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雒宏軍

喜歡蘇東坡，當(dāng)然是從他那首“大江東去”開始的。宋神宗元豐五年(1082年)，蘇軾因"烏臺詩案"被貶湖北黃州，做黃州團(tuán)練副使。黃州城外的赤壁磯風(fēng)景優(yōu)美，成為文人清賞之地。蘇軾站在江邊，見長江奔流不息，多少歷史往事在浪花里翻滾，懷古思今，吟出了《念奴嬌·赤壁懷古》這一曲千古絕唱。“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fēng)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然而，從骨子里講，蘇軾又是個務(wù)實(shí)的人，他不像李白，仗著“詩仙”的美名，一輩子恣意瀟灑，“天子呼來不上船”，蘇軾還是要回到當(dāng)下，到了詞末，蘇軾寫道：“故國神游，多情應(yīng)笑我，早生華發(fā)。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心里始終是放不下，戚戚然。蘇軾不僅有“關(guān)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的豪放，他還能走出城郭，走進(jìn)田野，吟一首鄉(xiāng)間小調(diào)，“簌簌衣巾落棗花，村南村北響繅車。牛衣古柳賣黃瓜。酒困路長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門試問野人家?！?/b>他甚至還調(diào)皮，如寫給搓澡工的那首《如夢令》：“水垢何曾相受，細(xì)看兩俱無有。寄語揩背人，盡日勞君揮肘。輕手，輕手，居士本來無垢。”借題發(fā)揮，大題小做，這是蘇東坡的幽默?？梢院婪砰熯_(dá)，可以清新婉約，有憂愁，有喜悅，有人生，這就是東坡詞，上天給予的才情，沒有被耽誤于宦海的冗務(wù)，一貶再貶，反倒成就了一個千古奇才。

喜歡蘇東坡，因?yàn)樗陌傩涨閼?。宋代是文臣治國，這些文臣受到儒家思想的熏陶，個個都身懷絕技，有強(qiáng)烈的“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信仰和使命感。如司馬光，做過宰相，又以《資治通鑒》留名千古。司馬光的政敵王安石以變法知名，效果令人懷疑，其情懷不可否認(rèn)，王安石名列“唐宋八大家”之中，更以文學(xué)成就蜚聲。我們熟悉的張載先生青年時便立志報國，“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xué)，為萬世開太平。”為當(dāng)代知識分子樹立了標(biāo)桿。其它的像范仲淹、歐陽修、曾鞏等等，一抓一大堆，個個名傳古今。其中的蘇軾因?yàn)樗牟湃A和性情，成為最具標(biāo)志性的一個。嘉祐六年（1061年），進(jìn)士及第的蘇軾被任命為大理評事簽書鳳翔府判官，時年蘇軾只有24歲，到任后，見府衙后面有一塊荒廢多年的空地，就掘溝引水，壘墻修圃，建成了一個小花園，又修了一座觀景的亭子。這時，當(dāng)?shù)睾登閲?yán)重，禾苗枯焦，按照習(xí)俗，蘇軾赴太白山求雨。過了些日子，陰云密布，雷聲轟轟，下了一場透雨，百姓歡呼踴躍，蘇軾借勢隨緣，給亭子取名“喜雨亭”，又寫了《喜雨亭記》，文中寫道，“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則以名物，示不忘也?！?/b>大旱遇甘霖，百姓高興，蘇軾自己也高興，這是由衷的喜悅。蘇軾“寫畫白團(tuán)扇”記錄在宋人何薳《春渚紀(jì)聞》一書中，大概的故事是，一名賣扇子為生的商人因?yàn)榍穫桓娴街?，蘇軾正是斷案者，聽了緣由，就讓這名商人拿來了家里的團(tuán)扇，他在上面題詩作畫，讓商人拿出去出售，換錢還債，既了結(jié)了官司，又資助了生計。關(guān)于蘇軾，還有很多類似的記載，了解百姓，同情百姓，解百姓之憂，紓百姓之難，這是蘇軾的百姓情懷。

