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如果有這樣一個人,母親葬禮上他沒掉一滴眼淚,第二天就和女同事去看喜劇電影;和女友天天在一起,而當女友提起結婚時卻說無所謂;當朋友與人發(fā)生矛盾要對人開槍時他勸阻了,自己卻因為那人匕首上反射的陽光刺痛了眼睛而開槍殺死了那人。你會不會覺得這個人很奇怪?
而這就是加繆小說《局外人》里的主人公默爾索。
阿爾貝·加繆,法國著名的文學家和哲學家,1957年因“熱情而冷靜地闡明了當代向人類良知提出的種種問題”而獲諾貝爾文學獎,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諾獎獲獎作家之一。
《局外人》是加繆小說的成名作和代表作之一,堪稱20世紀整個西方文壇最具有劃時代意義最著名小說之一,“局外人”由此成為整個西方文學-哲學中最經(jīng)典的人物形象和最重要的關鍵詞之一,這部作品也一版再版,印數(shù)突破了千萬冊。
《局外人》的情節(jié)其實很簡單,如我開篇所述,小說講述了對任何事都無所謂的默爾索,最后也是稀里糊涂地殺了人,但他最后被判斬首示眾,主要原因卻是由于他在母親葬禮上沒有哭泣。
02
這個結局實在太荒謬,而荒謬或者說荒誕,正是加繆思想的核心,加繆是荒誕哲學及其文學的代表人物。但說實話,默爾索在母親葬禮上的冷漠實在令人驚訝,也是我多年前初讀時的主要印象,他人也許虛偽,可是他也太冷漠了吧?至于他認為人生的無意義,我當時也正為這個問題困惑,倒是頗有共鳴。
據(jù)說這部小說在美國被譯成《異鄉(xiāng)人》(stranger),英文版則被譯成《局外人》(outsider),但其實stranger的詞根strange就有奇怪奇特的含義,符合我們對這部小說主人公的第一感覺:奇怪,匪夷所思。
這次重讀,對他種種異于常人的行為印象更為深刻,但我不再覺得奇怪了,我也不認為他是一個遵從內心的英雄,相反我認為他其實是一個陷入內心沖突而失去自我的現(xiàn)代人。
默爾索看似忠于內心,但其實他并不明白他自己的真實感受。
母親去世時,他之所以沒有哭泣并非為了有意對抗世俗,而是他自己的感情已經(jīng)變得麻木,小說開頭那句“今天,媽媽死了。也許是昨天,我不知道”就表明了這點。
當然有評者認為開篇用“媽媽”而不是“母親”的口吻表明默爾索其實很愛母親,我也認為他對母親不可能沒有感情,他把母親放到養(yǎng)老院是因為生活窘迫,加上與母親交流很少,而這次回來參加葬禮則遇上了請假時老板不好的臉色,來回奔波的勞累等情況——他完全沉浸在這些外在事物對他的壓迫中,失去了對母親真實感情的感受力。
當相處日久的女友瑪麗提出結婚時,默爾索也是無所謂的態(tài)度,瑪麗傷心地問他是不是不愛她,他的回答是也許,實際上他確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愛她。
在他對待雷蒙德(以下簡稱雷)的態(tài)度中更鮮明地表明了這點。他和雷成為朋友并為他做一些事,也因為雷與情婦的矛盾,而卷入與阿拉伯人的矛盾中失手殺人。有評論說默爾索明知雷的名聲不好卻不在乎,表明他的獨立,但他其實并非有意不在乎,他只是覺得沒有理由拒絕,他并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喜歡這位朋友。
最后他也是在恍惚中對阿拉伯人開的槍,看到對方匕首反射的陽光照得他心煩意亂。他是一個沒有真實動機的人。
03
有人說默爾索屬于一種與他人和社會都疏離,只遵從于內心的孤立型人格,我認為在沒人對他作出明確要求時確實是如此。比如在母親的葬禮上,雖有世俗觀念和他人審視的目光和指指點點,但并沒有很明確的要求,他就跟著自己的感覺走。不過他其實并不明白自己的真實感受,孤立型人格的人,往往不只疏遠他人,也疏遠自我,壓抑一切感情甚至否定感情的存在。
而當有人作出明確要求時,他表現(xiàn)出的主要是屈從,尤其是和雷的交往,他基本都是被動取悅,雖然認為結婚無所謂,但他也說了如果瑪麗想結也可以。就是在母親葬禮上,雖然覺得母親生前根本不關心宗教卻要在死后舉行宗教葬禮有些可笑,但還是照辦了,只是沒有假裝流淚。
美國著名心理學家卡倫.霍妮在《我們內心的沖突》中闡述了未被解決的沖突的種種危害,其中之一就是普遍性怠惰:“如果患者長期感受到自己的努力是扭曲的、無效的,他便處處顯得無精打采”。我認為,默爾索對什么都無所謂的態(tài)度其實就是這種癥狀。
霍妮在《我們內心的沖突》提出了幾個問題:
“我們是真的喜歡某人,還是因為我們應該喜歡他于是就自以為喜歡他了?假如我們的父母去世了,我們是真正悲傷,還是只照慣例表示一番感情?我們是真的渴望當律師或醫(yī)生,還是因為那種職業(yè)在我們眼中顯得體面和有利可圖?我們是真正要使自己的子女幸福和有獨立能力,還是只是口是心非地表示這種意愿?”
