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簡

《與西涯李學(xué)士》

原文

相別六十年，邇者不通問于京師。然自周文都南歸后，先生之音耗遂絶于耳。曩聞先生在喪且歸長沙，無一知舊自北京來者，無可問其詳，不敢奉狀。每一見周生，相與悵然久之，尚未審所值何艱。長沙無舊業(yè)，未必可歸，當(dāng)歸何處也？

近者白洲李憲副過寒舎，乃知先府君塋于都下。嬴博之葬，古今未必以為非，然亦有非其情之所安。顧吾力有所弗及，萬里外，某能亮先生之心也，奈何奈何！

居今之世，欲超然無累于心、無累于后，先生計之亦熟矣。然事往往有不期而至，非人思慮所能及，惟在我者所當(dāng)盡。而或牽制于外，為之弗豫，至不可為然后圖之，亦弗及矣。此亦先生平昔所嘗慮及，漫一道之耳。

頃歲承惠貞節(jié)堂八詩，真嶺南竹枝也。李世卿已収入縣志，門戶之光，非言語可謝也。藤蓑尚欠補章，能復(fù)賜之否乎？世卿自去年首夏至白沙，臈然后歸，蚤晩會試入京。區(qū)區(qū)衰病百狀，問之可知。己去秋得時用一書，足慰鄙懐，他人愛我不如時用，先生諒能悉之也。張進士行附此，不能盡所欲言，粗絹二疋表忱，外苧一端奉時用，不別具。

譯文

自從與您分別已有六十年，近年在京城便不再互通音訊。自周文都南歸后，先生的消息更是完全斷絕。此前聽聞先生正處喪期，且將歸鄉(xiāng)長沙，但沒有一位從北京來的舊識，無法詢問詳情，所以一直不敢寫信打擾。每次見到周生，都要一同悵然許久：至今不知您究竟遭遇了何種困境？長沙沒有您的舊業(yè)，未必能歸，若歸鄉(xiāng)又該何處安身？

近日白洲李憲副路過寒舍，才得知令尊大人的墳?zāi)拱苍诰┏墙??！百┲帷保ㄟh葬他鄉(xiāng)）之舉，古今未必有人非議，但于情未必能心安。只是我力量有限，遠在萬里之外，雖能理解先生的苦衷，又能如何呢？實在無奈！

身處今世，想要超然物外、于心無累、于后代無牽，先生必定早已深思熟慮。但世事往往不期而至，非人力所能預(yù)料。唯有盡自己所能去準(zhǔn)備，若被外物牽制而猶豫不決，等到事不可為時再圖謀，就來不及了。這也是先生平日常憂慮的，我便隨意提及罷了。

前些年承蒙您惠贈《貞節(jié)堂八詩》，真是如嶺南竹枝詞般清新質(zhì)樸！李世卿已將詩作收入縣志，這是光耀家族之門的事，非言語所能感謝。我那“藤蓑”詩組還缺補章，能否再請您賜筆？

李世卿從去年初夏到白沙，臘月才歸，不久將赴京參加會試。我如今衰老多病，種種狀況，問他便知。去年秋天收到時用的一封信，足以慰藉心懷——他人對我的關(guān)懷，都不如時用真摯，先生想必能理解。

借張進士此行附寄此信，不能盡述心中所想。隨信奉上粗絹兩匹聊表心意，另外還有苧布一端贈與時用，不再另寫信了。

注釋：

- 嬴博之葬：典出《禮記》，指因條件限制而在他鄉(xiāng)安葬，代指不得已的遠葬。

- 竹枝：指唐代劉禹錫《竹枝詞》風(fēng)格，此處贊李詩通俗生動如民歌。

- 藤蓑：可能為陳獻章詩作或文集名，需李東陽補寫相關(guān)篇章。

《與鄧督府書》

原文

翰林院檢討、古岡病夫陳某再拜，復(fù)書督府都憲鄧大人執(zhí)事：

某與執(zhí)事不得相見已五十年矣。某身為南海野人，徒抱迂拙，不堪世用。執(zhí)事鴻猷盛烈，聲聞四達，皎如日星照臨，甚賀甚賀！

茲蒙手書賜名香、歲歷，別奉鈞帖令本縣月給白米一石、撥人夫二名，某實不敢當(dāng)。執(zhí)事所稱“逋野誠隱逸士”，若如今日之賜，使真隱逸者受之或可，某何敢自列古之名流？某無寸善及人，有田二頃，耕足以自養(yǎng)，今又受賜當(dāng)?shù)?，若以此自比古賢，實乃怠于自修之舉也。

