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P：星瑩
?字?jǐn)?shù)過萬，文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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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年代可能有些混淆，請勿計較

1900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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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涇陽郊外的這亂葬崗，雖說名字聽著嚇人，風(fēng)和日麗的時候倒也明媚，只是下雨陰冷天會透著一股陰氣，許是此處胡亂葬的人太多，有冤有恨的亦不在少數(shù)，加上人們對這種地方總是心有忌憚，難免鬼由心生，自己都滲出一股凄慘之氣。

窮苦人家沒有祖墳地界的，往往拿薄棺殮了尸體找個干凈處下葬了；死在街上無人認(rèn)領(lǐng)的乞兒流浪漢也常有收尸人用竹席一卷胡亂埋了；再來便是被官府處刑的犯人，無人認(rèn)領(lǐng)，衙役們心氣好時隨便一埋，沒耐心時往亂石上一堆任此處野狼腐鳥啃食也是有的。

鄒林每回去山里拾木柴都要經(jīng)過這個晦氣地方，幸好從小來來往往慣了，十來歲的孩子倒也不甚害怕。

這天下了學(xué)，望著天色還比較亮，他便叫上村頭的兄弟李義一起去山里邊界撿點樹枝當(dāng)柴火用。

經(jīng)過這走慣的亂葬崗，不經(jīng)意地瞥見東邊坡頭似乎新起了個墳。

按理說，亂葬崗起新墳不是什么新鮮事，但奇就奇在這新墳比以往鄒林所看見的任何一個窮苦人家所起的都要來的大一些，雖然看起來破破爛爛的，石頭卻堆得老高老高的，讓他莫名覺得有些不同尋常。

李義見兄弟停下了腳步，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也看見了那座墳，笑道：“今天早上新起的。”

“壘得可真大啊”鄒林不由問道，“誰家的呀”

“不清楚，我今早去拾柴正好看到他們在埋人就去湊了熱鬧，看動手埋的好像是吳家的小廝們?！?/p>

“吳家人怎么會埋在這種地方？”

關(guān)于吳家，只要是涇陽這塊地的人，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赫赫有名的大戶人家當(dāng)?shù)厥赘弧｀u林更是清楚得很，他就在吳家東院大當(dāng)家開辦的新式學(xué)校讀書，如果不是因為這位大當(dāng)家仁濟，給了很多補助，像他這樣的窮苦鄉(xiāng)村少年是怎么也讀不上這種學(xué)校的。

“可不是嘛”李義贊同地點點頭，旋即又露出一副要說什么機密的模樣湊到了鄒林的耳邊：“我聽說啊，埋的好像是個朝廷欽犯……”

“啥？”

李義努了努嘴，補充道：“就是前不久吊城樓上示眾的那個”

鄒林立刻想起前段日子上學(xué)經(jīng)過城樓時看到的那個身影，高高地吊著，迎著陽光，看不真切模樣。下面張貼著的告示大致說逆賊在吳家東院謀刺太后與皇上，被護駕的陜西總督當(dāng)場剿殺，尸首懸掛于此以儆效尤等云云。

平時遇到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鄒林最多諷刺一句以卵擊石自不量力。但牽涉到吳家東院，他心里就大大為之不忿了。

原本因為家里境遇貧困交不起學(xué)費被教書先生攆回家的鄒林，能夠在吳家開的學(xué)校里讀書是有如再造般的恩情，而他自己在感激當(dāng)家的那位少奶奶之余，更是對她欽佩不已，一個女子將偌大的家族經(jīng)營得有聲有色，可謂巾幗英雄女中豪杰了。入學(xué)時那大當(dāng)家一番慷慨激勵的陳詞猶在耳邊。

這刺客上哪里行刺不好，偏要連累吳家人，真是活該。

這么想著，鄒林也學(xué)著周圍不少人往地上呸了一口口水。

現(xiàn)在聽說吳家人居然還給這沒人認(rèn)領(lǐng)的死人堆了那么好的墳，心念著大概也只有東院的少奶奶心腸那么好了，換了別人早讓這尸體喂野獸了。

李義還在一邊絮絮叨叨早上看人家起墳的熱鬧。鄒林把臉一沉，轉(zhuǎn)身往山里趕去了，弄得他這小伙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能趕緊小跑著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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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到那孤墳上出現(xiàn)人來祭拜已是三五日之后的事了。

