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里的那條河,如今老家的人都叫她茹河。
可在我心里,她永遠只是“那條河”——那條我上學的必經之路上,讓我既愛又恨的河。
愛她,因為她是母親河,滋養(yǎng)著小縣城的一人一畜,一木一草。
這愛,是具體的,是感官的,是四季分明的畫卷。
冬天,小河的水結冰了,遠遠望去,河面白茫茫的一片。我們背著書包跑到河邊,把書包往岸上一摞,便沖上冰面,你推我,我推你,跌倒了也不疼,爬起來接著鬧。有時候,在靠近岸邊尋一塊沒凍實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搬起一小塊冰——那冰晶亮亮的,透明得像玻璃,放在嘴里,慢慢在舌尖化開,冰涼涼的,帶著一點河水的甜。
那甜,是冬天的味道,也是童年的味道。
夏天,若逢連日晴好,河水便清澈得能看見底下細細的沙子和各種形狀的小石頭,還有忽然游過的小魚。我和伙伴們光著腳丫踩進水里,那沁涼從腳心直竄上來,瞬間驅散了所有的暑氣。我們在淺灘處潑水嬉鬧,盡情地洗衣。淘氣的男孩子會一個猛子扎到深水區(qū),盡情地嬉鬧玩耍,時不時還會有對我們做出鬼臉,露出得意的表情。
那時的河,是位慷慨而溫柔的玩伴,用她的豐盈與清澈,饋贈我們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
然而,對她的感情里,始終摻雜著一份沉甸甸的“恨”。這恨,源于她的陰晴不定,源于她在我幼小心靈上投下的、關于離別與依賴的陰影。
那條河平時更多的時候是溫順的,可遇到暴雨,她瞬間就能變成一道咆哮的、渾濁的天塹,冷酷地阻斷我回家的路。
漲起來的河水渾黃渾黃的,翻滾著,咆哮著,河面變得越來越寬,河水也越來越深。
我站在岸邊,望著對岸的家,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于是,那些寄宿在河對岸親戚朋友家的夜晚便多了起來。雖然主人家總是和善,但那種“寄人籬下”的疏離感,依舊像窗外淅瀝的雨聲,細細密密地滲進心里,讓一個孩子過早地嘗到了漂泊的滋味。
最讓我心頭酸楚的,是秋冬天的清晨。天剛蒙蒙亮,母親就得放下手頭所有的農活,換上厚重的雨鞋,母親要背著我們護送我們過河。
我趴在母親的背上,雙手緊緊環(huán)住她的脖頸。母親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的河水中摸索前行,水流沖擊著她的腿,發(fā)出悶響。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緊繃,聽到她沉重的呼吸。每一步都搖搖晃晃,我閉著眼,心里滿是恐懼,生怕一個趔趄,我們都會跌倒在冰冷的河水里。
有時路上會遇到同樣被困的其他伙伴,母親總會不厭其煩地,一趟又一趟,將他們一一背過河去。她的背影在雨幕中來回,單薄卻執(zhí)拗,那不僅僅是在渡河,那是母親不厭其煩的為我們這些孩子,艱難地擺渡著一條通往知識與未來的險途。這份愛,因為河的阻隔,顯得格外艱辛與悲壯。
后來,我們長大了,力氣足了,膽子也大了,終于可以每天上下學提著雨鞋,自己涉水而過。
多年過去了。如今回老家,河上早已架起了幾座大橋,寬寬的,平平的。她的下游-茹河瀑布也成了遠近有名的景點。
而我對她的“恨”,早已在時光的沖刷下,沉淀為對母親堅韌背影最深切的疼惜,與對那段清貧卻飽滿歲月無盡的懷念。
她永遠只是“那條河”,是我生命源頭那泓活水,既清澈,又渾濁;既溫柔,又暴烈;既阻隔,又連通——一條真正流淌在我靈魂深處的,母親的河。
原創(chuàng)作品,文責自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