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fēng)雨如晦

瑗州入了三月便進(jìn)入了雨季。淋漓下了一晚的雨。入了夜便聽到雨水敲在花格窗子上的聲音。雨滴落在在窗上，起初只是一個又一個圓印子，很快便連成一片順勢而下。院子里昏黃的燈光也被雨水暈染開，模模糊糊的，散落在煙雨里。

明皙昨夜睡得很晚。她這一年身體多病，入睡本就艱難，聽了一夜的風(fēng)雨，更是輾轉(zhuǎn)反側(cè)幾乎不曾闔眼。仲春仍有涼氣，絲絲縷縷的直往人身上撲。她伸手拿過床頭柜上的鈴搖了搖。因?yàn)樽〉氖抢戏孔樱槐葟那芭c邵和錚一處住時，是帥府里新翻修的二層洋樓，每一個房間裝了電鈴。自從去年與他分居，剛剛搬出來時偶爾也會覺得不習(xí)慣。過了這一年，也漸漸習(xí)慣了。

周媽聽見搖鈴聲推門進(jìn)來。她是明皙陪嫁過來的，依舊用著舊時的稱謂，“小姐，你怎么醒的這樣早？還不到六點(diǎn)呢。再睡一會兒吧?！泵黟似饋恚f：“我胸口悶，開窗透透氣吧?！?/p>

周媽知道明皙近來有胸悶的毛病，見外面的雨已經(jīng)停了，又給她披上一條毛披肩，才推開了窗子。

窗子兩側(cè)垂著雨過天青色的洋式窗簾，望出去正好是帥府的南花園。院子里的忍冬已經(jīng)開了，瑩白與蔥綠互相掩映。從月門走出來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手里抱了幾本文件夾，往前院去了。他灰藍(lán)色的軍帽也在花從樹叢中漸漸隱去。

從前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家里也總有軍官上門。那時候父親還任著瑗軍總參謀長，又是邵和錚的老師，在江北素有賢名。總是有人與她開玩笑，“二爺都去英國留學(xué)了，明小姐不跟著他去嗎？當(dāng)心他被英國洋妞拐跑了，不要你了?！?/p>

彼時年少，竟將一切都當(dāng)了天長地久，都做了真。

周媽也往外望了望，說：“好像是姑爺身邊的劉副官。今日航空署有例會。怪不得他們起的這樣早?！?/p>

明皙不愿意聽有關(guān)邵和錚的事。分居這一年，“邵和錚”這三個字便如同是一根刺。周媽知道自家小姐的心思，偷偷看了眼她的臉色，便叫了下人進(jìn)來服侍洗漱，又去廚房拿了早飯。

明皙昨夜沒有睡好，早上也沒有什么胃口。周媽把煎好的藥端來，見明皙沒有吃什么，便勸道：“小姐，這藥空腹吃傷胃。你再吃一些吧?！彼粗黟骷獾南骂M，衣衫罩在身上虛虛晃晃的，心里難過，“老爺在天上看到小姐這樣子，不知道該有多么心疼呢?！泵黟犓崞鹜龈?，心里一痛，不忍拂她的意，又喝了半碗粥才喝下了藥。

剛用過了早飯，府里的三姨太翠云身邊的丫頭菊蕊便過來傳話，“少奶奶，三太太叫你過去問話?！?/p>

翠云是邵廷榮的三姨太，論起輩分明皙也要叫她一聲“三姨娘”。周媽素來看不上翠云，“大清早的，什么事??？”

菊蕊說：“不過是家里一些瑣碎事，少奶奶去了就知道了?！?/p>

周媽說：“去回你們?nèi)烫?，這大冷的天，我們小姐又剛吃了藥，不好出去走動。再說，我們少奶奶又不當(dāng)家，瑣碎事找我們干什么？若真有什么事，你找我們姑爺去?！?/p>

菊蕊仗著自己主子受寵，并不將明皙這個無權(quán)無勢的少奶奶放在眼里，眉毛一挑，嘲弄道：“周媽這話有意思。我們?nèi)钱?dāng)家太太，叫少奶奶過去問兩句話也不成了嗎？周媽您也別搬出二爺來嚇唬我，府里誰不知道二爺和少奶奶分居一年了，您讓我找二爺，二爺?shù)故窃敢夤苌倌棠踢@個閑事才行啊?！?/p>

