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茶開得最盛的季節(jié)，陳凝回了一趟清風小鎮(zhèn)。

大巴車在灰白的公路上緩緩向前，路道兩旁種滿了大片的白山茶，微風一吹，花枝搖拽，整片花海如海潮般地呈波浪狀涌動，在藍天白云下，輕而易舉成了一道靚麗的風景。

陳凝靠在車窗上，半遮的簾子擋住了有些刺眼的陽光，她透過另外半扇窗戶出神地望著外面。

自從奶奶去世后，有五年還是六年沒有回來過這里。

清風小鎮(zhèn)是歷史悠久的老鎮(zhèn)，上個星期鎮(zhèn)里的一顆古樹申請到了自然文化遺產(chǎn)保護，領導安排陳凝來采風，寫一期關于古樹的報道。

奶奶家的老房子早就拆了，陳凝下車后去找旅館。

小鎮(zhèn)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青磚紅瓦，低低矮矮的房子交錯著，因為是古鎮(zhèn)，路上總能遇到拿著攝像機的群體。

陳凝問了幾個路人才打聽到旅館的位置，只有兩家，幾番對比后她選擇進去那家叫”如意旅社”的旅館。

老板娘是當?shù)厝?，說話帶著口音，但人熱情，一直笑呵呵的。

陳凝從包里找身份證，一不小心筆記本掉了出來，剛要蹲下來去撿，一從天而降的手先她一步。

“陳凝？”

撿起筆記本的男人看清陳凝的臉，臉上多了幾分驚詫

陳凝同樣愣住了，伸出去的手停滯在半空。

“顏周。”

有風跟著客人進來，屋檐上的風鈴叮當作響，喚起埋藏在這座寂靜安寧的小鎮(zhèn)最深處的秘密。

“真沒想到能在這里看見你，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p>

顏周遞給陳凝一瓶水，和她一樣倚在小橋欄桿上。

底下的這條小河，他們小時候經(jīng)常瞞著大人去那里抓魚，但每次顏周都不準陳凝下水，只讓她在岸上看著。

后面被大人抓到，顏周總是會擋在她面前，承受所有的責怪。

陳凝接過水，望著河面泛起的波光說：“來采風的，鎮(zhèn)里不是有棵古樹嗎？”

“哦，那能待多久？”

“后天就走吧?！?/p>

“嗯?！?/p>

兩人都沉默下來，只剩下嘩啦啦的流水聲。

陳凝忽然想起，自己剛來到小鎮(zhèn)時就很不愛說話，不愿意理任何人，偶然有一次在房間窗外發(fā)現(xiàn)一個少年在爬樹安置鳥窩，轉(zhuǎn)過頭撞見陳凝的目光，呆了一秒后露出非常爽朗的笑容。

沒記錯的話，那天的天氣和今天一樣好，恰到好處的陽光籠著他，連笑容都在閃閃發(fā)光。

自那天起，陳凝每天都能在窗外看到少年，后來知道，他叫顏周。

顏周每天都在傍晚時分爬上樹，用彈弓射進來各種玩意兒，然后對她笑笑。

直到，他腳踩空摔在地上，陳凝趕緊跑出去看他。

就那一次，他們成了朋友。

陳凝從一個不愛說話的孩子變成一個在顏周面前嘰嘰喳喳的女孩子。

“那你是為了什么？”陳凝緩緩地問，鬢角的發(fā)絲被風吹落，飄到臉龐，平添了幾分慵懶。

顏周轉(zhuǎn)過頭，似乎沒反應過來她的意思，微擰著眉問：“什么？”

陳凝也轉(zhuǎn)過頭，“你怎么會回來這里？”

聽明白意思，顏周神色輕松，咧嘴笑了起來，“我一個朋友說想來這里旅游，我想我也好久沒回來過，就跟著他一起來了?！?/p>

看見這個笑容，陳凝的心被刺痛了一下，搭在桿上的細手微微縮緊。

她問：“所以你，之前從來沒有打算回來過?！?/p>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像是咬緊牙說的。