引領(lǐng)望蒼梧，奈衰病纏身，無以自致。拙作一首紀(jì)述仁政，將傳示嶺海以彰盛德；另有二小詩，一為《慈元記》，望西涯閣老奏請祀典；一盼督府共成東山之美，此皆野人素志，伏乞鈞裁。

譯文

翰林院檢討、古岡病夫陳某，再次拜復(fù)督府都憲鄧大人閣下：

我與執(zhí)事不得相見已五十年。我本是南海鄉(xiāng)野之人，生性迂腐愚拙，無法為世所用。執(zhí)事您鴻圖大略、功業(yè)顯赫，聲名遠播四方，如日月星辰般光輝照人，實在值得慶賀！

近日承蒙您親手寫信，惠贈名香、歲歷，另外又奉鈞帖，令本縣每月供給白米一石，并撥派民夫兩名。這實在不敢當(dāng)！執(zhí)事所稱“逋野”（指隱逸之士），確實應(yīng)受此等賞賜，若他們接受，也是合適的；若不接受，也未見得是過于謙讓。我怎敢自列為古代名流呢？

我并無絲毫善行惠及他人，有田二頃，耕種足以自給，卻又受當(dāng)?shù)蕾p賜，還自列于古代名流之中，這實在是太懈怠于自我修養(yǎng)了！

遙想蒼梧（代指鄧督府治所），我雖衰老多病，卻無緣親自前往。謹作拙詩一首，記述您的仁政，傳于嶺海之地，以彰顯您的盛德；另有兩首小詩，是為撰寫《慈元記》而作，希望西涯閣老（李東陽）奏請朝廷賜以祀典，也盼望督府能共成這“東山之美”（指促成美事），此乃鄉(xiāng)野之人的心愿，懇請您裁斷！

注釋：

- 逋野：指避世隱居的人，此處為陳獻章自謙之稱。

- 慈元記：可能指為紀(jì)念南宋末年抗元事跡（如崖山海戰(zhàn)）而作的文章，慈元殿為祭祀南宋皇室的場所。

- 東山之美：典出《詩經(jīng)》，指促成美好之事，此處指推動祀典事宜。

《與朱都憲》

原文

頃者獲拜執(zhí)事于蒼梧，十余年間，執(zhí)事之心不忘乎仆，與仆愿見執(zhí)事之誠，交慰并沃于一堂之上、一日之間，至矣盡矣。執(zhí)事負一世之豪才，際百年之嘉會，故能受知于當(dāng)寧，進位都憲，奉璽書督三軍，以經(jīng)營于一方，誰不瞻仰？誰不歸戴？仆一介書生，生長東南，聞見寡陋，徒負虛名，無補于世，乃蒙追憶十余年相與尺牘往來之雅，而賜見焉，幸甚幸甚！

仆之齒非少，然以方于執(zhí)事，則為后進。執(zhí)事，先生長者也。長者有問，不辭讓而對，非禮也；隱而不告，非禮也。仆之始至，執(zhí)事問以出處，仆未敢率爾。執(zhí)事又益之以薦進之說，且令回自決之。仆于是乎若負芒刺，避席而不敢言，慚也。退而思之，又大慚也。明日具以情告，且言其不可。當(dāng)是時也，執(zhí)事亦見仆之顏色乎？

