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紅樓夢里香菱說“我只愛陸放翁的詩‘重簾不卷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說的真有趣!”黛玉道卻說:“斷不可學(xué)這樣的詩。你們因不知詩,所以見了這淺近的就愛,一入了這個格局,再學(xué)不出來的。”
借林黛玉的口表達自己見解的曹雪芹,為什么不喜歡“重簾不卷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這樣的詩呢?

一、這兩句是陸游老年的作品
關(guān)于陸游詩的問題前人有過很多解讀,一般認為老年后陸游在詩的質(zhì)量上把關(guān)不嚴。正如清朝李重華《貞一齋詩說》中所言,“大約伸紙便得數(shù)首,或更至數(shù)十首,以故流滑淺易居多”。
陸游以一生創(chuàng)作了近萬首詩歌,尤其是老年后閑居無事作詩很多,沒有修改上精益求精所致,因此陸游部分詩作流于平滑淺易,語句重復(fù)、有句無篇,模仿明顯、議論矛盾等弊端。
陸游(1125—1210)的 這首詩據(jù)說作于70歲,紹熙五年(1194年)冬于山陰,屬于其晚年作品。《書室明暖,終日婆娑其間,倦則扶杖至小園,戲作長句二首》其二,全詩為:
美睡宜人勝按摩,江南十月氣猶和。重簾不卷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月上忽看梅影出,風(fēng)高時送雁聲過。一杯太淡君休笑,牛背吾方扣角歌。
二、錢穆先生的評價 無人與俗人
錢穆先生曾做出過自己的解釋:
“放翁這兩句詩(指“重簾不卷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對得很工整。其實則只是字面上的堆砌,而詩背后沒有人。若說它完全沒有人,也不盡然。這個人在書房里燒了一爐香,簾子不掛起來,香就不出去了。他在那里寫字或作詩,有很好的硯臺,磨了墨,還沒用。
……此詩背后原是有一人,但這人卻教什么人來當都可,因此人并不見有特殊的意境,與特殊的情趣。無意境,無情趣,也只是一俗人?!北M有人買一件古玩,燒一爐香,自己以為很高雅,其實還是俗。因為在這環(huán)境中,換進別一個人來,不見有什么不同,這就算做俗。高雅的人則不然,應(yīng)有他一番特殊的情趣和意境
錢穆先生說“字面上的堆砌,而詩背后沒有人”,但是后來又否定自己,說“若說它完全沒有人,也不盡然”,聽起來有點矛盾,但是重點在下面,錢穆所說的無人是指沒有特色的人:
“這人卻教什么人來當都可”,“換進別一個人來,不見有什么不同,這就算做俗。高雅的人則不然,應(yīng)有他一番特殊的情趣和意境”。
錢先生意思是,作者沒有寫出特定人物的特點,如同寫山不知是何處的山,用在哪座山上都可以,寫水不知是何處的水,放之四海而皆可。

三、王維的大漠孤煙直好在哪里?
香菱讀了王維的詩后說: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月圓’。想來煙如何直?日自然是圓的。這‘直’字似無理,‘圓’字似太俗。要說再找兩個字換這兩個,竟再找不出兩個字來。”
.......
“詩的好處,有口里說不出來的意思,想去卻是逼真的;又似乎無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p>
逼真二字是曹雪芹認為王維勝過陸游的地方,王維下字準,所用意象一看就是邊關(guān)的風(fēng)光,也是使者行至此處眼中所見,按照錢穆的話來說,避免了”在這環(huán)境中,換進別一個人來,不見有什么不同“。

四、褒貶人物與唐宋詩
葉嘉瑩特別推崇的繆鉞寫過《詩詞散論》,繆鉞先生論宋詩時說得客氣,既褒揚宋詩,認可宋詩的義理;又宗尚唐詩,推崇唐詩的含蓄蘊藉:
“唐詩以韻勝,故渾雅,而貴蘊藉空靈;宋詩以意勝,故精能,而貴深析透辟。唐詩之美在情辭,故豐腴;宋詩之美在氣骨,故瘦勁。”
但是有很多人不這樣認為,北宋末期的張戒在《歲寒堂詩話》中向本朝宋詩發(fā)難:
“自漢魏以來,詩妙于子建,成于李杜,而壞于蘇黃?!K黃之習(xí)氣凈盡,始可以論唐人詩”。
嚴羽在《滄浪詩話》中批評宋詩:
“以文字為詩,以議論為詩,以才學(xué)為詩”之后說“夫豈不工,終非古人之詩也”。
林黛玉推薦香菱學(xué)習(xí)王維、李白、杜甫的詩,可見曹雪芹推崇的是盛唐詩人。

五、 “重簾不卷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真的不好嗎?
我自己對于錢穆和曹雪芹的評價理解不深,對于曹雪芹來說,感覺并沒有非常清楚地說明白”所以見了這淺近的就愛,一入了這個格局,再學(xué)不出來的。”陸游這兩句寫得細致入微,寫出了書房的幽靜,景物描寫很自然透露出書房主人的賦閑散淡之情。淺近并不是缺點,白居易詩老嫗?zāi)芙猓鼫\近,李白詩有很多也通俗易懂。
錢穆先生評價的”俗人“之說,也不太好理解,陸游寫的就是一個散淡的讀書人,至于“這人卻教什么人來當都可”的評價,用在很多詩詞上都可以。未必是曹雪芹的本意。
嚴羽、張戒批判蘇東坡和黃庭堅,清朝曹雪芹和王漁洋等人也尊唐貶宋,影響了不少人。宋人真得不好嗎?那恐怕就見仁見智了。

結(jié)語言外之味,弦外之響
王國維《人間詞話》中評價過姜夔:"古今詞人格調(diào)之高無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覺無言外之味,弦外之響,終落第二手。"
王國維的這段話或許是一種解讀。
我個人還是很喜歡陸游這兩句詩的,讀過之后,也覺得非常逼真,仿佛看到一副畫卷。近景是微凹聚墨的古硯,中景是不卷留香的長簾,遠遠的是樓臺上一個讀書人的背影,衣角飛揚,樓外月影婆娑.......
@老街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