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磨砂的玻璃墻把一大片辦公區(qū)分割成一個個小室，百葉窗擋得嚴嚴實實，最新款節(jié)能型LED燈散發(fā)出清冷又嚴肅的光。
“嗶-”細小又短促的門禁解鎖聲響過，一個西裝領帶的瘦高男人頂著一頭一絲不茍的頭發(fā)出現(xiàn)在門口。他無意地掃視一眼室內，所有人都蜷在自己桌子上的小隔間里機械地忙碌著。
隨著電話掛斷，有啜泣聲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辦公桌上高聳的隔板響起，四下里愈發(fā)安靜，甚至連呼吸聲都被豎起的耳朵屏蔽掉了。
老板進來的同時，劇情恰到好處地進入到高潮階段。糖糖沒敢抬頭，守著她的空間忙著，她此時非常感謝圍住了三面的隔板。只要把頭深深埋下，坐低一點，就可以安心做個不存在的隱形人。她正在加急準備老板一小時后要用的會議資料，時間緊，任務重，她忙里偷閑地想：娜米真該當演員去，眼淚說來就來，哭得像模像樣的。
“好了，好了，還是拿給糖糖做吧！”瘦高的西裝男了解情況后重重地嘆了口氣，敲了敲娜米的桌子，順著隔間的夾道走近糖糖的位置，伸著頭往里看，“糖，你幫娜米處理一下。”命令是不容置疑的，卻說得輕描淡寫。
老板這句話似乎是按了某個按鈕，控制住了娜米的啜泣，也結束了其他人繼續(xù)裝木頭人的表演。
糖糖從一堆打印文件里抬起頭來，看到老板對她一揚下巴，轉身走了。
“我這……”她一臉無奈地攤了攤雙手，望著老板漸行漸遠的頭頂心里憤恨著，頭低得再低還是得做那條被城門之火殃及的池魚，娜米都哭成那樣了，怎么我處理一下就能完結嗎？說得輕松……
老板沒停留，他邊走邊嘟囔著：“這些女孩子啊，都太脆弱了，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你看看人家糖糖，同樣是女孩，人家臉皮就厚得多……”
糖糖無望地仰靠到椅背上，咬著后槽牙，她實在不知道這句話是夸她的，還是笑她的。
旁邊過道里人影一閃，娜米的笑臉上掛著未干的淚痕，拿著一沓資料一陣風似的飄了過來：“糖，真是不好意思啊，我脾氣不好，對付不來這個刺頭，看你的了……”
糖糖努力地拉扯了一下嘴角，強行擠出一個難看的苦笑。娜米幾乎是扔下那一打資料逃跑似的走了，只有空氣中悠悠飄著的香水味兒時刻提醒著糖糖，她來過。
糖糖把娜米那一打燙手的資料收拾起來，扔在代辦那一堆文件上。還有五十分鐘，她沒空多想，坐直了身子，接著埋頭準備老板的會議資料。
“咦？我的郵箱怎么不靈了呢？收不到郵件了，糖糖，快幫我看看！”剛掃了兩行，工程師保羅在對面座位上求助。
糖糖輕嘆了一聲，再次放下手里的資料。公司里IT同事是個傲嬌的富二代，跟誰都是一副九五之尊的模樣，沒人愿意看他的小臉子，電腦的小毛病能自己修的就自己修，不能的就找糖糖，再不成才能輪到IT出手。這似乎成了習慣。
糖糖移動到保羅的座位上，動手幫他升級郵箱。眼看著進度條爬到了頭，保羅的電腦馬上就能收到郵件了。糖糖心里小有成就感。但她終究是高興得太早了，成就感還沒體味上，就見隔壁辦公區(qū)的瑪麗挺著七個月的孕肚抱著一打資料，斜倚著站在了門口。她伸出一只手輕輕扣了扣門：“糖糖，開會了！”
“好的?！碧翘菓晦D頭，脖子發(fā)出“卡啦”一聲響，像是被鎖住了一樣，再往回轉就特別疼，她單手扶著脖子，輕輕晃動，疼痛絲毫未減，只能歪著頭去開會。
老板單手扶著寫得滿滿當當?shù)陌装澹辶饲迳ぷ有急敬螘h內容：下個月開始瑪麗休產假，她的工作要有人接替。
全場鴉雀無聲，老板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挨個掃視著對面座位上四個人的臉。所到之處，人人都低下頭去，像四只待宰的呆鵝，生怕誰表現(xiàn)得過于機靈被選中第一個扔進火坑，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這一刻都恨不得做個隱形的，在心里默念，千萬別看見我。