喜歡蘇東坡，因?yàn)樗恼嫘郧?。蘇軾一生都在做官，卻活的真實(shí)，既沒有染上暮氣沉沉的官氣，也沒有失掉與人為善的赤誠，他可以和官員成為友好的同僚，可以和詩人們成為交流的同道，也和和尚、歌姬、村夫成為至交，大家都喜歡他，以他這個朋友為榮。蘇軾青年得志，二十一歲就高中進(jìn)士，然而官卻做得極其坎坷不平，四次遭貶，甚至被下大獄，他曾寫詩道：“問汝平生功業(yè)，黃州惠州儋州?！?/b>這三處都是蘇軾的被貶之處，他卻是風(fēng)輕云淡，詼諧如常。因?yàn)橛凶约旱淖鋈嗽瓌t，蘇軾在北宋激烈的黨爭之中，既不被舊黨看好，又不被新黨喜歡，無論是新黨上臺，還是舊黨得勢，他都是被迫出走的人，然而每到一處，他都沒有灰心喪氣，立刻就投入工作當(dāng)中，走進(jìn)山水之間，活的自然真實(shí)，樂觀豁達(dá)，如今的西湖蘇堤、徐州黃樓就是他疏浚西湖，治理黃河留下的遺跡，他在黃州一面山坡上開墾荒地，補(bǔ)貼家用，從此就有了“東坡居士”的美名。蘇軾多才，更是深情，宋神宗熙寧八年（1075年），蘇軾任密州知州，某天夜里，他想起了已經(jīng)去世十年的妻子王弗，情不自禁，寫下了這首《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v使相逢應(yīng)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他是個感情至深的人，不愿意掩飾自己的真情，就任由眼淚在文字間流淌，思念在文字里升華。無論在哪里做官，蘇軾總是愿意和自己的弟弟蘇轍近一點(diǎn)，他們血濃于水，兄弟情深，住在一起，就覺得快活。然而身不由己，分離總是多于相聚，無論身處何地，他們的心卻是在一起的，宋神宗熙寧九年（1076年）中秋，蘇軾飲酒之后，又想起了弟弟子由，就有了《水調(diào)歌頭》，其中寫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月圓之時，倍思親人，借景抒懷，有淡淡的禪味，更有濃濃的人情，這就是蘇軾。

喜歡蘇東坡，還因?yàn)樗砩系臒熁饸?。作為官員，似乎應(yīng)該正襟危坐，作為詞人，似乎應(yīng)該溫文爾雅，作為才子，似乎應(yīng)該風(fēng)流不俗，然而蘇軾做得好官，寫得好文，不負(fù)才子之名，卻又渾身上下沾滿了煙火氣，他是個可愛之人。蘇軾被貶謫黃州的時候，那里的豬肉不像今天金貴，竟然超過了“大師兄”，當(dāng)年黃州的豬肉特別便宜，有錢人不屑吃，窮人又不會做，做了不好吃，蘇東坡就開始研究嘗試，總結(jié)了一套燉肉小妙招，他在《豬肉頌》中寫道：“凈洗鐺，少著水，柴頭罨煙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時他自美。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貴者不肯吃，貧者不解煮，早晨起來打兩碗，飽得自家君莫管?！?/b>讀到此，一個經(jīng)驗(yàn)老到的吃貨形象躍然紙上，誰能想到此人還曾經(jīng)寫出過“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這樣的佳句。一個蘇軾活在天上，一個蘇軾活在人間，這就是蘇軾的可愛。文人大都喜歡飲酒，和朋友把酒言歡，是蘇軾的最愛，但是他酒量小，輒飲即有醉意，有了醉意，就有了好詩好詞。蘇軾在給朋友的信中寫道，“予飲酒終日，不過五合，天下之不能飲，無在予下者。然喜人飲酒，見客舉杯徐引，則予胸中亦為之浩浩焉，落落焉，酣適之味，乃過于客?！?/b>看別人飲酒，比自己飲酒還要酣暢。生活中有了酒，就有了趣味，翻一翻蘇軾的詩詞，不少都含著酒的味道，還有詩人的醉意，他在《南歌子·帶酒沖山雨》中寫道：“帶酒沖山雨，和衣睡晚晴。不知鐘鼓報天明。夢里栩然蝴蝶、一身輕。老去才都盡，歸來計未成。求田問舍笑豪英。自愛湖邊沙路、免泥行?！?/b>醉酒，淋山雨，和衣而眠，不知道天明，還做了蝴蝶夢，一身的輕松。老了，才盡了，回家的路，還是沒有計劃好。?置地，買房，小家子氣讓英豪笑話。還是喜歡湖邊的沙路，免了泥濘難行。蘇軾喜歡飲酒，還自己嘗試造酒，他做過橘子酒、松酒，還有桂酒等，還寫了文章，談造酒的過程和體會，儼然一個造酒專家，其實(shí)這不過是他的業(yè)余嗜好而已，往往失敗的時候比成功更多。

林語堂在《蘇東坡傳》一書的序言中寫道：“我若說一提到蘇東坡，在中國總會引起人親切敬佩的微笑，也許這話最能概括蘇東坡的一切了。”我想，很多人喜歡蘇東坡，因?yàn)樘K東坡活的真實(shí)，他是偉大的文學(xué)家，做官也是想著為百姓謀福利，他更是一個真性情的人，帶著煙火氣的人。我們眼睛看向天空，他就成為星星，我們眼睛注視大地，他就生活在我們的身邊，如有有一天我們和蘇軾擦肩而過，一定會互相對視，會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