遠處的山坡上隱約可以看見那棵高大的古樹，上面纏繞了無數(shù)的紅絲條，記載了人們每一個虔誠的愿望。

也包括他們的。

察覺到不對勁，顏周看著陳凝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么開口，唇抿得平直。

最后，嘆了口氣。

“對不起，陳凝?！?/p>

顏周是在高二那年離開小鎮(zhèn)的，那時候他們約定好一起上大學。

顏周的爸爸在縣城里成功做成生意，一家人準備搬家去城里，陳凝的奶奶當時生病住院，陳凝請了假去照顧奶奶。

等到回來的時候，顏周家已經(jīng)搬空了，一問才知道緣由。

一場告別都沒有，顏周就這樣消失在了陳凝的視野。

剛開始顏周還會寫信過來，說暑假會回來，可暑假還沒來信就斷了，陳凝寄過好幾封出去最后都原封不動地退回來了。

再然后，陳凝順利考上大學，奶奶去世，工作。

她沒有再見過顏周，也在奶奶走后沒有回來清風小鎮(zhèn)。

這個給她希望又給她失望的地方。

年少時的承諾在時間和環(huán)境面前如此脆弱，當時有多堅定，變卦的時候就有多可笑。

一開始，陳凝會怨顏周，到了后來怨氣被歲月?lián)崞?，留下的只有對曾?jīng)美好的無盡懷念。

“我想過回來找你的，可總有一些事情由不得我，后來等我去了又找不到你了”

由不得，幾個字道盡了命運的無常。

她遇見他，是由不得，他們的分開，也是由不得，他們的錯過依舊是，由不得。

算了。

晚上他們在一起吃了飯，一起回旅館。

古鎮(zhèn)晚上特別安靜，屋檐下都掛滿了燈籠，一盞一盞冒著火光。

有了橋上的對話，陳凝和顏周之間都有些尷尬，誰都沒有再開口。

直到走近店門口，陳凝才發(fā)現(xiàn)了顏周無名指上有一枚很亮的銀戒。

是情侶款，比較大眾的款式。

她停了下來。

發(fā)現(xiàn)陳凝不動，顏周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笑著舉起手，“我女朋友買的。”

陳凝眼睫垂下來，也勾起唇笑了笑。

“能看看她的照片嗎？”

顏周打開相冊給她看，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靠在顏周的肩膀上，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挺好的，她說。

幸好夜太黑，燈太暗，她眼角的淚光不足以被人知道。

只是心里的苦澀，怎么也壓制不了。

到最后各自回房間，顏周回過頭對陳凝說了聲“對不起”。

望著顏周眼里的誠懇，她一時間分不清他到底是說的是沒有回來過，還是她隱藏在心底的那份情感。

但無論是什么，好像都不重要了。

陳凝笑著，“沒關系，謝謝你?！?/p>

然后，她不管顏周的反應，直接進了房間，靠在門邊上哭了五六年來最大聲的一次。

第二天早上，陳凝和顏周一起去看古樹，顏周朋友突然臨時有事，上午就要走。

來到古樹旁，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她和顏周兩個人靠在一起聽阿婆講關于樹的故事。

那段不可多得的時光治愈了她因為父母離異受傷的心，遇到了一個曾經(jīng)守護過她的人。

不管那份守護帶著的情感到底是什么，陳凝想，她都不后悔。

只是有一點遺憾啊。

可他們也只能這樣了。

陳凝拿著攝像機退后幾步偷偷拍下古樹和顏周的背影，顏周的朋友在車旁催促他上車。

顏周應了聲，拿出手機要留下陳凝的聯(lián)系方式，交換完，他跑著往車那邊去。

半路上，他突然回頭，大聲喊道：“陳凝，加油！”

時光扭轉(zhuǎn)，回到那年夏天，身穿白色襯衫的少年笑著的模樣與現(xiàn)在重疊，然后，離她越來越遠。

陳凝站在原地，釋懷地笑了。

這一趟，不虛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