鄒林和往常一樣下了課去山腳拾柴薪，回來經(jīng)過亂葬崗時總?cè)滩蛔⊥枪聣灣蛏蟽裳?，雖然堆得高卻總給人一種凄凄慘慘的寂寞感覺。這天卻意外地看見有兩個男人站在墳前，眼生得很，不像本地人，鄒林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傻愣愣地待在后面看了起來。

那兩人一心在祭拜上，倒也沒有注意到身后的鄉(xiāng)村男孩，亦或許不甚在意吧。

年輕的那個約莫二十上下，哭得悲戚，嘴里嘟囔著先生什么含含糊糊的話語，顯然已傷心過度不能言詞了。

一旁的中年男子，雖然看起來也壓抑著極大的痛楚，卻仍能保持冷靜對著這墳?zāi)箖A訴著什么。

鄒林離得遠，聽不真切，似乎大致是壯志未酬身先死，又好像會繼承遺志之類云云……

說罷，那人從背著的包袱里取出酒壺與酒杯，斟了一杯倒于地上，復(fù)兩回，將酒壺與酒杯擱置墳前，又拉起那哭得已癱軟在地的青年人，大聲喝道：“振作起來，好好革命，這才對得起你先生?！?/p>

那青年人收了聲，望了一眼孤墳，擦干了眼淚，仿佛下了什么決心似地重重點了點頭，旋即跪下磕了三個頭，起身背影已是挺直了的。

兩人又拾掇了一陣，臨行前對著那墳又是深深一鞠躬，便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在一旁看著的鄒林尋思著這兩人可能是那孤墳里埋著的人的同伙，心里泛起一陣異樣。看他們走得沒了人影，第一次走近了那孤墳。

和料想的一樣，沒有墓碑，只是冰冷的石頭高高地堆著。墳前是那中年人放著的酒壺，壺上貼著寫有“西鳳酒”的紅紙。

鄒林一時怒從中來，他在學(xué)堂里聽說吳家那位少奶奶自從送走了太后皇上便一病不起，想來也是被這刺客驚擾的，像這樣大逆不道禍國殃民之輩哪里配得上喝這種好酒。

一不做二不休，將酒壺里的酒往遠處撒了個精光，然后一腳將壺和杯子給踢遠了。

干完這些事，心里仿佛為那大當(dāng)家報了仇般舒暢，便抱著柴薪匆匆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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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dāng)?shù)日后那孤墳上又出現(xiàn)了祭拜的人。

不是之前那些同伙，而是個不認(rèn)識的年輕女人，于是鄒林也就膽大了些，悄悄靠近了看。

其實這少年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對那墳?zāi)敲丛谝猓皇侨滩蛔∠胍磁c它相關(guān)的那些人事罷了。

那女子跪在墳前，穿著一身布衣，小家碧玉的面容倒也有幾分姿色，此刻早已是梨花帶雨楚楚可憐了。

只見那女子一邊哭得凄凄哀哀，一邊從包裹里拿出牌位香爐擺在墳前，擦了打火石用紙點上香拜了拜后插于香爐中，又從一旁的食盒里取出幾碟菜飯并碗筷酒壺酒杯布置上。作罷這些，才往后退了一步，復(fù)從包裹里拿出一刀黃色紙錢。

她燒紙錢時哭得更是傷心了。

鄒林心想莫不是那罪人的媳婦，再一細看，那女子雖然看著年紀(jì)已不算小，卻沒有盤起婦人的發(fā)髻，依然梳著姑娘家的發(fā)辮。

正不得領(lǐng)，卻聽見那女子“少爺少爺……”的輕輕喚著。

鄒林更覺奇了，萬沒想到這罪人竟然還是個有丫鬟的少爺，也不明白為什么要干下這樣的驚天罪事。

他本來打算等那女子走了以后去看看牌位，但她燒完紙錢又跪在那邊哭得沒完沒了，終于耐不住性子，還是先去拾樹枝了。

等鄒林回來時，女子已經(jīng)離去了。他走近那孤墳，香爐上的香已燒到了底，飯菜酒杯一應(yīng)擱著，只有牌位被帶走了。

他原本想著和那兩個男人祭拜時一樣將貢品給扔掉，但憶起那女子哭得如此凄慘，想來埋在這墳里的人活著時也是有朋友親人的，現(xiàn)落得如此孤零零的慘景，也是可恨可憐。如果再做這種事情，似乎有違圣人之道。

