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還給我!這是我的東西,快還給我!”我叫嚷著,熱辣的太陽照得我渾身發(fā)燙,讓我更加燥熱焦急。
“什么你的東西?到我手里就是我的,躲一邊兒去!”大胖子熊蛋一只大手提起我的衣領,全然不顧我胡亂拍打的雙臂,輕易將我甩到一邊。
我一把摔在了花壇的墩子上,硬實的水泥臺震得我瘦弱的身子差點散架,吃疼的屁股提醒我,那張珍貴的卡片已不再屬于我了。
心懷不甘的我還是忍痛艱難地抬起頭,看到的是烈日照耀下,熊蛋那胖碩的黑影,和他那只高高舉起的胖肘子,手上捏著我這幾個月來,苦苦搜尋才換來的興奮和快樂,此刻卻輕而易舉地就被他奪走了。我能想象他的臉上,浮現(xiàn)出滿滿的不屑和得意。
瞬間一股酸意自喉鼻間涌起,汗水打在我的眼里,熱辣辣地,混著不爭氣的淚水,被我擠出眼眶。
死胖子正打算轉身離開,看到我哭哭啼啼的,似乎又惹起了他欺凌的欲望。他把卡片往兜里一塞,甩著兩條大膀子就沖我而來。
我感覺他的身體如同一座肉山一般,隱天蔽日,很快就到了我的跟前,把我罩在一片陰影之中。他抬起一只手臂,把五指捏成拳頭,向我揮來。
我嚇得止住眼淚,下意識地用枯瘦的胳膊擋在面前,即便我知道這并無卵用。
時間好像靜止一般,我能感覺我的身子在瑟瑟發(fā)抖,卻一直沒感受到胖子拳頭砸下的痛感。
我緩慢地移開雙臂,熊蛋的巨影重新映入視野,只是他揮出的拳頭仍未落下,一只更大的厚實的手穩(wěn)穩(wěn)地抓在上面,紋絲不動。
“把東西還給人家?!蹦侵皇值闹魅似届o地說道。
我了解熊蛋,他不會在比他強大的人面前乖乖就范。果然,倔傲的他開始把身體后仰,兩只腳不停地蹬地,肩頭使勁搖擺著,試圖抽出被抓住的拳頭。
“放開我!你是誰?干你什么事?放開!”胖子掙扎著,嘴巴上也不落松。
那個人見他這樣,也不廢話了,直接手腕一轉,硬把熊蛋的手擒在背后,弄得他一陣慘叫,那個人也全然不顧,伸出另一只手朝他褲袋探去,搜出了我的那張卡片。
他看了一眼卡片,似乎呆了一下,但很快就把它拽在手里,擒住熊蛋的那只手一松,胖子估計是被弄得失去了重心,一個踉蹌,栽倒在旁。
熊蛋癱在地上,眼睛惡狠狠地向我瞟來,但卻帶著以往沒有的一絲害怕。沖他這眼神,我硬是覺得,他今后應該不會,也不敢再欺負我了。
許是怕了那人,胖子吃力爬起,訕訕地跑了。
這時的我才定下心來,仔細地看了看救我的這個人的樣子。但迎著刺眼的陽光,我也看得不是很真切,用手掌遮了遮,才堪堪看清了一些。
“起來吧。”他伸出手,我把手遞了過去。他一把握住,沒怎么用力,就將我拉起,我感覺他似乎渾身都充滿力量,所以才會這般毫不費勁。當然,或許也是我太瘦了,他才落得輕松吧。
“你們小孩現(xiàn)在都愛玩這個嘛?”他捏著我的那張卡片,朝我揮了揮。
這人身軀高大,四肢壯實,卻又不會非??鋸?,顯得精干。奇怪的是他的臉,我原以為他這幅體格配的應該也是一張嚴正的臉龐。但事實上,他的臉卻顯得有些瘦削,鼻子嘴唇都薄薄的,眼睛卻出奇的大,而且似乎有一股精光從里面透出。
我莫名有種熟悉感,覺著好像在哪里見過這張臉。
“哎!我問你話呢?發(fā)什么呆呢?”那人見我陷入思考,叫喚了我一聲。
“啊...是...是啊!我們現(xiàn)在都在集攢這些卡片,你手上的那張...”說到這,我頓了頓,咽了一口口水,接著道“是齊天大圣——孫悟空,我花了好久才收來的!”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張小玩意兒,嘴角不禁翹了翹,眼神里也好像浮現(xiàn)出些東西,看上去很悠遠的東西。
良久他才蹲下高大的身子,把卡片遞到我的手心,我興奮地接來,珍視地上下打量,確認沒有損壞,才放心地慢慢揣回衣袋里。
“你很喜歡孫悟空?”還不待我道謝,他向我問出這個問題。
我眼珠轉了轉,忙答道“喜歡!”