探照燈掃視了兩周，終于發(fā)現(xiàn)沒人愿意自告奮勇，忍不住又清了清嗓子，挨個點名。
“我手頭的工作太多了，雖然我銷售額不大，但是誰都知道，并不是銷售額越大工作才越多的！我這幾個客戶可難伺候的呢！”娜米眉眼皺在一起，兩片紅唇上下開合，全然不見了剛才哭哭啼啼的嬌弱樣子。
“我的中期計劃才剛開了個頭，海外市場開拓才僅僅打開一部分，后面發(fā)展情況還不知道，不能分心的！”愛麗絲掰著手指頭上的蝴蝶結甲片，慢悠悠地說。
“我的工作本來也就不少，老板你看，我又不能加班，家里還有嗷嗷待哺的娃呢！”貝蒂一雙眼睛吊成了八字，一眨不眨望地著老板。
老板嘆息一聲，最后把目光落到糖糖身上。
“糖糖，這樣吧，你先接著瑪麗的工作，等過些天我再給你調整調整，可以嗎？”
盡管老板的“過些天”和“調整調整”特意加重了語氣，說得幾乎有點咬牙切齒，糖糖還是嗅到了無限期畫大餅的味道。她在心里掰著指頭數(shù)了數(shù)，手頭的工作差不多要有她們三個加在一起那么多。她很沮喪，實在不知道剛剛她的表現(xiàn)到底哪里顯得過于伶俐了，最終還是讓老板翻了她的牌子。
“辛苦你了，糖糖……”瑪麗安慰地拍拍糖糖的肩，把一打客戶資料交到她手里，“其他文件我發(fā)到你郵箱里，還有一個月時間，我們慢慢交接?！?/p>
“嗯……”糖糖嘗試著深呼吸兩次。戴維說深呼吸就能放松，她卻沒找到那種感覺，反倒像是有一只打氣筒不斷地往她體內打氣，越積越多，頂?shù)盟粑坪跤行┎惶槙?，咽喉到肺像有一把火燒過，火辣辣的，冒著煙兒。
糖糖小心翼翼地把瑪麗給她的資料摞在待辦區(qū)那一堆文件上，看著越壘越高的一座小山，她無望地趴在電腦上，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胸口悶悶的，頭也開始隱隱作痛，最不舒服的要數(shù)一邊倒的脖子。她生無可戀地歪著頭，眼角余光掃過一堆彩色打印紙，不好，老板的會議資料還沒完。她揉了揉太陽穴，打起精神，總算是在開會前十分鐘反復檢查修改好那份文件，郵件剛剛點擊發(fā)送，內線電話就響起來了：“糖，我的資料呢？”
“剛剛發(fā)送出去，接收一下您的郵箱?！彼闪艘豢跉猓偹阃瓿梢粋€大活兒。身體虛脫一樣無力。
老板在郵件上回他一個笑臉，抱著電腦走進了最里間的會議室。
2.
“我們中午吃什么呢？”老板剛剛把會議室門關上，娜米就及時地打開了話匣子，“你們有沒有聽說？日料一條街新開了一家名字叫‘穩(wěn)坐’的店，據(jù)說三文魚刺身非常新鮮，海鮮蓋飯?zhí)貏e地道，下班后要不要去喝一杯……”
糖糖此時恰好在翻看著那些引起娜米一場哭戲的文件，心說，她但凡在工作上稍微用點兒心也不必練就那么大的本事了。
身后傳來輪子滾過地毯的聲音?！扒魄?，只要不在老板視線范圍內，她就如魚得水?！必惖購呐赃叺母糸g里滑出來對著糖糖小聲嘀咕，“給她點兒任務，她就嬌滴滴地哭，哭誰不會?。恳簿褪悄?，脾氣好，給什么接什么！”
糖糖想要轉頭看她，奈何脖子不給力，只得將整個身子跟著一起轉了過來。
“唉，你這是怎么了？”貝蒂笑了起來，“哎呦，不對，你這臉色，怎么這么紅呢？不是生病了吧？”
貝蒂抬手摸上糖糖的額頭：“憑借我照顧倆娃的經驗，你這得有三十七度多，發(fā)燒了。昨晚下雨你受了涼？”
不說這個糖糖還能好受些，她甚至在考慮要不要和戴維繼續(xù)下去。
昨天，豈止是受涼呢？
下班時間，電閃雷鳴搭配著狂風暴雨，糖糖給戴維打了三個電話也沒人接，只能自己去乘地鐵。但是要回到他們在城市邊緣租住的小家，還要從地鐵站走半小時左右才能到，那邊偏僻，還沒通公交車，這種天氣，出租車又少之又少，糖糖只能下了地鐵之后在車站再給戴維打電話。
這次終于接通了：“糖糖，我現(xiàn)在有事，走不開，你在地鐵站等我，或者是先打車回家吧！”
“我打不到車啊，都等了十多分鐘了，一輛都沒有?！碧翘强s著脖子跺跺腳，早春的天氣竟然也會這樣冷。她淋濕的頭發(fā)被風吹得亂飛，胡亂地糊在臉上，憑空多出一股悲涼感，“你還沒下班嗎？”