死者為大，枉自己也讀了幾年書，竟還和一個不能言語且與己并無冤仇的人計較實在不厚道，一時也為之前扔掉他的供品感到羞愧。

微微嘆了口氣，少年慢慢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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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大當(dāng)家出現(xiàn)在那座孤墳前，已是起墳一個多月之后的事情了。

鄒林大為驚愕，當(dāng)好兄弟李義跑來告訴他時，他還大為不信，直到眼前確確實實站著那熟悉的身影時，才敢確信。

吳家的少奶奶沒有像往常那樣帶上她的丫鬟和管家，寂寂寥寥地站在那里，看起來比病前似乎單薄了許多，仿佛一棵孤立無援的纖細小樹兀自倔強地挺著。

雖然知道自己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窺視別人掃墓很不磊落，但鄒林還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和以往一樣，悄悄地靠近了，躲在一旁默默看著。

那少奶奶臉色蒼白得很，只是深深地望著那高高的墳，仿佛能透過它看到些其他什么似的，卻是不發(fā)一言。

時間久得仿佛靜止了。

女子的聲音響起，暗啞得有些難聽：“你知道嗎，自從你走后，我病了好久，今天終于能夠出門來看你了……”

說罷，又是久久的一陣沉默，就好像在等對方的回音一般。

“你說，我們永遠在彼此的靈魂里，我永遠都不會失去你……”說到這里，她頓了頓，仿佛在強行壓抑著什么般用手拽緊胸前的布料緊緊地往里按著，好一陣子才緩了過來，身形萎了一些，卻嘆了一句，“我……我只是無法停止想你。”

隨后，便再也不言語了，只那樣默默站著，臉上如戴了面具般的冰冷，全然不是鄒林所熟知的那位明艷豪邁的吳家少奶奶，更似一具行尸走肉。

后來，她似是站累了，便靠著墳坐下，用手輕輕撫摸那些堅硬的石塊，溫柔得好像它們是最輕柔的絲布般。

躲在近處的少年心中涌起一陣不忍，他突然覺得自己可能誤會了很多事，有一些真相并不是現(xiàn)實里擺出來的那么簡單，曾經(jīng)一味認(rèn)定的對錯是非恐怕也并不那么絕對。

鄒林不愿意繼續(xù)打擾曾經(jīng)予他再造之恩的這位女子與那孤墳相處的時光，悄悄地離了去。

快離開亂葬崗那地界時回頭望了一眼，夕陽濃烈得仿佛要融化于地平線，染得那墳?zāi)侨艘黄t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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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鄒林經(jīng)常能夠在那墳前遇上先前那位來祭拜的陌生女子和吳家的少奶奶，也被她們看到過幾次。那女子每次來還是照例要擺飯上香燒紙錢的，偶爾看見有人望著自己，似被嚇到，但留意到是個孩子，也不甚在意了。而那吳家少奶奶，始終只是靜靜地站著，站累了就靠著墳坐著，每次都會停留好半天，也不祭拜，也不言語，反倒看得叫人心里抽緊了。她看向鄒林時，曾經(jīng)讓男孩大為緊張，后來他發(fā)現(xiàn)她的目光只是一片茫然地投向遠方，魂兒早就不在身體里了。

然而出現(xiàn)其他地方的大當(dāng)家還是和以往一樣，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仍會開朗豪爽地笑著，還會抽空來學(xué)校鼓勵他們這些年輕后生們，與眼前這個少奶奶判若兩人。

鄒林一時分不清，哪個才是真正的她，或者說哪個才是她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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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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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碧空如洗，春風(fēng)拂面，捱過苦寒之后萬物欣榮，連心情都帶著一股綠意萌芽的清新。鄒林哼著街上聽來流行的小曲去拾柴。

