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拿錯筷子
離開柳州,大巴在二級路上翻過一座又一座山,拐了一個又一個彎,顛簸了幾個小時,終于來到都安大瑤山深處的小鎮(zhèn)。
到了主人家,餓了大半天的我已是饑腸轆轆。好在主人手腳麻利,不多久就一盆盆的菜擺上來。是的,我沒有說錯,不是碟子,是盆。這個我有心里準備,因為大叔來過,曾經(jīng)提起。
盆里飄出的濃郁香氣,早已讓我忍不住咽口水,可是盆里大塊大塊的肉卻超出我的想象:雞翅,鴨腿都是整個的;豬肉一片有四個手指寬;從沒吃過的豆腐包像個小孩的拳頭那么大。
因為出門,我戴副眼鏡,打扮得人模狗樣的,主人家以示尊重,特地每人發(fā)了一雙一次性筷子。
我的右手已經(jīng)不太靈活,平時夾菜都要用調(diào)羹,看著一桌子大塊大塊的肉,我犯難了。這么細細的兩根竹子,我是夾不起肉了,只好頻頻夾起青菜,猛扒飯。
主人注意到了,好像有些內(nèi)疚,以為飯菜不合我口味。還好大叔機靈,知道我是夾不到,于是就幫我夾了些肉。
其實肉到了我的碗,要送到嘴里,還是有點困難的,可憐的吃貨只好裝淑女,小口小口地嚼。
后來才知道,不止我吃得狼狽,主人家也不自在。那些大塊的肉通常的吃法是用手抓著吃的,入鄉(xiāng)不隨俗,白餓了一夜。
都說民族的才是世界的,有意改變來迎合,往往只會失去本色,而本色才是最真、最美、最讓人舒暢的。
選錯車
因為吃飯的地方離睡覺的地方有一段距離,主人給我們找了一輛摩托車。老實說,我看到車的第一眼,我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不過一直以來,我家大叔比較穩(wěn)重細心,所以我對大叔挺放心的。天已經(jīng)黑了,還下著毛毛細雨,我們出發(fā)了。
從只有些土丘的平原,來到一重又一重的大山里,我用力吸著帶有絲絲甜味的空氣,看著煙雨迷蒙群山從遠處碎步跑來,又離我們遠去,我有點興奮。
周圍靜悄悄的,只有我們的摩托車在轟鳴,我只能憑感覺知道我們的車已經(jīng)開始上坡。關鍵時候,摩托車的前燈莫名其妙地熄了。
山里村落稀疏,眼前無村無店,夜色濃重得仿佛刺刀也戳不出一點火星來,我們就像掉進了深不見底的井里,身體也仿佛變成了黑夜的一部分。
我莫名地感覺到我離天很近,所以我很想用指頭在夜幕上戳個洞,讓月光射進來,就算沒有月亮,鉆進來幾顆星星也行?。?/p>
無論主人的車在前還是在后,都不足以為我們照明。還好主人經(jīng)驗豐富,隨身帶著電筒,他讓我舉著電筒當車燈用。
我用電筒微弱的光掃了一下周圍,這是一段修建在兩山之間之字形的三級公路。我目測一下,前面拐彎處的角度大概四五十度,呀,拐得也太著急了吧。
我的手徹底遭罪了,累了想換一下角度都不行,電筒的光必須照在車前輪的前幾米,這樣,大叔才能看清方向。
在這樣的山路上走我還是第一次,我怎會錯過拍照呢,我另一只手拿著手機啾啾地拍了幾張照片。天太黑了,我看不清周圍的狀況,只是感覺車走了好幾個之字形,才到山頂。
大叔停下車,說讓我一手拿電筒,一手要抓住他的腰,不能再拍照了,因為這輛車之前的主人摔過跤,車頭有點歪,前剎也不是很靈,還有沒有其他的毛病,他也不清楚。
大叔輕描淡寫,我卻嚇得差點從車上掉下來,大叔,你這個玩笑開大了哈。天在黑夜里,山在雨霧中,我們在山頂上,你跟我說這車有毛病!