始者仆欲往見執(zhí)事于蒼梧，凡三復(fù)計之而后果行，誠以執(zhí)事之賢，固所愿識，然自念二三十年所守進退之節(jié)，一旦由此而變，亦不能不少踧踖也，況諭之以薦進之說耶？仆竊以為，執(zhí)事好崇奬人之善，偶見一士少異乎人，亟以此言寵之，使勉乎善云耳；不然，則將悼其窮且老，踽踽焉無所與同，恤恤焉無所與歸，故問而遣之，使自為祿仕之計焉耳。不然，執(zhí)事之明足以照物，豈不知仆之駑鈍，不可驅(qū)策而思進之萬里之途也？

執(zhí)事又以韓退之之事見朂，退之雖賢，不及孟子。孟子不肯枉尺直尋，退之以書干宰執(zhí)。仆固不得舍孟而學(xué)韓也。仆之歸白沙，幾一月矣，鄉(xiāng)之逢掖士，無日不來問詢，仆告以所接盛徳之光，莫不鼓舞興起，信乎徳之流行，速于置郵而傳命也。

惟是進退出處之念，尚日往來于心，誠懼執(zhí)事所以待仆者如此，而人之知仆者淺也。此意已托丘侍御達之左右，不審亮之否乎？未能默默，伏此布聞，且以代面謝，惟少垂鑒焉。

譯文

此前在蒼梧有幸拜見執(zhí)事，十余年間，執(zhí)事心中不忘我，我想見執(zhí)事的誠意，在一堂之上、一日之間得以相互慰藉、暢快交流，實在是至深至盡了！

執(zhí)事身負一世豪杰之才，得遇百年難逢的機遇，所以能受天子賞識，進位都憲，奉璽書督率三軍，經(jīng)營一方，誰不敬仰？誰不歸服？

我不過一介書生，生長于東南，見聞寡陋，空負虛名，于世事無補，卻蒙您追憶十余年來書信往來的情誼而召見，深感榮幸！

我雖非年少，但相較執(zhí)事，仍屬后進，執(zhí)事是先生長者。長者有問，不謙讓而答是失禮，隱瞞不告也是失禮。我初至?xí)r，執(zhí)事問我出仕與退隱的打算，我未敢輕率回答；執(zhí)事又以薦舉進用之說相勸，讓我回去自行決斷。此時我如芒刺在背，離席不敢言語，深感慚愧！退下后再想，更是大為不安。次日我如實相告，說明自己不能從命。當(dāng)時，執(zhí)事可曾留意我的神色？

起初我想去蒼梧拜見執(zhí)事，反復(fù)考量后才成行。誠然因執(zhí)事賢明，本就想結(jié)識；但也自念二三十年所堅守的進退節(jié)操，一旦因此改變，難免會有些惶恐。何況您還以薦舉進用相勸呢？

我私下以為，執(zhí)事喜好推崇獎勵他人的善行，偶然見到一個稍有不同的士人，便急忙用這話激勵他，使其勉力向善罷了。否則，便是憐憫我年老困窘，孤獨無伴，憂慮無歸，所以詢問并讓我為入仕謀生考慮。不然，以執(zhí)事明察秋毫之能，豈會不知我才疏學(xué)淺、不堪驅(qū)使，卻想助我走上仕途？

執(zhí)事又以韓愈之事勉勵我。韓愈雖賢，卻不及孟子。孟子不肯“枉尺直尋”（小處讓步以求大得），韓愈卻寫信求告于宰執(zhí)。我固然不能舍棄孟子而學(xué)韓愈。

我回到白沙已近一月，鄉(xiāng)里的儒生每日都來問詢。我告知他們所感受的執(zhí)事盛德之光，無不備受鼓舞?？梢姷赖碌膫鞑?，比驛站傳遞命令還要迅速！

只是進退出處的念頭仍每日在心中盤旋，實在擔(dān)心執(zhí)事如此對待我，而世人卻對我知之甚少。這番心意已托丘侍御轉(zhuǎn)達，不知您能否理解？不敢沉默不言，特以此信告知，并代當(dāng)面致謝，希望您能稍加明察！