亂葬崗冬季又起了幾座新墳，有窮人家挨不過冬死了葬了的，也有凍死在郊外的乞丐被隨意埋了的。無論是何種情況，都沒有哪座墳會堆得像那座那樣高。

最近那孤墳周圍長了一圈青草，甚至還零零星星地開了幾朵不起眼的小花，雖然談不上有多美，倒也襯得它不那么凄涼孤單了。

鄒林特地跑過來留意了下，果然，今天墳前也放了數(shù)支梨花。

少奶奶她來過了啊。

自那梨樹花期至了后，那吳家少奶奶幾乎每隔幾天都會帶一些梨花放在墳前，然后將之前放的開始枯萎的花帶走。

全是粉得近乎白色的花兒，美麗如雪，宛若少女般嬌嫩地盛放著。

鄒林猜測那孤墳里埋著的人一定是極愛梨花的，所以少奶奶才會經(jīng)常這樣帶給他看。

可能是總關(guān)注著這墳的事吧，少年竟在不知覺間對之中的人莫名地產(chǎn)生了一種親近感，開始的恨意早已煙消云散，他每每經(jīng)過那里，總會忍不住去想躺在那冰冷土堆里的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他是革命黨，有個年輕人叫他先生。

他也是位少爺，有個忠心的丫鬟常常來為他祭奠。

而他對于吳家少奶奶而言，又是怎樣的存在呢？

少年不甚明了，只是心里覺得對她而言這一定是位非常非常特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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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以后，鄒林將自家院里新載下的梨樹幼樹移植到了那孤墳后面。

這里土硬，能不能存活只能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少年干完活，拍拍衣服上的土，靜靜地看著墳前那幾枝雪白的梨花。

暖暖的春風(fēng)拂過，吹得草地上的小花微微搖曳著，心中竟是難得的寧靜與孤寂，卻也不難過，只覺得空靈悠逸，頗為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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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個夏天吳家少奶奶都沒有來上過墳，聽說是到外地做生意去了。

那個丫鬟頁沒有以前來得那么勤了，但她每隔一個月還是會過來一次，上一次鄒林看見她，注意到她已盤了婦人的發(fā)髻，最初的哀慟也漸漸淡了，現(xiàn)在再來更像是為一位已經(jīng)離去多時的親人掃墳。

那些搞革命的同黨似乎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至少鄒林是一次都沒有再見到過了。

涇陽這地塊雖說消息閉塞，但滿懷好奇心的少年在上學(xué)下學(xué)途中，也會伸長耳朵去聽街上那些流言蜚語，那些革命黨似乎被朝廷追得緊，所以比以前更加行蹤詭秘了。

他們應(yīng)該是不會來了吧，他心想到，忍不住為那墳里躺著的人嘆息了起來。

即便是十來歲的少年也隱隱察覺到外面的世界似乎在發(fā)生著些什么，但涇陽這小縣城卻是時光緩緩流逝著，一切如昨。

他回想起幾年以前——那時自己還是個剛剛?cè)W(xué)堂念書的孩子——這小縣城似乎也曾熱鬧過。

朝廷熱火朝天地搞著什么變法，這里也第一次有了新式學(xué)堂。大街上常常有人大聲講演著什么東西，連他這么個孩子的手里都被塞過一些不甚明了的宣傳紙。

他記起自己曾有一次隨著人潮去到那新式學(xué)堂里聽人說課。他人生得小動作伶俐很容易便擠到了最前面，演講的那先生站在高臺上，映在孩子的瞳眸里顯得又高又瘦。和書院里的講課講得快要睡著的先生不同，新式學(xué)堂的先生講起話來抑揚頓挫高亢激昂。許是被講話人的情感所帶動，亦或是周遭人的反應(yīng)熱烈，即便不明白他到底在說些什么，孩子也被感染得很是興奮。

這樣的熱情如同潮水般一下子就將人們淹沒，然而之后也如同潮水般飛快地退卻了。

后來，那新式學(xué)堂被官府查封了。

再后來，那些讀書的哥哥們再也不會嘴里念叨著什么維新，變法之類的話語了。

鄒林聽大人們說朝廷在追查什么亂黨。

最后，涇陽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仿佛一切都從來沒有發(fā)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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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最后還是解封了學(xué)堂，吳家的那位女當(dāng)家立刻出錢讓它重新開辦了起來。

