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據說羽禽類生來性子冷,與人打交道特別慢熱,但相熟之后便會掏心掏肺。若是兩個羽禽類相處,經過萬年的細水長流,定會成為莫逆之交;可若是與異族一處,更可能早早分道揚鑣,只因這性子夠人喝一壺的。
同時羽禽類又十分專情,認定了誰便是一生一世。若是得到了還好,一雙人天地間逍遙;若是得不到,他們也不會輕易變心,最終常落個孤獨終老的結局,惹人唏噓。
初初知道這些傳聞,我便感慨羽禽類若瞧上異族十之八九會炮灰。你想啊,一個姑娘在你身邊許久,你一直對她不咸不淡;有天你終于發(fā)現自己愛上了她,可蓄力表白又不知道要了多少日子。在你面上架子端足,專注內心戲的功夫,錯失了多少機會??!姑娘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畢方便是這么一個種族特點鮮明的炮灰。
……
五萬歲那年,爹娘終于云游歸來。
那天我和畢方在狐貍洞中打牌,規(guī)定每贏一局便可在對方臉上涂把泥巴。雖然我臉上也有掛彩,但好歹是輸少贏多,比對面兒的畢方不知道強到哪里去了!
爹娘進洞時,撞見的正是我一手泥巴向畢方臉上抹去的背影,很是抖了一抖。當我聽見洞口的動靜回頭去看,他們再瞧見我的一張花臉,兩雙招子差點沒瞪出眼眶。
呵斥我們去洗漱干凈后,阿爹吩咐畢方去桃林急招四哥回來。那日下午本該溫情脈脈的團圓聚會,便成了爹娘對我和四哥的批斗會。哦對,還有折顏旁聽。
四哥被阿爹訓斥的很慘,似是一下補足了這三萬年的分量;而阿娘只拉著我手嘆氣。她淚水盈盈,將落未落的樣子,狠狠敲擊了我的小心臟,憶起那日畢方說看不出我是個女子,恍悟他的話很有幾分道理。沒對比沒傷害?。?/p>
為了化解爹娘的擔憂,更為了早日解放四哥,折顏提出可以為我找位嚴師,好好教導一番,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我聽了這話很生氣,心想老鳳凰你為了護著四哥,竟然把我推進火坑?!當下便黑了臉,要揭發(fā)他與四哥三萬年來的種種。
折顏卻對我笑笑,說,小五你想不想去昆侖虛拜戰(zhàn)神墨淵為師?
即將沖出口的話嗆得我咳了咳。老鳳凰說的,就是那個三頭六臂背生雙羽眼如銅鈴戰(zhàn)績顯赫名揚四海的父神嫡子?!
尚未答話,四哥先跳了出來說要與我同去拜師,但只得了折顏狠狠幾個眼刀,一句“你跟著我學就好”打發(fā)了。
這情景讓我有種此事是福非禍的感覺,不再抗拒爹娘的安排。想到將要到來的“嚴師”是我的童年偶像,還有些小歡喜呢!
