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歲那年，她的上鋪換了一個人，是她們班的班花，烏黑的長發(fā)，長到腰際，細長的眉毛下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忽閃忽閃，似乎能看到你心里去。唇薄而小，紅而潤，像兩片初綻的玫瑰花瓣。皮膚白而通透，像春天的梨花，明晃晃的，滿天匝地。笑起來如林志玲一般嫵媚，那清脆的鈴聲，隨著風(fēng)兒能飄到很遠去。
而下鋪的她，皮膚黝黑黝黑的，眼睛不大，嘴唇不小，還是一張國字臉。在班花的映襯下，她就像一只游在水里的丑小鴨，而班花就像一只飛在天上的白天鵝。但她并不感到自卑，因為她心里一直住著一只高傲的白天鵝。只有她自己知道。
雖然白天鵝睡在她上鋪，可她們很少說話。因為她們是兩個世界的人。白天鵝開朗活潑，是學(xué)生會的文娛部長，看起來朋友很多，交際甚廣。而丑小鴨不愛說話，也沒有要好的朋友，孤家寡人一個。白天鵝整天很忙，社團活動很多，幾乎沒有時間在宿舍里多呆會兒，而丑小鴨整天很閑，經(jīng)常窩在宿舍的床上。她們碰面的時候一般在起床時分，還有睡覺時分。
每次睡覺前，白天鵝會把沒洗的襪子扔在丑小鴨床底下，剛好在丑小鴨的枕頭這邊。每晚丑小鴨都枕著白天鵝的掌香入眠。白天鵝的鄰鋪都受不了了，對丑小鴨說，哎，你怎么睡得著的？我睡上面都能聞到！丑小鴨不吭聲，洗衣服的時候連同白天鵝鞋子里的襪子一并洗了。白天鵝知道后，回報丑小鴨一個夸張的大大的笑臉，銀鈴一般的聲音又在丑小鴨耳旁響起:謝謝你哦！丑小鴨淡然一笑。那時，她感到心滿意足。
有次晚自習(xí)，白天鵝突然找到丑小鴨，拉她到教室外，她好奇的跟在白天鵝身后。白天鵝滿臉笑意的說，你知道嗎？如果不是你比我黑，你一定是咱班最漂亮的女生。丑小鴨吃驚的說不出話來，她沒想到白天鵝會如此夸她，她以為白天鵝永遠那么驕傲，從不會夸贊別人的。丑小鴨默默的等著白天鵝繼續(xù)說下去，你的文筆很好，我想請你寫一個小品的劇本，就是學(xué)校元旦晚會上要用的。丑小鴨當(dāng)然義不容辭，女為悅己者，甘愿赴湯蹈火嘛，何況是自己拿手的小事呢？白天鵝接過丑小鴨的劇本，笑意盈盈，發(fā)出銀鈴般的聲音:合作愉快！期待下次！并把她推薦給了學(xué)生會宣傳部，讓她做了一名校園編輯。丑小鴨很感激白天鵝，她開心的以為兩個不同的物種，也能成為好朋友。
丑小鴨來自城里，而白天鵝來自農(nóng)村。丑小鴨的爸爸是個工廠的副廠長，家庭條件聽說還不錯。而白天鵝的父母都是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農(nóng)民，家境不怎么寬裕。丑小鴨每次收假后，班上的女生總要問，嗨，你那大包里又帶了什么好東西來？于是丑小鴨就得意洋洋的從旅行包里掏出一大堆七七八八的新玩意，都是眼下最流行的，丑小鴨像擺攤似的把它們?nèi)珨[在床上。白天鵝的鄰床又說，這么多漂亮的裙子，你試給我們看嘛！丑小鴨拿起床上的裙子，一條接一條，在穿衣鏡前左照右照，試了個遍。白天鵝鄰床的女生也爬下床鋪試了幾條裙子，愛不釋手，露出十分羨慕的表情說，唉，我要是住在城里就好了。