“下班了，我有點事，很快回去！”戴維著急掛電話，糖糖還是聽到了，一個女生的聲音柔柔地說：“就到這里吧，不用送進去的！”她瞬間明白了：天氣不好，戴維這是扔下女朋友，特特兒的開車去給女同事送溫暖去了。她一口氣憋在胸口，還能說什么呢？無奈地撥開臉上的頭發(fā)，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咬咬牙走進雨里。
其實雨下得不大，只是風太狂妄，使得她撐不住傘。只能淋雨走了三十多分鐘回到了家。
真是讓人絕望的一天啊。剛進家門，濕漉漉的衣服來不及換下就接了她爸的電話，那洪鐘一樣的大嗓門開門見山地喊：“糖糖，我跟你說的，錢的事，你跟戴維說了嗎？”
“還沒有。”她一邊扯著沾在胳膊上的外衣，一邊憤憤地懷疑她是不是他親生的閨女。
“你抓緊說?。∧愕艿苓@邊房子已經看好了，就差你這首付了，你跟戴維把彩禮錢拿到手就湊夠了！”
“嗯……”糖糖不知道怎么說，喉頭有點堵。為了她后媽帶來的兒子，她爸也是夠拼的了，一天兩遍電話地催著糖糖拿錢……
此時，糖糖的電話又應景兒地響了起來，抬頭一看，十一點半，這是她爸定的中午催款時間，她無奈地拿起手機對貝蒂晃了晃：“我得出去接個電話！”
貝蒂一吐舌頭，挪動椅子滑了回去。
“糖糖啊，錢的事……”糖糖轉身拐進步梯間，電話一接通，就傳來她爸毫不掩飾的大嗓門，她一哆嗦，腳下一滑，順著步梯溜了下去，她手忙腳亂地去抓扶手，還是一屁股坐在最后一階臺階上，她忽然有種想哭的沖動，干嘛這么多人都把她一個人往最前線上推呢？
“我沒有錢，戴維也沒有！”她第一次頂撞她爸，“要是有錢，我們還用租房子住嗎？”
她爸顯然是被她突然的頂撞噎住了，沉默了半天才幽幽地說：“那，你，你……”
“放心吧，你老了我會養(yǎng)你的?！碧翘钦f完自己也嚇了一跳，這還是那個自己嗎？她不太確定。
但顯然她爸被她的話唬住了，半天沒吭聲兒，就在糖糖以為他是生氣掛斷了電話的時候，才聽見他低低地說：“你去忙吧！”
她長出了一口氣，伴隨著胸口悶悶的疼痛，忍不住一陣咳嗽?？磥碡惖僭\斷得對，真的是感冒了吧。
糖糖扶著樓梯欄桿站起來，越發(fā)覺得呼吸不暢了。她慢騰騰地回到座位上，看了一眼寫得滿滿一頁紙的待辦事項，看來休假是不能的。貝蒂送來一粒退燒藥；“你先吃了看看，不行就休假回家吧！別撐著！”
糖糖投過去一縷感激的目光。午飯絲毫沒有胃口，她幾乎什么都沒吃進去，除了頭痛頭暈，還胸悶，咳嗽，她昏昏沉沉，無法集中精力，全身都痛，似乎骨頭縫里咕嘟咕嘟地冒著酸水，她想睡覺。
“糖，資料做得非常完美，會議很成功！趕緊接著準備下一場吧，四點鐘開，還有三小時……”老板滿面春風地從會議室里走了出來，迫不及待地搜索著糖糖。
糖糖想說話，一陣咳嗽堵住了她的胸口，頭越發(fā)痛起來，她抬手撐著額頭：“老板抱歉，讓別人幫你做吧，我還有太多工作沒完成呢?！彼f完也不待老板回答，繼續(xù)埋頭做她的事。老板楞了一下，看看糖糖又看看其他人，訕訕地聳聳肩，回里面的辦公室去了。
“糖，河爾空調的張經理問上午我送給你的那個不良品處理到什么程度了。”娜米放下電話就過來問糖糖?！拔疫€沒弄呢！咳咳咳……”糖糖沒抬頭，她現(xiàn)在腦袋上像是罩了個緊箍咒，“讓他再等等吧！”
“他等不了啊，你知道的他那個臭脾氣，剛剛你掛掉他電話，他對著我又是一頓吼！”娜米急吼吼地漲紅了臉。
“著急的話你就自己處理吧！都是……相同流程，我做起來……也不會少！”糖糖拿起那堆資料遞給娜米。娜米愣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接，今天糖糖好奇怪。
資料順著糖糖的手滑了下去，“啪”的一聲散落一地。娜米一驚，只見糖糖的頭垂在了桌子上，喃喃著說：“好困……”然后就睡了過去。
“喂，糖糖，還沒下班呢！你這是干嘛？”娜米推了推糖糖。
“她在發(fā)燒呢，我來看看！天吶，怎么會這么熱呢？”貝蒂摸了一下糖糖的額頭，手迅速縮了回去。
“快送醫(yī)院吧，糖糖要燒著了……”辦公室內一陣騷亂。
3.