前往昆侖虛拜師的前晚,畢方將我叫到水榭,一臉憂傷的樣子與他實在不相稱。也沒多余的話,他遞來一把藍藍紅紅的羽毛,說希望我睹物思人。我尋思這是什么意思?回到狐貍洞,托迷谷發(fā)揮想象力用這羽毛給我做個物件,好方便帶著。
只是第二天,瞅著迷谷送來的雞毛撣子,我很是愣了愣。唔,想來昆侖虛是有些物什的,無須件件自備;這雞毛撣子還是留在狐貍洞吧,畢方自己也可以用一用。
……
昆侖虛學藝期間,四哥每千年來看我一次。他雖然不能明目張膽的帶我出門玩,但每次都捎來很多好吃的,讓我感嘆親情的偉大。
畢方也總是與他一道,克盡坐騎的職能。本是很高興的聚會,卻在一次他和大師兄發(fā)生齟齬后變了些味道。打那起,畢方每每來都要探聽大師兄的消息,若是見面也必會擺起臉色。不免讓我覺得他為人過于小氣。
師父尚在閉關時,我便迎來了自己的六萬歲生辰,大約是凡人十七八歲的年紀吧。四哥與畢方前一日便來尋我,帶了許多禮物,數量之多足以在師兄們之間好好分一分。
那日晚膳后,畢方單獨來廂房找我,邀我同去凡屆游玩。一思量這在仙界不過幾炷香,二思量入夜了師兄們該要睡下,三思量今天是我生日……最重要的是師父還在閉關,天時地利人和呀!我痛快的收了個包袱開溜了。
下到凡間時,正好趕上龍舟節(jié),處處十分熱鬧喜慶。畢方給力的帶足了盤纏,我就負責吃喝玩樂,一連在凡間逍遙數日,快活勝神仙。
一日華燈初上,我二人在江邊賞過龍舟賽后,一時起意,相約在夜市空閑的戲臺賣藝博彩。我當仁不讓,飛身上臺,以白衣男子裝束瀟灑的舞了套昆侖虛劍法,抬手轉腕處不忘幻出梔子朵朵,分送給臺下相伴出游的姑娘們。這架勢凡人哪里見識過,自是得來一片拍手叫好聲。
我正沐浴著愛慕的秋波,抱拳笑道承讓,畢方竟以原身飛至我身旁。只聽他引頸而鳴,如玉盤落珠,頓時捕獲了人全部心神。寬大的翼展艷霞縈繞,華麗的尾羽攜卷流光,畢方繞著我翩翩起舞,姿態(tài)絕倫。臺下眾人皆瞠目結舌,引以為祥瑞之兆。舞畢,畢方傳音要我在江邊等他,便振翅飛走,想是找個沒人的地方變回人身去了。
哪怕我知識再淺薄,此時也識出這是羽禽類的求偶舞,一生只為摯愛而跳。萬萬年互損無下限的發(fā)小,突然間對我談起男女之愛,角色轉換實在令人難以接受。我從戲臺溜走后于江岸忐忑徘徊,想到畢方那廝馬上要來向我討個答案,更是如坐針氈。
目光劃過江面,粼粼波光映著岸上的喧鬧……忽然,我的心跳驟停!在僻靜的一隅,有道藍袍人影,積石如玉,列松如翠……
驀然回首,墨淵正站在那燈火闌珊處,神色不明。
師父出關了!我奮力分開洶涌的人群,跑到他面前,一頭撲進那熟悉的臂彎。數月不見,還是令人沉醉的紫檀香氣。感受著他也柔柔回抱著我,輕撫我的頭發(fā),心中十分受用。又扭著身子在溫熱的懷里蹭了蹭,方戀戀不舍的退出來。
呃……這才想起自己是偷跑下凡的,不由蔫兒了下來。師父卻笑笑,“出關時見你不在廂房,便順著玉清昆侖扇的靈力來尋,想看看你是如何過生辰的……”我的臉噌的熱了,師父不會看到剛剛畢方跳舞了吧;轉念一想,我現在是男兒身,師父必不會誤會些有的沒的。
“那師父都看到了什么?”
“……看到我的小十七風流倜儻,魅力折人。”
呃,寶相莊嚴的師父突然講句笑話,真是讓人緩不過來。
師父朝我身后微微頷首。我這才瞧見畢方已回來,正青著臉站在不遠處,忙介紹兩人認識。
幾句寒暄后,師父轉向我,遞來一個古樸的木匣,“十七,這是給你的生辰禮?!?/p>
打開盒子,只見其中躺著一串玉石做的桃花墜,薄如蟬翼,瑋光溢彩,隱約還散發(fā)出桃花的香味,叫我看直了眼。
師父俯身抽出我腰間的折扇,拾出桃花墜系到扇尾,再遞還給我,問,“可喜歡?”
