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筠心? ? 圖/網(wǎng)絡(luò)
南唐中主李璟和后主李煜是一對父子詞人，而北宋的晏殊和晏幾道父子倆，也是寫小令的高手。晏殊自小就極其聰穎，有神童美譽，十四歲賜同進士出身，后來官至宰相，仕途可謂順風(fēng)順?biāo)?。晏殊為國選拔賢才，范仲淹、富弼、韓琦等名臣，都曾受到他的提擢。晏殊擅寫小令，頗受南唐馮延巳的影響，詞風(fēng)婉麗俊雅，《宋詞三百首》收其詞十首，數(shù)量不算少。他有兩首非常著名的浣溪沙，分別如下：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臺，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閑離別易銷魂，酒筵歌席莫辭頻。?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fēng)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i>
兩首浣溪沙說的都是無常，花開花落，春天的短暫，人生的悲哀。然而，對于這種悲哀，晏殊和李煜處理起來，態(tài)度卻不一。李后主是“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或是“恰是一江春水向東流”，滾滾向東之水有停息的時候嗎？沒有！所以，李后主的悲傷也是無窮無盡的。晏殊卻不是這樣，盡管也悲哀也無奈，他卻有辦法讓自己開心起來。瞧瞧“似曾相識燕歸來”，再有“不如憐取眼前人”，花雖落去，至少燕子回來了，至少眼前還有個人可以珍惜呀！
從晏殊的詞可知，他是樂觀積極的，即使遭遇挫折和困境，也會舔著傷口自愈；而且，他也不是激進，一條道走到黑的性格，他會試著回旋圓通。俞平伯的曾祖父，國學(xué)大師章太炎的老師俞樾，當(dāng)年參加進士復(fù)試，禮部以“淡煙疏雨落花天”命題，俞樾巧妙地擺脫“落花悲傷”的思維定勢，開篇以“花落春仍在，天時尚艷陽”詩對，博得閱卷大臣曾國藩的激賞，被取為保和殿復(fù)試第一名。俞樾刻意而為的“花落春仍在”，與晏殊天生而就的圓融性格吻合，而打動曾國藩的，恰是這種以樂觀之心情直面悲觀之人生的態(tài)度。
晏殊的詞集叫《珠玉集》，文如其人，正如他一生為人，珠圓玉潤。歐陽修對晏殊，這位同鄉(xiāng)前輩兼座師，總體來說很敬重，但也有微詞。歐陽修在挽詞中，這樣評價老師，“富貴優(yōu)游五十年，始終明哲保身全。”其實，晏殊并非始終優(yōu)游，晚年時被罷免宰相官職，貶去地方為官。主因是晏殊為李妃寫墓志銘，沒有提到李妃是仁宗生母。戲劇有《貍貓換太子》的故事，說李妃生了仁宗，卻被劉后掉包，將仁宗占為己有。十二歲的仁宗繼位，劉后垂簾聽政。給李妃寫墓志銘時，劉后大權(quán)在握，晏殊哪里敢提仁宗生母這檔子事。結(jié)果，劉后死后，就有人向仁宗打小報告了，說晏殊對皇上不忠。晏殊有一首木蘭花，字里行間，頗有些不滿現(xiàn)實的牢騷意味，不知是不是寫于貶官之后呢？全詞如下：
“燕鴻過后鶯歸去，細算浮生千萬緒。長于春夢幾多時，散似秋云無覓處。? 聞琴解佩神仙侶，挽斷羅衣留不住。勸君莫作獨醒人，爛醉花間應(yīng)有數(shù)?！?/i>
北宋初年的詞以感發(fā)為主，直抒胸襟，用典不多，讀起來簡潔易懂?？蛇@首木蘭花中，晏殊用了三個熟典，“聞琴”據(jù)《史記·司馬相如列傳》載，文君新寡，司馬相如以求凰之曲挑之，文君聞琴心動，夜奔相如?！敖馀濉睋?jù)《列仙傳》載，江妃二神女出游，逢鄭文甫悅之，遂解佩玉贈之?！奥勄俳馀濉北扔髑橥兑夂?，兩情相悅。然而，恩愛難長久，司馬相如與卓文君雖結(jié)為夫妻，但后來相如見異思遷；而鄭文甫只向前走了十幾步，就發(fā)現(xiàn)神女與佩玉皆不見。所以，下接“挽斷羅衣留不住”，真是無比恰當(dāng)。
“獨醒人”見《楚辭·漁夫》，屈原曰：“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豹毿讶饲?，最終選擇憤而投江。圓融的晏殊當(dāng)然不愿這樣，他的辦法是爛醉花間，接受命運的安排。這首詞，晏殊借青春和愛情的短暫，含蓄地表達了復(fù)雜情感，似有一絲憤激之情。奉行中庸，處事圓通的晏殊，決不會將自己的傷口血淋淋地示人，他會藏著掖著，只等讀者去細細體會。此晏殊之理性。
作者：筠心，喜歡讀舊書的70后，從竹影江南到郁金香之國，美篇簽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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