!”魏明心里算了筆賬,2000元是一個月到手的工資數(shù)目,扣除房租和生活費用,基本所剩不多,自己是月光族,身邊認識的人也是月光族,這得哪里湊才能夠數(shù)。

“嗯,我知道,要不你先想好,不著急。最近呢,這個有級別的會員,公司都會組織外出旅游,知道不?前段時間我們去了杭州培訓,完了逛了逛西湖,大開眼界呀!在過幾天,我們又要前往揚州,每次參會,都會認識一大堆的社會精英,資產上千萬的多了去。真是大開眼界呀!”同學洋洋得意起來,一邊說著還一邊回味。

等到肴核既盡,杯盤狼藉,已是入夜時分,本想跟同學湊活著過一晚,來個大學時代的秉燭夜聊,沒想到被同學嫌棄起來,“床上有書,書中有顏如玉陪著你,我得成人之美才行,你看我像是跟你搶女人的人嗎?哈哈!外面酒店幾個錢呀,我還住不起不成,得了,魏明呀,人活著,不過吃喝玩樂,你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呢?活得別太壓抑,哪里光明咱就往哪里走,別一棵樹上吊死!用X美,人生才完美哈!想買了記得聯(lián)系我,我電話24小時為你開機呢!”

送走同學,魏明感覺心里空落落的,又莫名地失落。曾經把酒言歡,曾經對詩唱和,曾經志同道合,都是并床而臥的這位同窗,如今看著活得瀟灑的他,心里幾份嫉妒,又有幾分無言的滋味。同學走了,那段美好的時光也走了,曾經的魏明也已經離去。

躺在床上,魏明翻開夾在筆記本里的詩。好久沒寫了,本以為文思堵塞,下筆艱難,不怎想,那根筆遇到那張紙,內心就翻江倒海起來,一氣呵成。

就這節(jié)能燈的亮光,站在10平見方的屋子里,魏明輕聲而又滿含感情地朗誦起來:

“詩人在工作

告訴你,詩人在工作,

請你莫要嘲笑,我也需要生活。

上班的路分為三段走,每天逡巡幾個來回。

沒有鳳凰啼鳴的花兒開得火熱,任蟬鳴守在門口,

五樓是呀五樓,大一時的五樓,大四的七樓,

可我已經離開校園很久很久,留戀在課本里的招手,

依稀看得到上弦場里的頷首微笑。

那些微笑不再為我而留,

只留給鄰舍的小瑤,清純、活潑、快樂!

上班的路上一起去上課下課,

在喬木花陰之下邁步,

凋落的花朵已隨春的音符上下起落,

走在這條靜靜的街衢,也曾夏雨簌簌,也曾秋風蕭蕭,

我學會低眉彎腰,拾起花叢邊緣 萎縮的枯藤葉末。

幼兒園的老師漂亮手巧,

帶著孩子尋找草澤里的蝸牛,

《獻給愛麗絲》一首湮沒另一首,

我忍不住回頭,

看娘親們、奶奶們個個在圍墻外瞻首圍墻內的歡聲歌笑,

嘴邊碎語唾沫用方言稀釋成綿綿柳絮,

癢癢地卻讓人聽不懂、猜不透?!?/i>

學長教導說,朗誦要懂得感情入戲,感情如何切入,源于那一口氣,運用丹田之氣來讀,才能將感情讀德飽滿,而不是捏嗓子、吊嗓子讀。魏明只是輕聲地讀,讀著讀著,眼角的淚珠溢了出來,像珍珠一樣,一顆一顆地掉了下來。

“大半夜的,誰在上面讀個什么鳥東西呀,讓不讓人睡覺了!”盡管這么輕的聲音,還是引起樓下人的不滿。

詩在高潮部分斷了線,此時正值深夜11點鐘,黎明暫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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