因為學(xué)費便宜，還有一定的獎賞制度，原本因為家計越發(fā)吃緊而失了學(xué)的鄒林被父親送入了這所新式學(xué)校。

而此時距離他隨人潮去聽講演已過了兩三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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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林再次見到吳家少奶奶已是差不多進冬的季節(jié)了，卻不是在那孤墳旁，而是在學(xué)堂里。那位大當(dāng)家在外地談完生意回來去巡視了一遍女子學(xué)堂和他們這里。涇陽的秋冬交際是灰色的，少奶奶穿著一身淺綠，臉上掛著明媚的笑容，倒給人回春的暖意。

鄒林有時候會有種錯覺，仿佛那個站在墳前的冰冷女子與眼前的這位其實是兩個人，她們擁有同一張面容，其中一個卻已失了三魂七魄，不甚真切。

他不知道少奶奶回來后有沒有再去上過墳，因為氣候見寒，放學(xué)后天色變暗了起來，他最近總是早上去拾柴，不太有機會在傍晚的時候到那里，所以便也不再知曉那處的情況了。其實本來也無甚大事，即便去了，看到的也不過是一人守著一墳罷了。

鄒林唯一在意的是她有沒有看到自己移栽過來的那棵小樹，幾個月的時間它已默默抽了條，雖然現(xiàn)在看起來光禿禿的，沒個兩三年也不會開花，卻是自己對她與他的一點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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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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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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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一整年并無大事發(fā)生，鄒林將家里的諸多活計都交給幼弟去做，自己則是一心撲在讀書上，一年下來倒是頗出成績，年頭先生便舉薦他和另外幾個優(yōu)秀學(xué)生去城里新辦的中學(xué)讀書，開春就去。原本擔(dān)心的學(xué)費和路費也由吳家資助了。

等諸事辦妥已是春意暖融了。

鄒林坐在院子里望著天際一彎勾月，心下自是一片清靜。微風(fēng)徐徐吹過，身后樹上的梨花瓣零星飄落，空氣里也蘊上似有似無的淡雅清香。少年驀地想起自己曾將一棵幼樹移栽到亂葬崗的墳頭邊上。

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樣了？是否也已經(jīng)開花了呢？

如果開花了的話，那位少奶奶是否會感到安慰些，是否會在那樹下露出笑顏呢？

竟是越想越著急起來，恨不得當(dāng)下就過去看看，但夜里那處畢竟不詳，多少有些忌憚，生生地等了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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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鄒林起了個大早，興匆匆地跑去亂葬崗，卻是失望而歸。

那梨樹比他記憶中的長高了些，卻依然瘦瘦弱弱的，枝葉也不甚繁茂，就更別提什么開個滿樹花了。

按理說一般種個兩年都會開花，這樹卻長得如此貧弱，思來想去還是這亂葬崗風(fēng)水不好，最多只能長些雜草野花之流，正氣一些的東西竟是不見好的。

少年心里終究有股郁郁之氣，卻也無可奈何，便蹲坐在墳前，斜眼望著它，少頃，忍不住開口道：“埋在這里的這位，你究竟是什么人？你為什么要死在大當(dāng)家的家里？她為什么對你又如此在意？”

連珠炮似地拋出幾個問題，卻是萬籟俱寂無人應(yīng)答。

這也是當(dāng)然的，他自嘲地?fù)u搖頭，都已經(jīng)過了三年了，躺在里面的人怕是早已化作一堆白骨了。他生前做過什么又和自己有什么關(guān)系呢？都已煙消云散，也就是活著的人放不下罷了。

思及此，鄒林頓覺自己和陌生的死人說話這一舉動實在可笑，于是站起身拍拍塵土，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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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幾日鄒林便和學(xué)校里幾個學(xué)生一起去城里的中學(xué)上課了。寄宿在那處，也就逢年過節(jié)回來，卻是幾年再未造訪過那亂葬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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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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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亂葬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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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墳?zāi)强美鏄浯Ａ⒃趬烆^，滿枝頭綠蔭在北風(fēng)的吹拂下略略染了些秋黃，雖然依舊談不上高大，卻是俊秀挺拔。