我紅了眼圈,“師父送的禮,最合十七心意?!?/p>
叮囑我們在凡間慎用仙術后,師父先回了昆侖虛,讓我們明日清晨返回即可。
但我的心已隨師父飛遠,食不知味,夜不安寢,最后歉然的找個借口早早遁了?;蛟S回去時師父還沒安歇,我要問問他這玉墜是怎么做的,再纏著他聽首曲子——這樣才算是個完滿的生辰!
不知為何,我在昆侖虛學藝的后一萬年,畢方再未來過。四哥探我時,總是自己踏云,與我抱怨畢方那廝又鬧出走了。
我暗地想,畢方是不是因為那次我未曾答復他生氣了?可這一氣就是萬年?嗯,比較大師兄的遭遇,畢方對我算得上一碗水端平……不過這件事也沒太困擾我,畢竟天天早上要給師父奉茶插花,課余要照顧金蓮,晚上還要去師父廂房練字聽琴……我實在是太忙了!
……
再見畢方已是我?guī)е珳Y的仙體回青丘后。
我在炎華洞中失血過多,命懸一線。阿娘為救我渡了半生修為,但舊傷新傷疊加,仍迫使我纏綿病榻多日。尤記得畢方跌跌撞撞沖進寢洞,抱住我痛哭的樣子,讓我一顆涼了的心也顫了顫。但我再無法回應他什么了。由著畢方照顧我至傷愈,我便搬去了炎華洞,日日陪著師父。
一次四哥進來送飯,言語間談起畢方長留在了青丘。他說我們兩人青梅竹馬,又都到了適婚的年紀,若是將我托付給畢方,他最是放心。我靜靜的給墨淵梳著頭發(fā),卻不答話,惹得四哥唉聲嘆氣的出去了。
三萬年的時光在反復的剜心取血與閉關修煉中踉蹌而過,我迎來了自己的十萬歲生辰,同時還有青丘女君的繼任大禮。爹娘將我叫到跟前,鄭重的告訴我,身為九尾狐族,有必須要承擔的責任,希望我不要沉浸往事,辜負了墨淵的教導。
我點頭應下,再次走出狐貍洞時,恍若隔世。
彼時炎華洞自成天地,只有我與墨淵兩人相守。望著他沉靜的睡容,想象著他醒來,再喚我一遍小十七……等待是我唯一要做的事。我依存在墨淵身邊,洞中的寒氣,冰封著他的仙體,也封存著我的心,讓它平復下來,不再疼痛。
但女君的身份已逼我蘇醒,留墨淵徑自沉睡。一朝解封,認清現實的處境,我活下去的信念便像冰川融化般滾滾崩塌。三萬個寒暑逝去,我看不到絲毫希望,看不清茫茫前路。要這副樣子的我,去治理青丘,安撫一方百姓,豈不是笑談。師父若是見我如此,會很失望吧……
心中凄然,身形亦一晃。這時手臂被人攙住,轉身看去竟是畢方。多年不見,清俊的眉目已褪去了少年意氣,添了份沉穩(wěn),與那個昔日玩伴不盡相同。
“明天便是你的女君禮,可準備好了?”見我神色懨懨,畢方便不再問,只引我在青山綠水間漫步。一路上,他侃侃而談,將三萬年來師兄們的故事成就說與我聽,回到狐貍洞口已是日暮。轉身入洞時,畢方在我身后輕嘆,“淺淺,你已在炎華洞中沉浸了三萬年,未來的萬萬年又要如何過?”
我腳下一頓,著實答不了這個問題。畢方默了默,替我給出了答案,“我只盼望你能活出自己的風采。若終是不能忘記那人……不如繼承他的意志,好好守護這四海八荒?!?/p>
……
雖然我對畢方無意,但也覺得他的表白之路過于坎坷,心中愧疚。
這桃花在最早的暖春打了骨朵兒,卻一直含而未放,醞釀得過久,以至于將開的時候已是年尾的寒冬,只落得個零落枝頭的下場。
若是我早早知道了畢方的心意,或許在五萬歲那年阿爹阿娘回府時,婚事便已定了下來,再沒有之后的種種……然年難留,時易損。就像我留不住昆侖虛的時光,留不住墨淵一樣,我與畢方已永遠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