我剛才還唱著譚詠麟的《披著羊皮的狼》:“我小心翼翼地接近,怕你在夢中驚醒,我只是想輕輕地吻吻你,你別擔心……”現(xiàn)在可是到了“你總是感覺,和我一起,是漫無邊際陰冷的恐懼……”
我拍拍車說,伙計,您老人家吭哧吭哧把我們背到山頂,可不能一下子把我們拋下谷底,拜托您務必把我們安全送下山。
當然,我也沒忘了拍拍大叔肩膀:“大叔,我相信你!”其實坐在大叔的車上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遇險,不過以前都是自己的車,知根知底,這次是別人的車。
就這樣,我舉電筒照路,大叔抓車,開著二檔,走路中間,一戳一戳慢慢下山。我的手酸了,腿僵了,心顫了,好幾次,我都想跟大叔說,干脆走去得了。
不過,以我的速度,大概天亮也走不到山腳吧。反正我現(xiàn)在只能“我確定,一輩子都會在你身旁,帶著火熱的心,隨你到任何地方……”
到了山下,我站不穩(wěn),下了車得大叔扶著,我看見大叔的額頭上全是汗,原來大叔也不輕松。
這下,我真想吼一句“你讓我癡,讓我狂,愛你的嚎叫還在山谷回蕩……”可是我的舌頭打結(jié),哆嗦得出不了聲了。
在家時,我經(jīng)常抱怨大叔嘮叨,大叔經(jīng)常嫌棄我啰嗦。出門在外,坐在大叔的車上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遇險,關鍵的時候,我們都選擇閉嘴,選擇相信,選擇共同面對,一次又一次地趟過險境。
提錯要求
這是一個四面環(huán)山的小村莊,二十多戶人家。年輕的出去打工了,年小的住校,好幾百畝的地方常住的只有二十來個人。
聽說山上有金絲猴,有松鼠,有靈芝,還有山羊開辟的羊腸小道,我心動了。我對大叔說,我想去爬山,看看野生金絲猴,逗逗小松鼠,說不定還能碰到幾朵靈芝呢。
這個要求對于普通人來說很普通。這村里七八十歲的老人還山上砍柴呢。可是對于走一小段路,爬一兩層樓梯都喘的我,說要去爬山,就有點特別了。
大叔看著我:“你確定?!”我重重地點點頭:“確定!確定!!確定?。。 敝匾脑挳斎坏谜f三遍。
大叔說,剛下過雨,山上很滑。我抬起腳,這不,早準備了,腳上穿著登山鞋呢。
大叔沒辦法了,問主人有沒有蛇藥,聽說山上有大蟒蛇。主人說,其實大蟒蛇不可怕,它們一般不會主動攻擊人,可怕的是五步蛇或眼鏡蛇。
還說他們的蛇藥治過普通的蛇,對于毒蛇,還不知道能不能治。
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蛇。一直以來,我連圖片上的蛇也不敢摸,一想起蛇,雞皮疙瘩就掉一地。
幾年前,我和大叔就達成協(xié)議:起爭執(zhí)時,大事讓我贏,小事讓他贏。
在家里,不讓我熬夜,是小事,大叔贏了;廚房油煙重,不讓我施展廚藝,是小事,大叔贏了……出門在外,不就是爬山嗎,小事,好吧,大叔,你贏了。
大叔安慰我,他待會兒開車帶我去那邊山看十八彎。我們經(jīng)過一個山坳時,大叔指給我看,他之前跟我說的兩件事就發(fā)生在這里。
(一)
從這里進去,全是羊腸小道,只能靠兩只腳走,連自行車都沒法踩,大概要四十多分鐘才到山里最近的村子。
中秋節(jié)那天,有個八十多歲的老爺爺,把養(yǎng)了一年的十幾只雞,用兩個籠子裝好,用扁擔從山里面挑了出來,準備到上賣。
才走到這個路口,發(fā)現(xiàn)有四只雞已經(jīng)被悶死。想到自己辛辛苦苦養(yǎng)了一年,到準備換成錢的時候雞死了,這可是一年的油鹽錢!
老爺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聲震得整個山谷嗡嗡作響。
(二)
一住里面的小伙子開二手面包車幫人拉貨,這小伙子能說會道,談了一個女朋友。過年帶女朋友回家,從這里進去,走了兩個多小時才到家。
小伙子的家是用竹子搭建起來的,上面住人,下面住牛羊。招待女朋友的晚飯就是一盆玉米糊糊。女孩嚇哭了,連夜讓小伙子送她出來。
其實到了這里。離圩還有7公里的路程。山坳的草叢里,石頭邊放著好幾輛自行車,都是里面村民方便趕圩放在這的。村民淳樸,沒聽說過車被盜。
曾經(jīng),一個朋友對我說,快過年了,他卻一點感受不到過年的快樂。這個朋友有職、有房、有車,不快樂大概是因為選擇太多,糾結(jié)于不知吃什么,玩什么,該怎么用吧。
其實,詩和遠方是有條件的,沒有足夠的經(jīng)濟來支撐,一遇到風雨,不堪一擊。
身處繁華,得承受各種壓力,身處遠方,須耐得住清貧,世上兩全其美的事物畢竟少之又少。
用林清玄的一段話做結(jié)語:
如果你要享受清歡,
唯一的方法是守住自己小小的天地,洗滌自己的心靈,
放下執(zhí)念,不浮不躁,不慌不忙,以清凈心看世界,
以歡喜心過生活,以平常心生情味,以柔軟心除掛礙,
淡定從容地過好每一天。
所以,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沒事出去走走吧,然后,乖乖回到家里,該干啥還得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