此時的白天鵝正趴在床上看瓊瑤的小說，頭也不抬，似乎丑小鴨她們穿的是皇帝的新裝，并不值得她觀賞。她很少買新衣裳，翻來覆去就那兩樣，流行的更是一件也沒有，全都是老土過時了的。對于丑小鴨們的賣弄，白天鵝心里只有厭惡。仗著老爹有錢就炫耀，城里人有啥了不起。還不是要靠農(nóng)民種的糧食才有飯吃？難不成，你們可以吃衣為生？
丑小鴨見白天鵝看都不看一眼她們的時裝秀，便拿了一條雪白的連衣裙遞給睡在上鋪白天鵝說，你試試吧，這條挺適合你的，如果你喜歡，就借給你穿，還是新的哩！
白天鵝擠出一絲笑容說，不用了，我那身材穿不了你的新裙子。
丑小鴨還要說什么，卻看見白天鵝轉(zhuǎn)過背繼續(xù)看她的小說去了，只好垂頭喪氣的收拾起自己的地攤來。
丑小鴨其實并不丑，只是皮膚黑了點兒，嘴巴大了點兒，五官看起來還是挺協(xié)調(diào)的。有人說她像莫文蔚，還有人說她像葉童。她也覺得自己打扮一下還是挺漂亮的，人靠衣裝，佛靠金裝嘛。所以每次放假回家，丑小鴨都要買好多新衣裳回來。因為只有穿著潮流衣裳的時候，丑小鴨才覺得自己像白天鵝一樣美麗。而白天鵝看到丑小鴨每天變著花樣像模特走秀似的，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舊衣服，不僅褪了色，還露出一個個小洞，自己就像一只丑小鴨似的難看。她當(dāng)然不愿意看見那只插著天鵝毛的丑小鴨。
當(dāng)然，白天鵝也有驕傲的時候。當(dāng)白天鵝收到隔壁班級，還有高年級學(xué)長的情書時，總不忘大張旗鼓的在宿舍里翻看。一邊看，一邊發(fā)出格格的笑聲，像是有人撓了她的癢似的。其他女生一見此狀，紛紛來搶白天鵝手中的情書，好像那里面有一堆金子似的，等著她們來奪。白天鵝的鄰床女生問，這是你收到的第幾封情書啦？白天鵝笑而不答，像保護著一個重要機密似的。白天鵝的鄰床女生又說，明里的我知道就有七八個男生給你寫過情書了，暗里的還不曉得有多少。說完，一臉的羨慕加落寞。
丑小鴨不吭聲，平靜的望著她們搶情書看，她也好想收到一封情書哩，可是沒人寫給她，哪怕是調(diào)戲逗弄她的也沒有。其實丑小鴨心里早就有一個暗戀的對象，那就是她的同鄉(xiāng)。不過，她的同鄉(xiāng)從不主動找她。每次收假前，她都要走很遠很遠的路，跑到他家去找他，希望和他一起坐火車回學(xué)校。他也順從的滿足她的需求。
在火車上，丑小鴨見他默默坐著，想找個話題知道他愛好什么，于是鼓足勇氣問他，嗨，你喜歡哪個明星？他頓時來了興致說，我最喜歡汪涵，他主持的節(jié)目太幽默了，常常讓我笑到肚子疼。丑小鴨又問，那你想當(dāng)主持人嗎？他說，當(dāng)然，那是我的夢想呀！丑小鴨暗暗想，那也是我的夢想。
雖然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進展，只是結(jié)伴同行而已，可在老師和同學(xué)們的眼中，他們儼然成了一對證據(jù)確鑿的戀人。
班上開始謠傳他們之間的故事，丑小鴨每每聽到，脖根子都會通紅通紅的，一低頭，那微微的羞澀在臉上開出緋色的花來，原來暗戀著一個人也是一種幸福，盡管低到了塵埃。