兩個少年正在擺放著拜祭用的酒與杯盞。

鄒林望向身邊倒酒的吳懷先，心中一時涌上無限感慨。

同窗三年，他與懷先感情篤深，他們一起上課，一起學(xué)習(xí)，一起談?wù)摃r事天下事，一起批評朝政，竟是無話不談。這位年齡相仿的小伙伴早已從自己所敬仰的吳家大當(dāng)家的兒子變成了至交好友，關(guān)于吳家的事情他便也從他處得知了許多。

這墳里的人，懷先管他叫康先生，早年曾在那新式學(xué)堂里做過山長，他支持變法，也辦過一些刊物出過一些書。雖說朝廷圍剿維新派，革命黨人的時候銷毀了不少當(dāng)時的書籍，但懷先還是保留了一些。鄒林有時便也借閱了來看。

挑燈夜讀時，摸著那些紙張，細細研讀著那上面的文字，他卻是難以將寫出這些詞句的康先生和墳里那人聯(lián)系在一起。

直到此刻好友跪在墳前拜祭起來，他才有了這里面埋著的就是那位先生啊的實感。

懷先說，這里面埋的是他們吳家的大恩人。

鄒林幾次問具體緣由，他都不言語，只是微微搖搖頭，終究不肯透露這恩情緣起何處。

或許有什么難言之隱吧，鄒林便也不再追問了。

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曾經(jīng)將供在這里的酒倒掉，還一廂情愿地把這墳里的人當(dāng)做吳家的仇人而憤憤不平，現(xiàn)在看來真是大錯特錯了。

鄒林輕笑著自嘲，人有時候就是如此，膚淺地只認(rèn)自己看到的，卻從不曾考慮背后的因果；世間的事理也大致如此，被那些紛紛擾擾一葉障了目，糊了心智，便和眾人一樣渾渾噩噩地跟著水流一味走著罷了。

懷先已經(jīng)跪拜完了，退到了一邊，望著墳似乎在想著什么。

鄒林跟著站到正前方，跪在墳前，也斟了杯酒灑在地上，磕了三個頭。跪拜間他不知怎地又想起了那個兒提時的下午，自己聽著那不甚理解的講演時，也是正對著那頎長削瘦的身影，然而面容是早已模糊不清記不真切的了。

直起身的時候，身邊的人突然開口道：“我似乎有些明白我娘了。”

鄒林不知道該如何回應(yīng)便靜靜地聽他說下去。

“我第一次看到我娘與先生見面，先生正在講演，我娘定定地看著他，緊緊地抓著我的手，緊得發(fā)疼”懷先靠著墳頭坐下，繼續(xù)說到，“講演結(jié)束后，人們都散去了，我娘還是站在那里，先生便也注意到了她……”

鄒林也跟著坐了下來，依然不敢出聲，生怕打擾了好友的回憶。

“然后他們兩個擁抱在一起，就像……就像久別重逢的……久別重逢的……”

他終究是沒把那個詞說出來，鄒林心里卻明白了。

吳家的大當(dāng)家，吳家的少奶奶，吳家的寡婦，那些名號背后所指代的那個女人的難言之苦。

吳懷先嘆了口氣，望向遠處的山崗，復(fù)又道：“康先生是位好先生，對我們這些學(xué)生尤為的好，他總說我們這些人才是國家日后的棟梁與希望。”

鄒林留意到太陽已經(jīng)開始西沉了，周遭的景致又鋪灑上了那特有的顏色。

吳懷先和自己也一樣被染上了那橙紅色。

他低頭看著手，聽著身邊人仿佛自語般的回憶，感覺好不真切。

“后來出了很多事情……等我知道的時候，康先生已經(jīng)埋在這里了……”

“娘說他救了我們一家，沒有他的話，吳家?guī)装倏谌硕嫉盟兔??！?/p>

“再后來，我告訴娘，好多年前她辦廠時拿到的書冊是康先生交給我送到她書房的，那時康先生讓我什么都不要說……”

手上的橙紅色似乎越發(fā)濃重了，鄒林心里堵得發(fā)慌。

“我娘知道后什么都沒有說……我只是知道她又把那本冊子放在了案頭，常常一頁一頁地仔細看著，撫摸著那些字和貼在上面的剪報……”