注釋：

- 枉尺直尋：出自《孟子》，比喻在小處讓步，以求在大處有所得，陳獻章借此表明不愿為仕途放棄原則。

- 韓退之之事：指韓愈多次寫信求薦于權(quán)貴，陳獻章以此對比自己堅守隱逸的態(tài)度。

- 逢掖士：指儒生，代指鄉(xiāng)里讀書人。

又

原文

陳某頓首啟：

伏蒙今月十八日遣使降臨衡茅，惠以羊酒粟楮諸儀，君子之賜，光動閭里。顧愚何人，可以當(dāng)此？

恭惟執(zhí)事位髙而望重，徳博而民化，而恒患乎善之不彰，士罔攸勸，故能尊重名教，秩秩其儀，以興起山林之遺逸。大哉，執(zhí)事之心！仆雖駑鈍，敢不夙夜秪奉？

然仆竊觀來諭之言，大意欲勸仆出仕耳，非直勸之，且加責(zé)焉。是故出于愛仆之誠，而仆之心亦未有蒙照察者。何則？掇科登仕，固仆之素志；抱病違時，非仆之得已。仆自染疾來，六七年間，每遇疾作，徧身自汗若雨，或遭數(shù)月不止，既止復(fù)作，畏勞怯冷，沉綿反復(fù)，元氣〈穴上浸下〉耗，力加防慎，庶幾保全。而母氏年益髙，百疾交苦，是以未能出門耳。假令仆疾愈可以出矣，而忘親之老，豈人之情也哉？在親為親，在君為君，無所往而不然矣。

夫天下之理，至于中而止矣。中無定體，隨時處宜，極吾心之安焉耳。若昔之李泌是也，泌被征時，泌之心蓋自揆安于事劉則止，為中而行，非中也。今若槩以圣賢出處之常責(zé)泌以必仕，恐非泌之心。泌之心，天理之時中也。仆今自處，亦欲無愧于泌耳。執(zhí)事信以為何如哉？愿終教之，仆不敢固執(zhí)也。

承録示諸公子文稿，筆勢滔滔有氣焰，當(dāng)是一才子，可畏可畏！若導(dǎo)其志使不差，開其學(xué)使有益，又在教者何如耳。

使回，謹此申覆。辰下哭一侄婦，故言無文采，伏乞臺照。

譯文

陳某叩頭啟稟：承蒙您于本月十八日派使者降臨寒舍，惠贈羊、酒、粟米、紙鈔等禮物。君子的賞賜，使鄉(xiāng)里都榮光動耀。我何等愚鈍，怎敢當(dāng)此厚贈！

深知執(zhí)事位高望重，德澤廣博而化育百姓，卻常憂慮善行得不到彰顯、士人缺乏激勵，所以尊重名教、禮儀嚴整，以興起山林隱逸之士。執(zhí)事之心，實在偉大！我雖才疏學(xué)淺，豈敢不日夜敬奉？

但我私下看來，來函大意是想勸我出仕，不僅是勸說，甚至有責(zé)備之意。這固然是出于對我的關(guān)愛，但我的心意尚未被明察。為何？考取功名、登上仕途本是我素來的志向，但抱病而不合時宜，實非我所愿。

自我染病六七年間，每次發(fā)病，全身自汗如雨，有時數(shù)月不止，稍停又復(fù)發(fā)。我畏勞怯冷，纏綿病榻，元氣耗損，唯有倍加防范謹慎，才勉強保全性命。而家母年事已高，百病交加，因此實在無法出門。

假使我病愈可以出仕，卻忘記母親年老，難道合乎人情嗎？對雙親盡孝，對君主盡忠，本應(yīng)并行不悖。天下之理，貴在適中?！爸小睙o固定形態(tài)，需隨時處宜，只求內(nèi)心安穩(wěn)。

如從前的李密（晉代以孝聞名，曾作《陳情表》辭仕），他被征召時，內(nèi)心自度唯有安心奉養(yǎng)祖母劉氏，才是合乎“中”的做法。若一概以圣賢出仕的常理責(zé)備李密必須為官，恐怕不符他的本心。李密的心意，正是天理在特定情境下的“中”。我今日自處，也希望無愧于李密的選擇。執(zhí)事您認為如何？希望能始終教導(dǎo)我，我不敢固執(zhí)己見。