丑小鴨開始有意參加社團活動，像變了個人似的，脫胎換骨，不再窩在宿舍的床上了。丑小鴨在班上主持了一次晚會后，像突然發(fā)掘出了自己的潛能似的，又向?qū)W校申請主持更大的晚會。鑒于她的執(zhí)著韌勁和出類拔萃，丑小鴨開始出名了，她成了學(xué)校舉辦晚會必選的主持人之一。更讓她高興的是，他也成了晚會的男主持之一。也就是說，她們正大光明的站在一個舞臺上了。她看著他站在紅色的幕布前，手執(zhí)話筒，禮堂里充滿磁性的渾厚的聲音，激烈回蕩，穿透了她的身心。
她恍恍惚惚，不知不覺陷入了某個時空隧道，他站在四月的櫻花樹下，身著長衫，眉目朗朗，手執(zhí)一卷書簡，正翹首期盼著她翩翩而來。丑小鴨穿著繡著百蝶戀花的齊胸襦裙，她提起裙裾盈盈走上前去……忽然眼前一道白光一閃，原來一只天鵝從高處徐徐降落，輕輕停靠在他肩頭。他撫摸著天鵝潔白的羽毛輕柔呵護……丑小鴨停住腳步，眼前的一切虛虛實實，重重疊疊，她一下子墜落到了空蕩蕩的舞臺中央，只剩她一人，兀自佇立。她知道自己終究是來晚了。
后來的晚會，她莫名的被人取代。她去打聽，原來身為文娛部長的白天鵝否定了她，因為他們想培養(yǎng)新人。她去教室找他，問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回家，他說他不回家了，他要陪一個朋友去城里逛街。
丑小鴨跌跌撞撞的走出教室，天空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雷電交加，學(xué)生們撐著雨傘，急沖沖的趕往自己的目的地。丑小鴨沒帶傘，她也不想撐傘，她想痛快淋漓的接受一次暴雨的沖刷，洗去背叛，洗去拋棄，洗去失敗，洗去傷悲。雨水順著她的額頭流下來，流過眉毛，流過眼睛，流過鼻翼，流過嘴唇……不知是淚水混著雨水，還是雨水裹著淚水，齊刷刷的匯流成河，淹沒她的胸腔。
丑小鴨回到宿舍，渾身濕漉漉的，同學(xué)問她怎么了，她也不吭聲，像一座被雨水沖垮的山重重的倒了下去，再也爬不起來。她發(fā)起了高燒，嘴里胡亂的說著，你為什么那樣恨我？為什么？
她閉著眼睛，靜靜的躺在床上，忽而被窗外屋檐下的風(fēng)鈴聲驚醒，叮叮當(dāng)，叮叮當(dāng)，輕輕訴說著往日的故事。午后的陽光，透過古舊的木窗，照到房間光潔的水泥地面，一寸寸移到她不施粉黛的臉上，她粗布織就的襯衣上，她含著些許泥土的指甲上。
這是一所年久失修的農(nóng)舍，丑小鴨與房東簽了二十年合約。
園子里東南角的菜地，架了一排高高的竹竿，藤蔓纏纏繞繞，長長的豆角垂落下來，掛滿了枝頭，又是一個豐收的季節(jié)。
霓虹燈閃爍在黃埔江上，白天鵝坐在落地窗前，用小勺輕輕攪動著面前的咖啡，那透明的玻璃窗映出她精致的妝容，細長的眉毛朝上微微揚起，曾經(jīng)那雙靈動的眼睛里夾雜著午夜的絢麗，明艷的唇彩與潔白的瓷杯碰觸，留下輕微的唇紋。修身的晚禮服露出她傲人的身形。頎長的脖頸下閃著藍寶石的光澤。
白天鵝終于成了白天鵝。
丑小鴨終于成了丑小鴨。
白天鵝的心里一直藏著一只無人知曉的丑小鴨。
丑小鴨的心里永遠呵護著一只圣潔的白天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