他終于忍不住抬頭看向懷先，卻意外地發(fā)現(xiàn)好友神色如常。

也是，都過去那么久了，作為旁觀者的好友終究也只是個旁觀者。

他站起身，將手伸向他，輕輕地說了聲：“咱們走吧”

吳懷先笑著點了點頭，拉著他的手借力站了起來。

兩個少年收拾一番，便往回村子的方向走去了。

快出亂葬崗的時候，鄒林又一次望向了那孤墳。

日頭已經(jīng)沉下山看不見了，唯有余暉在釋放著最后一抹光亮。模糊間，他仿佛看到一個女子站在那處，就像他過去撿拾樹枝柴薪時看到的背影一樣，堅定而又孤獨地站在墳前。

他摸摸眼角以為自己有淚落下，卻發(fā)現(xiàn)眼眶甚至都沒有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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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以后，吳懷先再也沒有提起過他娘與康先生的事情。

鄒林自然是不會再問的了。

深秋即將過去，初冬尚未到來時，他們那幾個優(yōu)秀學(xué)生要被送去美利堅留學(xué)。

不消多說，自然還是吳家出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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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開航的時候，鄒林和吳懷先遠遠望著來送行的人們。吳家的大當(dāng)家也站在其中，她眉眼間比以往添了幾分風(fēng)霜，畢竟是近40的人了，饒是精氣神看著不錯，也是歲月不饒人了。

懷先和自己向那些送行的至親好友拼命揮手，此后的生活雖然不可知曉卻也充滿了挑戰(zhàn)與機遇。

這時，鄒林突然想起康先生有句話說的很對，他們這一批人業(yè)已作古，而革新的未來與家國的前途是屬于他們這一批后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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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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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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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林并沒有想到自己竟然那么快又回到了家鄉(xiāng)。

在他與吳懷先一起留學(xué)的日子里，雖然短暫，卻是所學(xué)所聞所知遠遠超過了自己在這閉塞小城閉塞國度十幾年里所能知曉的一切學(xué)識。每一天都為世界之廣袤，社會之進步，學(xué)海之無涯所震撼，如饑似渴地吸收這些新知，只盼日后回來能以他人之長來為落后的祖國盡一份力。

短短的一兩年間改變的不僅僅是他們這些青年，國內(nèi)的有志之士同樣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著他們的抗?fàn)帯?/p>

同盟會籌劃的黃岡起義與動防城起義、惠州七女湖起義、還有光復(fù)會的起義此起彼伏，雖然一個個都失敗了，革命志士也相繼犧牲，但清廷的統(tǒng)治顯然已是搖搖欲墜岌岌可危了。

每次收獲關(guān)于國內(nèi)局勢的消息，這些青年們總是忍不住熱血沸騰，為壯志未酬的前輩先烈扼腕嘆息，恨不能立刻加入革命的隊伍。

直到一個半月前收到吳家大當(dāng)家病重的消息，這才一下子把鄒林拉回了小家的現(xiàn)實之中。

臨行前看著還精神抖擻的那位少奶奶竟在一年后的冬天一病不起，眼瞅著就要捱不到來年開春了。吳懷先當(dāng)機立斷決定立刻回國探親，鄒林也自告奮勇陪他一起回去，兩個人向?qū)W校告了假買了船票在海上顛簸了一個月一番輾轉(zhuǎn)總算回到了自己的家鄉(xiāng)——涇陽。

鄒林并沒有看到那位大當(dāng)家的最后一面，他不是吳家人，自然是進不了內(nèi)室的。只是知道回去后沒多久這位涇陽乃至整個陜西都首屈一指的風(fēng)云人物在那陽春三月的日頭里咽下了她人生中的最后一口氣。

吳懷先悲傷欲絕，幾乎不曾昏厥，鄒林不知道該怎么安慰自己的這位好友，所能做的不過是默默陪伴罷了。

聽說少奶奶病拖得有段時日，所以生意上和家族上的事情基本上都交代的差不多了。臨死前只留下一個奇怪的請求。

“她說，她早就不是吳家的人了，所以不能入?yún)羌业淖鎵?，把她埋在那亂葬崗里就好了”懷先說這話時迎著和煦的陽光，面容顯得有些模糊。

鄒林點點頭，心下什么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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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葬那天，卻是萬里無云，春色明媚。吳家人心照不宣地在那孤墳旁掘了坑，起了一座新墳。