承蒙您抄錄并示知諸公子的文稿，筆勢滔滔、氣勢不凡，當(dāng)是才子，令人贊嘆！若引導(dǎo)其志向不偏差，拓寬其學(xué)識增益其才，就看教導(dǎo)者的用心了。

使者返程，謹此回復(fù)。近日因侄媳去世而悲痛，所言難免缺乏文采，懇請您鑒察！

注釋：

- 李密典故：化用《陳情表》“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余年”之意，表明忠孝難全的困境。

- 天理時中：心學(xué)概念，指順應(yīng)時勢、合乎本心的“中庸”之道，陳獻章以此自辯隱逸選擇的合理性。

- 楮（chǔ）：指紙幣，明代以“楮”代指貨幣。

又

原文

陳某啟：伏承此月二十四日都憲老大人命使降臨衡茅，諭令某即日起程赴京，春闈在邇，不許推延。聞命悚惶，為慰為懼。

伏念某質(zhì)本庸愚，賴蒙圣朝作養(yǎng)于茲三十余年，雖無用世之才，竊有忠君之志。其未仕也，豈果于自為而忘世哉？誠欲吾身親見之，豈不知時之可為哉？執(zhí)事知之久而愛之深，既重之以手書，復(fù)勤之以口喻，執(zhí)事于后進拳拳接引如此，某雖駑疲，豈無飛動之意哉？

直以受氣不豐，病與年長。去年秋自汗纔息，因得進謁執(zhí)事于蒼梧，比歸途間冒風(fēng)，舊病尋發(fā)。至今年七月初，寒熱交攻，自汗猶劇。而必欲驅(qū)此疾羸之軀，行于風(fēng)波之途，萬一不虞，雖悔何益？

伏愿執(zhí)事垂日月之明，擴天地之量，假之歲月，俾得調(diào)治。疾愈之日，自行起程赴部，不敢推延，以負尊命，干冒威嚴。某不勝戰(zhàn)越之至。

譯文

陳某啟稟：承蒙都憲老大人于本月二十四日命使者降臨寒舍，傳令我即日起程赴京，恰逢春闈臨近，不許拖延。接令后既感惶恐又覺憂慮。

念我本資質(zhì)平庸愚鈍，仰賴圣朝培養(yǎng)三十余年，雖無濟世之才，卻心懷忠君之志。未出仕并非果真只顧自身而忘世，實乃盼能親身得見圣朝盛治，又豈不知時勢可為？

執(zhí)事對我知之甚深、愛之甚切，既以手書相勸，又屢次口頭叮囑。您對后進之士如此拳拳接引，我雖才力駑鈍，豈無奮發(fā)之心？

只是我體質(zhì)本就虛弱，疾病與年歲俱增：去年秋自汗剛愈，曾于蒼梧進謁執(zhí)事，返程途中受風(fēng)，舊病復(fù)發(fā)；至今年七月初，寒熱交加，自汗更劇。若強行驅(qū)使這病弱之軀，跋涉于風(fēng)波險途，萬一有不測，悔之何及？

懇請執(zhí)事垂日月之明鑒，擴天地之度量，寬限時日，容我調(diào)治。待病愈之日，定當(dāng)自行起程赴部，不敢拖延而負尊命、犯威嚴。

不勝戰(zhàn)栗惶恐之至！

《與劉方伯東山先生》

原文

余冦未殄，先生得無為百姓戚戚耶？比聞下令各鄉(xiāng)村自為城守，伏計當(dāng)?shù)缿n民之至，必?zé)o過舉，恨未得其詳耳。曹匪石抵家，病即愈。先生冒大暑負疴而出，動靜勞逸，仕與止固不同也。未涯瞻奉，謹此申忱。匪石所征樂記文字，已托鄒汝愚具稿，早晩録上轉(zhuǎn)達。