老板隔著亞克力玻璃望了一眼糖糖空蕩蕩的座位，拿起內線電話又放下，反復兩次之后撥通了愛麗絲的號碼，會議資料總得有人做，耽擱不得。糖糖已經送去醫(yī)院，診斷結果是肺炎，她男朋友已經到醫(yī)院照顧她了。她的工作似乎的確是多了一點，這次一定要好好調整一下。
他對著話筒請愛麗絲進來，把他的需求認真反復地講解了一番，請她協(xié)助，讓她先去試著做一下，他負責再確認。還有兩小時，可以在糖糖之前的文件上更改，這樣會節(jié)省些時間。
愛麗絲不太情愿地接受了任務，本職工作以外的事兒，除了糖糖，其他人都是牢騷滿腹的，其實糖糖也不愿意，但她只是不說，他何嘗不知道呢。大概是要改革一下了，他想。
糖糖的電話響起來了，貝蒂接了過去：“抱歉，糖糖下午不在?！?/p>
“她去哪里了？她答應我的，下午幫我對應新機種的物料，其余都在路上了，就差這一款，十萬火急，我找誰呢？”
“您找誰呢？”貝蒂也迷惘起來，“您說說您需要什么物料，我試著去問問？”
“您別試著問啊，我這急得不行了?！?/p>
“那我也得一點點熟悉??！您得從頭說，不然我怎么能懂呢？”
“算了，我還是打糖糖手機吧……”
“她接不了手機……”
………
二十分鐘后，貝蒂一臉懵的把記滿技術參數(shù)的半頁紙遞給老板：“老板，您看，糖糖的客戶需求的，后天要到貨。”
“趕緊去網上找吧！”
“可是，找什么呢？型號是什么呢？您瞧，要滿足這個極限電流，這個電壓，這個……我不懂……”
“去她桌子上看看，她有沒有備忘？”
……
“老板，下午的品質會議，糖糖準備的資料……”娜米皺著眉，在貝蒂身后伸出頭來。
“那就取消。”
“可是，客戶等著要結果呢！”
……
“老板，我只能做成這樣，糖糖那種方法我不會……”愛麗絲把筆記本放在老板的桌子上，老板只覺得頭很大。其實，公司沒有誰都可以一樣運轉，只是平時糖糖做得多了，忽然撂下其他人都受不了。
老板長嘆一聲，動手開始修改愛麗絲的PPT文件。
“老板，糖糖的備忘上有十款不同型號，我選哪個？”貝蒂把糖糖密密麻麻的備忘錄放到桌子上，指著那十款型號近乎虔誠地問。
“唉……我現(xiàn)在很忙……”他抓了抓一絲不茍的頭發(fā)，任憑它在他頭頂放肆地豎起來一縷，“交給保羅吧！雖然不是一個領域，但是讓他試著判斷一下！”他強烈意識到是自己管理出現(xiàn)了問題，不然一個糖糖怎么能讓他焦頭爛額成這樣呢，不至于的??！
4.