鄒林自然也跟著去了，但見當(dāng)年那棵瘦瘦干干的小梨樹高大粗壯了不少，滿枝頭的梨花在微風(fēng)吹拂下輕輕搖曳，淺粉色的花瓣飄舞灑落在這一新一舊兩座墳上，去了不少悲意，只覺此情此景竟有一份動人之美。

一番祭拜之后，吳家眾人紛紛離去了，只余下懷先和自己，還有那少奶奶的貼身丫鬟春杏。

見人群都走遠了，春杏復(fù)又來到兩個墳前，卻是回頭望了鄒林一眼。懷先似乎知道她在擔(dān)心什么，寬慰道：“林哥是我的至交，多少也知道康先生的事情，不用顧忌。杏姨，拜托了。”

那婦人微微一點頭，轉(zhuǎn)過臉跪在了墳前，將捧在手里很久的一只黃花梨匣子放在地上，又拿出一只精致的小鎖開了匣子。

鄒林有些好奇，略略靠前站了些，才看清里面并無甚貴重之物，無非是一些紙張書本罷了。

春杏點著了火折子，先將最上面一本冊子的一角點燃了，封皮迅速泛黃卷曲了起來，露出底下的內(nèi)容，似乎是一些新聞圖片再加一些文字。不待鄒林看真切，她又將一封寫著“女子學(xué)堂”的信擱在了這燒著的書冊上，隨后是一些電報信，前兩張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似乎毫不顧忌發(fā)電報所要耗費的重金，而后一張卻是一片空白不明所以?；鸸饷鳒玳g，青年只隱約看到那收信人單稱一個“瑩”字，內(nèi)容更復(fù)“兩心相知，不負(fù)韶華”此類云云，想來竟是將那電報當(dāng)做情書來寫了。

雖然看得模模糊糊，倒也讓這年輕人不覺莞爾。

最后燒的紙是一幅畫，春杏仔仔細細地將它展平，捧在手里，仿佛回憶起什么似地喃喃自語道：“少奶奶，星移少爺畫的就是去迪化那時的你吧。我記得你那時梳了姑娘家的辮子，一點都不像個寡婦，那樣的年輕快樂。你拿鞭子抽走他的馬時，我也在一旁看到了，當(dāng)時能夠捉弄那小少爺，大家伙別提多開心了。不過怕他找你麻煩，我便緊緊盯著他生怕他耍起少爺脾氣，沒料到那時你在那梨樹下笑得開懷，他卻是一臉癡癡愣愣地望著你，竟是一點都沒生氣?！?/p>

她又摸了摸畫上那女子，復(fù)道：“想來那個時候他便已經(jīng)情根深重了吧。而后面發(fā)生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卻是我們誰都沒有想到的?！?/p>

微微嘆了口氣，春杏將畫也放到了火中。

鄒林看著那畫畫得實在不甚高明，一棵樹下一女子似乎手上執(zhí)鞭，眼睛幾乎笑成了兩道彎，大笑著的嘴更是咧到了耳邊，簡直是幾歲小童的稚嫩之作。

然而雖然拙劣，站在兩個墳前的青年卻明白這幅畫對作畫之人和收畫之人是何等的重要與寶貴。

他看著那些紙張一點點化成灰燼，仿佛前塵往事亦俱往矣，世間再無吳家少奶奶與康先生，只有在這亂葬崗中相依相伴的兩個靈魂罷了。

既談不上高興，也談不上悲傷。

鄒林從沒有經(jīng)歷過什么大起大落大是大非，但他心里很清楚今后的人生該往什么方向走，才不辜負(fù)那些栽培過自己的人們，和那些為自己這一輩人的未來而犧牲生命的人們。

他望向吳懷先，見對方面上同樣一片堅毅之色，便是心內(nèi)相通了。

春杏收拾妥當(dāng)后，他們且談且離了那兩座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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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離開亂葬崗的時候，鄒林忍不住最后一次望向那處，只見梨花清麗，陽光無限燦爛。

他在心里默念：你和他終是自由了。而我們又將在何時能徹底自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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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終其一生，鄒林再也沒有回過涇陽這亂葬崗，便再也沒有見過那兩座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