譯文

殘余的賊寇尚未剿滅，先生您能不為百姓憂心忡忡嗎？近來聽聞您下令各鄉(xiāng)村自行修筑城防進行守衛(wèi)，想來您如此關(guān)切百姓，必定不會有不當(dāng)舉措，只是遺憾我還不了解具體情況。曹匪石到家后，病就痊愈了。先生冒著酷暑、抱病外出操勞，動靜、勞逸之間，出仕與退隱的差別實在太大了。不知何時才能當(dāng)面拜見您，謹寫此信表達我的心意。匪石所征集撰寫的《樂記》相關(guān)文字，我已托付鄒汝愚撰寫文稿，很快抄錄好后轉(zhuǎn)達給您。

又

原文

亡妣墓于小廬山居舍之旁，襄事于乙卯夏四月八日，去始喪才四十日耳。萬里一疏，無任哀感之至。

厓山慈元廟久完，但未立主耳。拙記錄去，想已經(jīng)目。若西涯閣老有作用之制，中別無佳思，作得文字強勉塞命，無以老朽為嫌也。

祀典記當(dāng)與西涯閣老圖之。屢聞先生上疏乞休致，然每于邸報中未見端的，未審何如也。近陳進士茂烈過寒舍，與語東山先生告歸，西涯閣老留之，疑先生未能去者以此故也。

譯文

我的亡母安葬在小廬山，位于居所旁邊，安葬之事在乙卯年夏季四月八日完成，距離母親去世才四十天而已。我遠在萬里之外呈遞奏疏，心中滿是哀傷。崖山的慈元廟早已修繕完畢，只是還未設(shè)立神主牌位。我撰寫的文稿已寄去，想來您已看過。如果西涯閣老有相關(guān)的規(guī)劃安排，我在守喪期間也沒什么好的想法，勉強寫了些文字交差，希望您不要嫌棄我年老才疏。關(guān)于祭祀典儀相關(guān)事宜，應(yīng)當(dāng)與西涯閣老一同謀劃。多次聽聞先生上奏請求退休，但每次在邸報中都沒看到確切消息，不知實際情況如何？最近陳茂烈進士路過我家，交談中他說東山先生要告老還鄉(xiāng)，卻被西涯閣老挽留，我懷疑先生未能離開，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又

原文

得五月二十日書，良慰。想仰先生即日命駕還東山，山靈輒喜。雖然，先生不忘天下之心，山靈未必識也。章近有衡山之約，去東山非甚遠，他日東山漁釣之暇，尚能索我于朱陵洞中否耶？昔者寄去慈元記稿，幸一字批破還示為感。

譯文

收到您五月二十日的來信，心中十分欣慰。料想先生近日就會啟程返回東山，山中神靈想必也會欣喜。然而，先生心懷天下的志向，山中神靈未必能理解。我最近與友人相約前往衡山，衡山距離東山不算太遠，他日先生在東山閑時垂釣，還能到朱陵洞中尋訪我嗎？之前寄給您的慈元廟記文稿，希望您能逐一批注修改后寄回，萬分感激。

又

原文

賞倪指揮，知感激矣。弊邑民得免于盜賊水火之害，公一瓢酒之力耳。活國者手段固如是耶？感服感服！里人問徭役，告以昔者舟中所聞，聽者雀躍交慶，如赤子之慕慈母。不審比日斟酌何如？救民水火之中，惟恐其不早也。

貪官污吏侵漁百姓，甚于盜賊，此輩不除，雖有良法美意，孰與行之？竊謂徭法雖更，必痛懲一二貪黷，然后法行之可久也。祭田事料理，恐未免水火之相射，欲乞少緩裁之，如何？恃愛饒舌。

譯文

倪指揮得到賞賜后，深知感恩。我們縣里的百姓能免于盜賊滋擾、戰(zhàn)火威脅，全靠您的一番努力！治理國家就該有這樣的手段，實在令人敬佩！鄉(xiāng)里人詢問徭役的事情，我把之前在船上聽到您關(guān)于徭役的想法告訴他們，聽聞?wù)邭g呼雀躍、相互慶賀，就像嬰兒渴慕慈母一般。不知如今相關(guān)事宜籌劃得怎么樣了？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實在是刻不容緩！那些貪官污吏盤剝百姓，比盜賊還要兇狠，這些人不鏟除，即便有再好的法令、再好的政策，又有誰來推行呢？我私下認為，即便改革徭役之法，也一定要嚴懲一兩個貪污之人，這樣法令才能長久施行。祭祀田產(chǎn)的事情，處理起來恐怕會引發(fā)諸多矛盾沖突，希望能稍微緩一緩再做決定，您覺得如何？因為與您親近，才敢多嘴說這些話。