“肺炎！”糖糖在朦朧中聽到了這兩個字。她很累，喉嚨冒火，胸口窒息的痛 ，一動就要激烈地咳嗽，她迷迷糊糊地睡著。
夢中，糖糖被埋在一堆文件里，理不清頭緒，又冷又餓，她想打電話給戴維，又找不到手機，她想喊戴維，哪里都沒有他。一定又是給哪位同事送溫暖去了。她心里充斥著很多怨氣：“中央空調……” 她脫口而出，“戴維，中央空調……別人的中央空調……”有誰在輕撫她的臉頰，掌心溫熱……她不斷重復著：“中央空調……戴維……”
誰的書掉落砸到她的頭，好痛，她繼續(xù)翻找著那一堆文件，越翻越亂，越翻越多。電話鈴聲激烈地響起。有人在小聲交談，老板的聲音，似乎還有娜米、愛麗絲的、貝蒂的……他們都沒有人去接一下那響個不停的電話，沒有人幫她理一下堆積如山的文件，沒人拉她一把，只會在旁邊不停地聒噪。
文件好多，越陷越深，似乎要把她徹底埋進去，她拼命露出頭，掙扎著向外爬。電話鈴聲好吵，她忽然靈光一閃，終于明白沒人接那電話的原因了---打電話的是她爸，她聽到了她爸盡量壓抑著的聲音，但她聽不清，一定在說錢的事情。
她有點喘不過氣來，用手搬開一個個文件夾，用力拋出去。拋得遠遠的，就像拋一個個壓在她身上的重擔。
不知過了多久，那埋住她的文件終于不再增加了，漸漸的，她露出了胳膊，露出了上身，露出了腿……她大口吸氣，克服著疼痛，睡得很沉。
糖糖也不知道這一覺睡了多久，她睜開眼睛的時候感到神清氣爽，雖然還是咳嗽，但已經不燒了，她從床上抬起上身，輕輕晃頭，脖子轉動自如，她一瞬間有點糊涂。
暖暖的陽光鋪滿整個病房，光影中飛舞著細小的浮塵。戴維趴在她床邊睡得正香。陽光照在他卷曲的頭發(fā)上，在他的發(fā)梢鍍上一層金色的光芒。她把手放在戴維的頭上，摸著他有點硬的發(fā)。
戴維忽然抬起頭：“糖糖，你醒了，太好了，糖糖……”他捉住她的手，紅了眼眶，說不下去了。
“我沒有事，就，睡了一覺?！标柟獯棠?，糖糖瞇著眼笑著看他，“這不是很好么？你怎么還哭了？”
“糖糖，對不起，是我不好……這是第七天，你知道嗎？你嚇死我了……”戴維抱著糖糖哭了起來，“你睡著的這些天我想了很多，你說得對，我就是中央空調，照顧周圍所有人的感受，就是沒照顧到你……”
“嗯，七天？我，睡了這么久嗎？”糖糖有點納悶，剛剛戴維說了一句什么？“我說過你是中央空調？”她從來都不會這樣直白得讓人難堪，看來直白大概也有好處，戴維竟然知道反省了。
“一定要原諒我，糖糖，千萬不要再嚇我了！”戴維的胳膊勒得她喘不過氣來，她使勁兒地伸手去掰，發(fā)出一長串咳嗽……
5.
七天只是糖糖的一覺，公司里卻發(fā)生了很多變化。
老板在一團糟了兩天之后，終于在周末加班搞出一套計劃。對所有同事的工作進行了大調整，同時設立了新的考核制度，也算是結束了之前大鍋飯的日子。
糖糖前前后后在醫(yī)院住了九天，又在家里休息了兩天才去上班。
老板把她叫到會議室，語重心長地關心了一下她的身體，肯定了她的工作能力，然后又說：“糖糖，實在是抱歉，工作重新分配之后，你的看起來還是多一些。你還需要暫時幫幫我，我打算再招聘一個人。這期間，如果有什么問題一定要跟我商量，千萬不能一個人硬扛啊……”
快下班的時候爸爸又打來電話，長篇大論地提醒糖糖注意身體。糖糖想起來弟弟買房子的事，剛要開口問。她爸又開始自我檢討：“爸爸做得不好，都沒想想你的感受。那件事你就別管了……”
糖糖忽然輕松起來，她想起了那個漫長的夢和夢里的那些成堆的文件，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就這樣吧，糖糖長出一口氣，抓緊時間把這些天沒有經歷的環(huán)節(jié)重新梳理了一下，缺席十一天，也并沒有漏掉很多。便簽紙上的待辦事項剩了半頁，她踩著下班鈴聲準時走出辦公樓。剛到樓下就收到了戴維的消息：十分鐘后到你公司樓下接你，一起回家。她抑制不住地揚起了嘴角。
遠處，夕陽卡在小山上，隱隱地似乎有氣流蒸騰著自大地深處緩緩升起。風暖暖的，夾帶著遠山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春天，如期而至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