“你喜歡他什么?”他繼續(xù)問著。
“他是齊天大圣!”我激動地說出這個名號,感覺眼睛也在放光。
“是嘛?”他站起身來,慢慢轉身,準備離開,也不等我的回答。
“誒,你!”我叫了他一聲,卻發(fā)現(xiàn)他早已沒了身影。
我有些不可思議地四處盼顧,確認他是突然消失的事實后,我呆住了,不自覺地掏出袋里的卡片,看著上面栩栩如生的孫悟空,陷入了遐想……

多年過去后,我仍時常憶起當年的這件遭遇。我曾把這件事告訴過身邊的人,包括父母,朋友,甚至老師。但無一例外,他們都認為我在闡述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說白了,就是在夢里才會出現(xiàn)的事情。
“誒!走了,夢馬,發(fā)什么呆呢?”舍友阿b喊了我一聲。“電影快開場了,你還不快點,這可是你最愛看的孫悟空啊!”
“哦,來了!”我回過神來,跟著阿b來到檢票口。
我們的位置靠后,是個不錯的視角,剛好可以看到整屏,又不會有冗余。隨著燈光暗下,面前的黑幕上開始亮起來,在一串廣告過后,正片才姍姍而來。
一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在我的眼中,那是一只頑劣不羈的猴子,從石頭里破出,發(fā)出一聲震天的吼叫。
它翻越山林,將林中的大小動物都威懾一番,尊它為猴王;
它爬上山崖,來到一處洞天福地,為拜學本領,磕下了猴生的第一個頭;
它駕云翻海,拔出為其量身打造的金箍棒,攪動四海,讓龍王們相繼給它獻上紫金冠、黃金甲和蹬云靴;
它大敗哪吒和他的老爹,震動天庭,玉帝無奈,只能對它招安,賜封齊天大圣;
它終究不羈于安穩(wěn)的無趣,打破蟠桃大會的秩序,被一眾天將天兵圍剿,本無敵手,但出于對花果山的牽念,它終是敗了一手;
它被梟首,被鞭笞,被煉化,卻仍不死不滅,重生的它踏碎熔爐,手中金箍棒一出,天庭便開始崩塌;
它大獲全勝,若不是那如來佛祖的降臨,它依舊大展威風,無可匹敵……
看到這里,我閉上了雙眼。心里回蕩著齊天大圣,它那威風凜凜的身姿。此后的西去之路,在我看來,已然成了禁錮它的又一個熔爐,毫無意義,無什價值。我已經(jīng)看了如此多遍,所以也不想再看下去了。
我想,孫悟空一直是以齊天大圣的形式活在我的心中吧。盡管結局不如我意,但起碼在最開始的時候,那個為自由和心中的正義不斷奮戰(zhàn)的孫悟空已經(jīng)在我心里烙下不可磨滅的印刻。
電影終于結束,我和阿b走出放映廳。阿b見我一臉沉思,問道“怎么?不好看???我覺得改編得還可以啊。而且你不是最愛看孫悟空嗎?看完了咋還一臉不太開心的樣子?”
“我最愛看的是齊天大圣。”我忍不住糾正他,顯得有些不滿。
阿b明星感覺到了我的不悅,盡管不是針對他的,但他還是頗為介意地說了一句“你這個人真奇怪,誰惹你了呀?!闭f完便舍了我,一人離去。
“唉!”我盯著他的背影,默默嘆了口氣。
在對西游記的看法上,或許我的觀點是孤獨的吧,因此我不如眾人一般,對這部電影甚至諸多其他影視作品的結果報以肯定。就像孤獨的孫猴子一樣,即便頭冠齊天大圣之名,也不過被遺棄在空無一人的蟠桃園中,在蟠桃樹上打愣發(fā)呆。
我走出電影院,一個人踩在寂冷的海邊,慢悠悠地晃蕩著。
海風吹在我的臉上,冷嗖嗖的,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雙臂環(huán)抱起來,試著擋一擋寒冷。
再過兩天就要答辯了,本來大家都忙不可迭地準備著,我卻覺得這般壓力未免太大,于是就跟阿b提議出來玩玩,放松一下。阿b也是跟我想到了一塊兒,便積極地去買了兩張電影票,帶我去看我最愛看的孫悟空。
想到這,我不禁搖了搖頭,對剛才的言語頗為抱歉。他也是好意,這段時間,誰的壓力不大呢?出來放松,我又何必如此。
臨近畢業(yè),每個人心里都是五味雜陳,有為工作四處打探的,有為感情犯苦為難的,有為考研失利陰郁低落的,還有為踏入社會感到恐慌的。
但無論如何,每個人都在為未來忙碌奔波操累著,但卻都不知道未來究竟如何。有人干脆也不多想,一門心思埋在公務員考試里,試圖進入體制后減輕這種對未來的擔憂感。
而我,卻是個異類,我至今還懷揣著當年的那個念想,異想天開,并用兒時的信念來支撐我的生活,這在他人看來是如此地不切實際……
“搶劫!搶劫啊!”突如其來的驚呼打斷了我的思索。
我轉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黑影子急速地朝我而來,我甚至可以感覺他那來襲的兇氣。
出于本能,我朝旁邊讓出了身子。那黑影子從我身邊竄過,用一雙陰狠的眼睛瞪了我一下,我瞬間感到如芒在背。
懾于搶劫犯的威嚇,雖然不過一個眼神,但仍舊讓我呆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這時,被搶者也追到了我的身邊,是一個年輕女孩,她氣喘吁吁地盯著我,質問道“你為什么不幫我攔著他?”
