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杉版資治通鑒【132】董仲舒上漢武帝《舉賢良對策》(三)2018-06-13

我聽說,積少可以成多,積小可以至大,所以圣人無不是從黑暗到光明,從微末到顯貴。堯從諸侯(唐侯)到天子,舜本來是深山里的農(nóng)夫,都不是一步登天,而是逐漸到那個地位。自己說的話,不可能再堵塞回去;自己的行為,不可能掩藏。君王的言行,是治國的大事,也是君子之所以感動天地。所以,盡小者大,慎微者著,能將小事做到極致,就是高大,能在細(xì)微之處謹(jǐn)慎,就能顯著。積善在身,就像小孩子一天天長高,卻不覺得;積惡在身,就像火燒油脂(好比點(diǎn)蠟燭),一點(diǎn)點(diǎn)消亡,也沒感覺。這就是為什么堯舜得到美名,而桀紂的下場可悲可怕。

快樂而不淫亂,反復(fù)而不厭倦的,就是道。道,是萬世無弊的,有弊病,那是因?yàn)槭チ说?。先王之道,也有偏頗的地方,所以,政治也有不明而行不通的時候。這時,就矯正糾偏,補(bǔ)救缺失。三王之道,源頭不同,但并不是相反的,只是他們所遇到的時變不同,所以各自有增有減。

孔子說:“無為而治者其舜乎!”無為而治的,就是舜吧!改變歷法和服裝顏色,只是順應(yīng)天命而已,其他的,一概因循舜的道,沒有什么改變。所以王者有改制之名,無變道之實(shí),根本的道,并沒有改變。夏朝的核心價值觀是忠,殷朝是敬,周朝是文,那是根據(jù)他們所繼承的上一個朝代的弊病,針對性的加以補(bǔ)救??鬃诱f:“殷商的禮,是在夏朝的基礎(chǔ)上制定的,有增有減,這我們知道;周朝的禮,是在殷商的基礎(chǔ)上制定的,有增有減,這我們知道。以后,或許有再繼承周朝的,就算是百世之后,也可以知道大概會怎樣。”這就是說,就算是以后一百代的王者,他所用之禮,也不過是忠、敬、文,這三者而已,因循為教,立政垂則,不會離得太遠(yuǎn)。夏朝繼承的是虞,但夏沒有說在虞的基礎(chǔ)上有什么增減,那是因?yàn)樗麄兊牡酪粯?,而彼此崇尚的理念相同。道的大原出自于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所以禹繼承舜,舜繼承堯,三圣相傳而守同一個道,政通人和,不需要救弊,所以孔子沒有說他們之間有什么增減。由此觀之,如果傳下來的是治世,則道相同;如果繼承的是亂世,則道要變革。

如今漢朝繼承的,是天下大亂之后,應(yīng)該稍微減少周朝的“文”,而用夏朝的“忠”,那古代的天下,就是今日之天下,同樣是一個天下而已,用古代的準(zhǔn)則來衡量現(xiàn)代,為什么現(xiàn)代反而比古代差得那么遠(yuǎn)呢!為什么今天反而錯謬乖戾到這個地步呢?是不是有所失于古道?或者說有所違背天理呢?

上天賦予萬物,是有所分際的:給它尖牙利齒的,就不給它角;給它一對翅膀的,就只給它兩只腳。所以接受了大的,你就不能小的也占。古代給官員俸祿,他就不需要耕田,也不能從事工商業(yè),這也是得了大的就不能占小的,和上天給動物器官的分配是一樣。如果是哪頭都要占,拿了大的還要拿小的,就是上天也滿足不了,更何況人呢!這就是人民囂囂而怨,不得滿足的原因。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員,家庭飽暖,享受著豐厚的俸祿,還要乘著富貴的資財,去與民爭利,百姓如何能夠抵擋他們呢?百姓的生計一天天被侵奪最終陷于窮困。富者驕奢淫逸,貧者窮極愁苦,民不聊生,怎么不走上犯罪道路!這就是為什么刑罰越來越多,而奸邪不可抑制。