這四個問題看似簡單,其實并不好回答,前三個問題都發(fā)生在了默爾索身上,當老板要為他升職時他同樣是無所謂的態(tài)度。
他意識到了自己內心與外界要求之間的矛盾,但是他無力或是沒有想到去真正解決,而是采取孤立或屈從的辦法去掩蓋,最終導致對什么事都無所謂的倦怠之中。

04
霍妮在這本書中沒有提到加繆及《局外人》,但我查了下出版時間,《局外人》是1942年,《我們內心的沖突》則是1945年,我覺得霍妮肯定受到了影響,這四個問題與局外人情節(jié)的相似應該不是巧合。
霍妮是是新弗洛伊德主義的代表人物,但她的思想與弗洛伊德有顯著的不同,主張以文化決定論取代弗洛伊德的生物決定論,在《我們內心的沖突》里也指出了陷入沖突中的人的種種異化表現(xiàn),但對導致沖突導致異化的社會文化因素并沒有作具體分析,只在基本沖突的起源說到了幼年經(jīng)歷和父母教育引導方式問題。
她更強調對個體的分析,在治療方法上也主要是運用精神分析方法,幫助個體認識和改進真實的自我,王作虹在譯者序里就指出她在書里“絲毫沒有提及社會改造的必要”。
加繆在《局外人》中則不僅揭示了個人與自身的日益異化,更揭示了人在異己世界中的孤獨和世界的荒誕性,對社會文化因素進行了具體描述,而且因為用小說的形式使其表現(xiàn)的意義更加豐富。
阿拉伯人是來找雷蒙德算賬的,結果卻被默爾索開槍殺死,這本身就很荒謬,而更荒謬的是,法院最后判默爾索斬首示眾,卻主要因為他對母親死亡的反應,在審判中還據(jù)此認定他是預謀殺人。
這不由得讓我想起江歌事件,陳世峰是來找劉鑫算賬的,結果卻殺死了江歌,人們關注的焦點不是陳世峰的殺人行為,而是劉鑫的懦弱自私,甚至有人據(jù)此認定是她勾結陳世峰來殺害江歌。
如果從忠于內心來說,默爾索在母親葬禮上的表現(xiàn)可勉強算得上,后面則是出于利害關系與雷蒙德交友及恍惚殺人,被審判卻主要因為他真實的那面,這不能不說也是一種荒謬。
說到葬禮,我想起從小見過多次的鄉(xiāng)村葬禮上的“哭喪”,有些婦女哭得聲嘶力竭,但她轉頭馬上就可以大笑或者一臉冷漠,有些還是生前對老人很不好的媳婦。當然這也可能如《局外人》中默爾索的那位鄰居老人與狗,平時互相嫌棄,惡語相向,當狗真的丟失后老人卻傷心欲絕。不能不說這也是一種荒謬。
本書寫于二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這個時期人們內心的困惑與迷惘更為突出,但其實這種困惑與沖突存在于每個時代每個人身上,“局外人”身上其實有我們每個人的影子。正是這種種社會文化因素中的荒謬導致默爾索陷入沖突,他無力反抗或者說沒有真正地反抗,于是導致對任何事物都無所謂。
05
但在最后的審判和死亡臨近的苦難中,他開始了反抗。在這之前默爾索如局外人一般看他人“表演”,但在與他自己有關的事情上也如局外人一般地冷漠,而這次他開始認真地思考和感受自己真實的感情和信念。
他感覺到了自己對生之自由的企盼,感受到了平常生活之美麗快樂,幻想著自己的上訴能夠成功,甚至幻想能神奇地從監(jiān)牢里逃跑。
他用感受力和理性清楚地看到了對他審判中的荒謬
也許談我比談我的罪行還要多,
可以這么說,他們好像在處理這宗案子時把我撇在一邊。一切都在沒有我的干預下進行著。我的命運被決定,而根本不征求我的意見。
他堅決不肯接受神甫的勸導信仰他不信的上帝,并大聲反抗和嘲弄宗教的虛偽。
他還想起了他的母親,明白了母親為何會在養(yǎng)老院里找了個“未婚夫”,因為臨近死亡她感到了一種解脫的自由,準備把一切重新過一遍,任何人都沒有權力為她哭泣。他此時的不哭是在自己真實感受和信念基礎上所作的選擇,與開始那種陷入倦怠中的被動選擇完全不同。
最后,默爾索接受了死亡與世界的虛無,是在進行了反抗和接受了他自己的基礎上接受的,也就是他所說的第一次對這個溫柔的冷漠的世界敞開了心扉。
默爾索的反抗也可以說是霍妮所說的真正解決了內心的沖突,至少在進行真正地嘗試。在這點上霍妮是樂觀的,她認為只要我們有足夠的活力,在原則上就能夠正視和解決我們內心的沖突,她強調的是個體的努力。
加繆顯然沒有那么樂觀,他意識到了世界的荒誕,但他也并不絕望,他主張要在荒誕中奮起反抗,在絕望中堅持真理和正義。
這在他的哲學隨筆集《西西弗的神話》表現(xiàn)更明顯,多年前讀完了這本書,不敢說理解了多少,但西西弗明知是徒勞,卻仍然竭盡全力,一次次把沉重的巨石推上山頂——那種絕望中的反抗,那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信心和決心給了我很深的印象。
06
加繆說:
“幸福與荒謬,其實是同一塊大地上面的兩個兒子。”
即使世界的荒謬和我們內心的沖突無法避免,我們也要去反抗,要有正視和解決它的信心與決心,我們才有可能找到真實的自己和真實的幸福。
當然,以上只是我對《局外人》的理解。
加繆曾經(jīng)說過
“卡夫卡所有的秘密就在于迫使讀者重新去閱讀?!?/p>
這也正是加繆自己和所有偉大思想家的不朽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