周媽氣的渾身哆嗦，指著菊蕊剛要罵，明皙忙攔了下來。她一慣息事寧人，不想生是非，對菊蕊說：“告訴你們?nèi)荫R上過去?！彼龘Q了身素色夾旗袍，拿了頂襯絨披風(fēng)，便帶了周媽去翠云的臥房。

翠云和邵廷榮住在帥府的主樓，走過去要繞過南花園。天氣微微有些冷，周媽替明皙拉緊了披風(fēng)，憤憤不平，“她不過是個，小姐卻是邵家明媒正娶的少奶奶。雖然比她矮了一輩，卻是正經(jīng)的主子。哪里由得她這樣呼來喝去。”明皙性格一慣淡然，低聲道：“不要胡說。你和她置氣，有什么意思呢?！?/p>

三姨太翠云正坐在臥房的堂屋里核對著賬本，面前垂手站著帥府里的帳房先生。她三十出頭，正是風(fēng)華正盛的年紀(jì)，身上穿著一件海棠紅的襯絨旗袍，越發(fā)顯得身段婀娜。邵廷榮的原配在生下邵和錚不久就去世了，二姨太常年臥病，最晚進(jìn)門的三姨太便成了有實(shí)無名的當(dāng)家太太。她余光看見明皙進(jìn)來，頭也不抬，依舊是低頭看著賬本，“少奶奶，你成日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有些時日不見了?！?/p>

明皙叫了聲“翠姨”。

翠云從嗓子眼里“哼”了一聲，“你與和錚分居一年，對他不聞不問，對大帥的晨昏定省也免了。你當(dāng)了甩手掌柜，倒是清閑。這么大個家都丟給我一個人。成日里躲在屋子里，你倒是幫我打理打理家務(wù)是正經(jīng)！”

明皙知道這位三姨太一向厭惡自己，便只是應(yīng)了一句“是”。

翠云揀出一本賬本，丟到明皙面前，冷笑著說：“不知道為家里分憂也就罷了，花起錢來倒像是流水一般。你倒是說說，連著三個月支了賬上的銀子，你拿去做什么了？”

明皙一怔，看了眼周媽緊張的神色，心下恍然。邵廷榮起家于草莽，向來主張勤儉持家。各屋的月錢都不充裕，不過又各自都有自己的額外經(jīng)濟(jì)來源，并不靠月錢過活。明皙與邵和錚分居之后，就不再用他的錢。明家在父親明繼南在世的時候就是清流，表有虛名，實(shí)則清貧，并沒有錢接濟(jì)給她。眼下除了每個月生活上的花銷，還要延醫(yī)問藥，自然是入不敷出。她是外柔內(nèi)剛的性子，一向要強(qiáng)，不肯示弱與人?？峙率侵軏尡持蚋镔~上支了錢，這回被翠云查了出來。

翠云見她不說話，嘲弄道：“大帥是慈善之人，你父親叛亂后還肯留你在府里，好吃好喝的待著。你自己就不知道收斂一點(diǎn)嗎？我要是你，是沒有臉面拿邵家的錢的。雖然大帥不待見和錚，但他好歹是大帥的兒子，是邵家的二爺，又在軍中任職，有一份工資拿。他難道就不接濟(jì)接濟(jì)你嗎？任由你這樣丟人現(xiàn)眼？”

她這幾句話難聽之際，明皙只覺像是被她狠狠刪了幾個耳光，臉上火燒火燎的，只得道：“我多支的錢，會補(bǔ)回來的。”

“補(bǔ)？你拿什么補(bǔ)？明家在你父親活著的時候就沒什么錢，如今更是破落戶。你現(xiàn)在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邵家的？還不是拿了邵家的再來補(bǔ)邵家的，說的可真好聽?！?/p>