天子、大夫,是下面的人民效法的榜樣,是遠(yuǎn)近四方崇拜向往的對象。近處的人仰望而模仿,遠(yuǎn)方的人遙望而仿效,怎么能居于賢者之位,而從事普通老百姓的行為呢?迫不及待地追求財富,唯恐財物匱乏,這是老百姓的事;迫不及待地追求仁義,唯恐不能教化人民,這是士大夫該干的事?!兑捉?jīng)》上說:“負(fù)且乘,致寇至?!背?,是乘車,是君子的事;負(fù),是背負(fù)重物,那是老百姓的事。如果你乘車,還自己背著財物,那就會招來強(qiáng)盜了。這就是說,你居于領(lǐng)導(dǎo)者之位,卻干著老百姓的事,禍患就一定會到來。居于君子之位,就要有君子之行。就像當(dāng)初公儀休做魯國宰相,回家看見家人織布,很不高興;又看見妻子吃自家菜園種的葵菜,更憤怒,把菜給拔了,說:“我已經(jīng)有國家的俸祿,為什么還要去搶奪菜農(nóng)、織女的生計呢?”

《春秋》說“大一統(tǒng)”(萬物之統(tǒng)皆歸于一,諸侯都?xì)w統(tǒng)于中央,不得自專)。大一統(tǒng),是天地之常經(jīng),古今之通義。如今各種老師太多,議論不同,百家學(xué)派,就有百家治世的處方,意旨不同,所以皇上也沒有一個能形成“大一統(tǒng)”的理論,法制經(jīng)常改變,在下位的人,不知道該遵守啥。以臣愚見,所有不在六經(jīng)(《詩經(jīng)》、《尚書》、《禮記》、《樂經(jīng)》、《周易》、《春秋》)之內(nèi)的各家學(xué)說,以及和孔子思想相違背的,全部都應(yīng)該根絕,不要讓他們發(fā)展起來。只有歪理邪說滅熄了,道統(tǒng)綱紀(jì)才能一統(tǒng),法令明白,人民才知道該依從什么。

皇上非常欣賞董仲舒的上書,任命董仲舒為江都國丞相。會稽人莊助也參加了這次賢良對策,提拔為中大夫。

丞相衛(wèi)綰上奏說:“各地所推舉的賢良,有研究申不害、韓非子、蘇秦、張儀之學(xué)問,用他們的言論惑亂國政的,請一概罷黜?!被噬吓鷾?zhǔn)。

董仲舒年少的時候就研究《春秋》,孝景帝時為博士,進(jìn)退時的容貌舉止,不符合禮儀的一概不做,學(xué)者們都尊他為師。到做了江都國相,事奉江都易王。易王是皇上的哥哥,一向驕縱好勇。董仲舒用禮來匡正他,易王對他非常敬重。

錢穆說:

西漢政府的文治思想,最先由賈誼發(fā)其端,之后走向董仲舒的復(fù)古更化。

賈誼陳政事疏,提出好多重要的見解,除了裁抑諸侯國和抵御匈奴外,尤其強(qiáng)調(diào)的是教育太子,尊禮大臣,闡揚(yáng)文教,轉(zhuǎn)移風(fēng)俗。強(qiáng)調(diào)教育,是因?yàn)楫?dāng)時諸王、列侯家庭都以墮落腐化,沒有教育,就不足以維持長久。強(qiáng)調(diào)文教,是因?yàn)辄S老清靜無為的思想,只能管一時,漸漸的政事松弛,就會走向申韓的刑法之路,沿襲秦朝“以吏為師,以法為教”的老路。要革除秦朝的弊病,就要另開文教。如果朝廷只講法令,社會只重錢財,風(fēng)俗就會日漸敗壞,闡揚(yáng)文教,之后就是移風(fēng)易俗。由此,西漢的政治思想,就逐漸從申韓走向儒家。

賈誼雖然被周勃、灌嬰等排擠,但他的主張,一一為漢廷采用。武帝以王臧為師。王臧是儒生,武帝即位,大興儒術(shù),跟他早年所受教育有關(guān)。

先秦諸子百家,最重視教育的是儒家。道家根本主張不學(xué)習(xí),當(dāng)然也不搞教育。法家只重視刑名法律。墨家不適于實(shí)際。其他各家,都是用世之學(xué),不是教育之學(xué)。所以只要幼主需要教育,儒家就一定會興起。儒家之興起,就從友教貴族子弟開始,所以文帝用賈誼,先用著長沙王太傅,然后用著梁王丞相。武帝用董仲舒,也是先用他做易王的丞相。儒家在漢初,就以友教青年貴族為第一任務(w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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