《復(fù)彭方伯書》

原文

古岡陳某熏沐頓首復(fù)書大方伯彭大人先生執(zhí)事：

新涼惟臺履吉慶。去冬林別駕過白沙，得執(zhí)事手書，后又得所寄絕句詩，具悉雅愛。繼又聞諸人，執(zhí)事以賤名污薦尺，天官以執(zhí)事之言為重，亟賜允行。近者蒙遣守令降臨衡宇，書幣煒煌，先后迭至。太守執(zhí)〈斗〉宣喻于庭曰：“是大方伯彭公使某歸陳白沙征幣也?！甭劽せ蹋柚?。

執(zhí)事當(dāng)世之豪杰也，吾黨以執(zhí)事為模范，斯文以執(zhí)事為司命，廟堂以執(zhí)事為柱石。執(zhí)事一嚬笑、一舉措，天下將視以為輕重取舎。甚哉，執(zhí)事之動不可輕也！仆本麋鹿之性者也，雖少讀書，全無抱負。中歲閉門，惟近藥餌。好事相傳，類多失實。執(zhí)事徒信人言，以為可用。斯名一出，士類揚之，閭里榮之，仆不知何以得此于執(zhí)事。意者方今之俗，亷恥未興，將以興之歟？奔競未抑，將以抑之歟？不然，執(zhí)事眼髙一世，必不以天下之望負天下之人也。

夫天下非誠不動，非才不治。誠之至者，其動也速；才之周者，其治也廣。才與誠合，然后事可成也?？鬃釉唬骸叭缬杏梦艺?，朞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笔ト诉^化存神之妙，不可一二窺測。天下不動不治，動以治之，圣人與學(xué)者一爾，未有不須誠以動，不須才以治者也。

如仆者，忠信不修，章句為陋，才既不足以集事，誠又不足以動物。徒以虛名玷污薦尺，進則無益于事，徒喪所守以上累執(zhí)事之明；止則人將以我為固守一節(jié)，非通于道者，亦非所以立大中而奉明訓(xùn)也。二者之慮，往來乎胸中，幾日而后決之。子使漆雕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遍_以夫子為的者也，夫子不能使之仕，何則？人之知己不如已之自知，茍未信也，師不能強于弟子。仆自知甚明，惟謹素履，罔俾玷缺，庶幾丘園之義，尚足以少禆明時。奔競者愧而恬退者勸，亦仆所以報執(zhí)事之萬一也。若曰可以仕焉，仆不知其可也。矧今自汗又作，俯仰或過，衣裳盡濕，此亦郡守所目擊。設(shè)任之勞事，何以堪之？伏惟執(zhí)事察仆之志，矜仆之愚，而弗強焉，幸甚幸甚！

譯文

古岡陳某齋戒沐浴后叩頭拜復(fù)，致書大方伯彭大人閣下：

天氣初涼，恭祝您一切安好。去年冬天，林別駕路過白沙，我收到您的親筆書信，隨后又收到您寄來的絕句詩，從中深切感受到您的關(guān)愛。后來又聽眾人說，您將我的名字寫進舉薦文書，呈交吏部。天官（吏部官員）看重您的推薦，很快就批準(zhǔn)了此事。最近，地方官員親自來到我家，帶來的書信與禮物光彩照人，接連不斷。太守手持符節(jié)，在庭院中宣讀命令說：“這是大方伯彭公派我來征召白沙陳獻章，并帶來征聘禮物。”我聽了這道命令，心中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執(zhí)事您是當(dāng)世豪杰，我們讀書人以您為楷模，文化學(xué)術(shù)以您為守護者，朝廷以您為棟梁。您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天下人都會據(jù)此判斷輕重、決定取舍。您的言行，實在不可輕率啊！