周媽見自家小姐受辱，忍不住說：“三姨太，我們小姐身體不好，這一年一直吃著藥，花銷難免大些。邵家手握江北，家大業(yè)大，難道連給少奶奶看病吃藥的錢都拿不出來嗎？大帥都沒說什么，你卻這樣質(zhì)問我們家小姐，是什么意思？”

翠云向來忌恨別人叫她“三姨太”，將手里的賬本“啪”的一摔，兩條細(xì)眉一揚(yáng)，怒道：“你放肆！我和你主子說話，什么時候輪到你一個下人插嘴！”又對明皙說：“大帥把這個家交給我，我就要當(dāng)好。你多支的錢自然要補(bǔ)回來。就從你下個月的月錢開始扣，什么時候扣完什么時候算完！”

她話音未落，門外傳進(jìn)來一聲：“小皙用的錢從我的月錢里扣！”

邵家的大小姐邵玉婉走了進(jìn)來，一進(jìn)門便高聲道：“以后小皙的藥錢從我的月錢里扣。我要是不夠用了，就去問大帥要！三姨太太，這樣總行了吧？”

明皙見邵玉婉進(jìn)來，心里略安穩(wěn)了幾分，低聲叫了聲“姐姐”。

邵玉婉見她低眉順眼的樣子，一把將她拉到身后，對翠云說：“翠姨，小皙是邵家明媒正娶少奶奶，邵家若是在延醫(yī)問藥的花銷上為難，傳出去邵家的臉面還要不要！大帥這江北巡閱使的臉面還要不要！”

翠云道：“大小姐，我知道你和明皙交好。但是這家里的規(guī)矩還是要守的。不當(dāng)家不知道當(dāng)家的辛苦。等到大小姐什么時候當(dāng)了家，自然明白我的辛苦?！?/p>

邵玉婉孀居在娘家已經(jīng)兩年，翠云這句話戳正到的她的痛處，冷笑道：“翠姨辛苦些也是應(yīng)當(dāng)?shù)摹Ｒ苍S父親看到翠姨辛苦，哪天把你扶正了，讓你過過大太太的癮也說不定?！?/p>

翠云拍案而起，“大小姐，正所謂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雖然大帥可憐姑爺早亡，和錚也敬你這個長姐，不過邵家的事你還是少管為妙?！?/p>

“你少左一個和錚右一個和錚，邵家二爺?shù)拿M是你一個姨太太能叫的嗎？以為有一個做參謀長的表哥給你撐腰就能為所欲為了？小皙是邵家明媒正娶的少奶奶，你以后放尊重一點(diǎn)，少給你表哥臉上抹黑！”

翠云氣得倒抽冷氣，卻也不敢再回嘴。邵玉婉性格一向剛烈，奈何邵廷榮對這個女兒很是縱容。她不好太得罪邵玉婉，一甩手便進(jìn)了內(nèi)室。屋子里的下人聽到主子爭執(zhí)也都不敢勸，皆是低著頭做著手里的事。

明皙見自己引起了這一場爭執(zhí)，等到從屋里出來，拉了拉邵玉婉的袖子，低聲道：“姐姐，你不用為我出頭的?！?/p>

邵玉婉見她臉上淡然的神色，恨鐵不成鋼的說：“你倒是不爭不搶，任他們這樣糟蹋你！明伯父在天上看著也要?dú)馑懒耍　庇謱χ軏屨f：“下次再有人這樣欺侮你家少奶奶，無論是誰，只管罵回去，左右有我和二爺撐腰呢?！?/p>

明皙這一年來看慣了世態(tài)炎涼，嘗盡了辛酸苦楚。邵玉婉是她在這艱辛歲月中難得的一點(diǎn)溫暖。她拉了邵玉婉的手，說：“姐姐，謝謝你?！?/p>

邵玉婉嘆了口氣，道：“我看你身體還是不好，今天請了世和堂的大夫來，讓他給你看看?！?/p>

明皙知道這大夫恐怕是受了邵和錚的囑托，下意識的搖了搖頭，“不必了，我這身體也就這個樣子了，何必再費(fèi)周章?！?/p>

邵玉婉卻不容她拒絕，拉了她的手便回了自己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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