我沒回答她,只怔怔地望著搶劫犯逃跑的身影,暗自發(fā)愣。
“虧你還是一個男的,哼!”女孩氣憤地丟下一句,看著搶劫犯越跑越遠,只能選擇掏出手機,到一旁開始報警。
我的心里油然生出了一種異樣的感覺,是一種類似憋屈的揪心感,但我知道,那感覺準確的說,是因懦弱而生的屈辱,還夾雜著一種叫做正義感的失落。
我的大腦在這兩個情緒的沖撞下,變得不再冷靜,這時我的腦海莫名其妙地閃出了多年前的一個畫面:一個拳頭沖我揮來,在我伸出雙臂想要抵擋之時,一只厚實的手掌拿下了它……
不知怎的,我開始鬼使神差地拔開雙腿,沖已經(jīng)歹徒即將消失的方向追去。
我得慶幸我練過長跑,在腎上腺素加速分泌的輔助下,我很快便趕上了那個搶劫犯。
似乎沒想到我還能追上來,歹徒吃了一驚,想提速甩下我,但卻被我一把抓住了左臂。
他突然止住身體,沒有一點預備,我連忙想要剎住腿,卻不料順著巨大的慣性,整個身子朝前撲去。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骨頭磕得脆響。疼痛讓我眼睛不禁瞇了起來,也看清楚了我追的這個人。
這是一個瘦小的男人,全身被黑色的緊身衣包裹著,只留下一個小腦袋上半部分,那露出的眼睛,正是剛剛讓我畏縮的原因所在,此時它們正散發(fā)著詭異的青光。
“你!你是什么人?”我強忍著痛,沖他喊道。
“小子,你是不是多管閑事了?”尖細的聲音從他的喉嚨里發(fā)出,聽得我背脊一涼。
“把你搶的東西交出來!”我慢慢地爬起,用膝蓋支著上半身,抬頭看向他。
“嘻嘻嘻……”他摘下包著嘴巴的口罩,猥瑣的笑聲肆無忌憚的傳了出來。
“我要就是不交呢?”他露出人類沒有的尖牙,惡狠狠地說“你敢從我手上搶回去嗎?”
我有些吃驚,心想這家伙究竟是個什么東西?但我此刻已然不能退縮,便乘他眼神亂轉的時候,一把朝他撲去。
“啊!”還沒等我近身,他已經(jīng)用肉眼看不見的速度,一拳打在了我的肚子上。
感覺就像一記重錘砸來,我弓著身子,捂著劇痛的腹部,唾沫從我的嘴角留下,如果再挨一拳,我覺得下一刻流出的就是鮮血了。
“哼哼,還有勁兒嗎?還要不要這包了?”他舉著那個袋子,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狠下心念,憋出一股勁兒,朝他出了一拳,還不及打到他身上,我的腦袋又生生挨了他一腳,把我踢得差點暈死過去。
我耷拉著頭顱,眼神迷離地閃爍著他亦步亦趨的雙腳。
他一把抓起我的頭發(fā),湊過頭來,在我耳邊低語“還要包嗎?”
我已經(jīng)被打得意識模糊,根本沒有氣力再跟他對抗。
“還要包嗎?還要嗎?還敢要嗎?”他語氣輕蔑地連吐三句問題,也不等我回答,直接把我的腦袋按在地上,我被撞得不輕,當下一抹鼻血就濺了出來。
我眨著沉重的眼皮,看他重新站起,這時我也看到了令我此生難忘的情景:一只遍生硬毛的巨大老鼠正想抬起一條腿向我踩下,它身后的一條粗長的尾巴如此明顯的映入我的眼中。
“你...你...你居然能看出我的真形……”老鼠有些驚慌,“你是誰?你究竟是誰?”伴隨著它驚怒的叫喊,它舉起的那條腿終于沖我落下。
“啪!”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擋下了這要命的攻擊,并穩(wěn)穩(wěn)地擎住了那有力的大腳,意識彌散之際,我聽見了一句從我嘴中傳來的一句——
“我是齊天大圣——孫悟空?!?/p>

仿佛做了一場極長的夢,夢里又似乎經(jīng)歷了一場打斗,我緩緩睜開雙眼,渾身上下都如同散架一般。但我還是掙扎著爬起,坐了起來。
晚風從海面吹來,讓我稍微醒了醒。我抬起疼到快要炸裂的頭,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具軀體,沾滿血跡地趴在我的不遠處,讓我不可思議的是,那是一只巨大的老鼠,而此時此刻,從它那扭曲的形態(tài)來看,我更愿意相信那已經(jīng)是一具尸體了。
“你醒了?”一個聲音從我的腦海響起,我一個激靈,連忙尋找聲音的來源。
“誰?誰在說話?”什么也沒發(fā)現(xiàn)的我有點訝異,最后甚至盯向了那具尸體。
“你閉上眼睛,就能看見我了?!蹦莻€聲音平靜的回道。
雖然我還是有些疑慮,但一晚上經(jīng)歷了這么些奇怪的事情,我的神經(jīng)也開始大了起來。
于是我照著聲音的指示,閉起了眼睛。
“這!你是...”看到面前的這個人,我驚大了嘴。
“哈哈,你還記得我呀!很好,沒白救你?!笔煜さ哪菑埵菹鞯拿纨嫞潜”〉淖齑揭粡堃缓?,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此刻閃著柔和的光芒。
“你,你不就是幫我要回卡片的那個叔叔嗎?”我激動地迸出一句,現(xiàn)在都覺得傻氣的驚呼。
“哈哈哈哈...”他忍俊不禁,“叔叔?這稱呼不錯,哈哈哈...”
“不,你不是普通的叔叔,你應該是...”我開始為我這些年的猜測做出驗證。
我顫抖著,嘴皮也不由得哆嗦起來“你是齊天大圣!孫!悟!空!”我一字一頓地吐出我的斷言。
他聽罷,似乎早有所料地點點頭,眼神中那片悠遠又重新出現(xiàn)。
“我是孫悟空,不過早已不是齊天大圣了?!彼冀K平靜地確認了我多年的猜測。
我有些發(fā)愣,但片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啊!你早已不是齊天大圣,你現(xiàn)在的身份是——斗戰(zhàn)勝佛。
也難怪放蕩不羈,狂縱驕傲的你,自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第一刻起,就早已收起了曾經(jīng)的張揚。
佛能洞察人心,更何況孫悟空還有火眼金睛。他一眼就看穿了我心中的失落和一絲遺憾。
只聽他說了一句“孫悟空一直都在,無論他是齊天大圣,亦或是斗戰(zhàn)勝佛,只要他心中有所念,他便仍是值得驕傲的?!?/p>
我還在仔細回味他的這句話,他卻又如同上次一樣,突兀地消失了,而這次是從我的腦海里。
等我重新睜開雙眼,我發(fā)現(xiàn),我竟然是站著的,而且方才全身的疼痛消失殆盡。我下意識地看向前邊那尸體的所在地,現(xiàn)在空空如也。
“那個...謝謝你幫我搶回我的包?!币粋€聲音從我身后傳來。
我轉身看去,正是之前那個被搶的女孩。我的思緒有些恍惚,竟忘了回應。
“額...請問可以把我的包還給我了嗎?”女孩尷尬地問道。
我反應過來,發(fā)現(xiàn)原來我手里還拽著她的包,于是連忙塞給了她。
“謝謝!不好意思,我剛剛不應該那樣說你的?!迸⒚媛陡屑?。
“沒關系,太晚了,你早點回去吧?!蔽艺f。
“嗯,謝謝!”女孩又道了一次謝,離開了。
我轉身走向海邊,眼睛注視著浪花滾滾的海面,想起了那幕經(jīng)典的大鬧天宮。是??!齊天大圣消失了,但孫悟空還在,他只是換了個活法,而我,還像現(xiàn)在這般活著,也挺好。
“俺老孫去也!”一聲明亮的叫嚷突然劃破夜空,回蕩在我的腦海,許久,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