我生性如同山野麋鹿般自由散漫，雖然年少時讀過書，但并無遠大抱負。中年后閉門隱居，只與藥物相伴。一些好事之人相互傳揚我的事，大多與事實不符。執(zhí)事您輕信他人之言，認為我堪當(dāng)大用。我的名字一經(jīng)傳出，讀書人紛紛稱贊，鄉(xiāng)里也以此為榮。可我實在不明白，為何能得到您如此看重？想來或許是如今世風(fēng)之下，廉潔知恥的風(fēng)氣尚未振興，您想借此來振興它；追名逐利的現(xiàn)象尚未遏制，您想借此來遏制它？否則，以執(zhí)事您一世高才，必定不會辜負天下人的期望。

天下之事，沒有真誠就無法推動，沒有才能就無法治理。真誠到極致，行動自然迅速；才能周全，治理才能廣泛。才能與真誠相結(jié)合，事情才能成功。孔子說：“如果有人用我治理國家，一年便可以搞出個樣子，三年就一定會有成效?！笔ト烁谢傩?、留存精神的精妙之處，難以完全窺探。在推動和治理天下這件事上，圣人與學(xué)者的道理是相通的，從來沒有不依靠真誠去推動、不依靠才能去治理就能成事的。

像我這樣的人，忠信之德尚未修持完善，學(xué)問文章也十分淺陋。論才能，不足以成就大事；論真誠，也不足以感化眾人。只是空有虛名，卻玷污了您的舉薦文書。如果我應(yīng)召出仕，不僅對國事無益，還會喪失自己堅守的原則，從而連累執(zhí)事您的英明判斷；如果拒絕出仕，人們又會認為我只是固執(zhí)地堅守個人氣節(jié)，不通曉大道，也不符合秉持中正之道、遵奉圣明教誨的要求。這兩種憂慮在我心中反復(fù)權(quán)衡，多日之后才做出決定。

孔子讓漆雕開去做官，漆雕開回答說：“我對做官這件事還沒有信心?！逼岬耖_以孔子的教導(dǎo)為準(zhǔn)則，連孔子都無法讓他出仕，為什么呢？因為了解自己比別人了解自己更為重要，如果自己都沒有信心，老師也無法強迫弟子。我對自己的情況非常清楚，只想謹慎地保持平日的操守，不讓自己的品德出現(xiàn)污點。如此，或許我隱居不仕的做法，還能對當(dāng)今清明之世稍有補益，讓追名逐利者感到羞愧，讓淡泊謙退者受到鼓勵，這也算是我報答執(zhí)事您的萬分之一吧。如果說我適合出仕，我實在不認為可行。況且如今我自汗之癥又發(fā)作了，稍一低頭或抬頭，衣裳就會被汗水浸透，這也是郡守親眼所見。倘若讓我承擔(dān)繁重的事務(wù)，我又如何能承受得了？

懇請執(zhí)事體察我的志向，憐憫我的愚鈍，不要勉強我，那就再好不過了！

最近聽說您在軍中已經(jīng)能夠騎馬了，真是太好了！周二來的時候帶來您的書信。如今人情世故、世間百態(tài)，見面后發(fā)現(xiàn)很多都與心意不合，這可如何是好？在人際交往中，大多人都勸人進取求官，只有我不是這樣，我把隱退當(dāng)作進取的方式，若不是見識高明的人，很難理解我的想法。

承蒙您詢問更改墓碑題字是否可行，其實題字的書寫格式與銘旌大致相同，保留墓主姓名即可。若墓主是某府君且謚號忠烈公，那就書寫他在先朝所獲得的榮譽，這樣已經(jīng)足夠彰顯其功績了。至于后來朝廷追加的恩典，應(yīng)該刻在神道碑上，不必更改墓碑上的原有題字。李世卿在學(xué)館待了很久，想必您想了解他的情況，就不多說了。

又

原文

潭溶拘留稻舫，稱大府中差人，果出于尊意否耶？乞降指揮。比歲咸田之入，仆于執(zhí)事所謂待晏子而后舉火者也。然非鄧、馬二生，仆安得坐享此田哉？仆與二生約，每歲入三分于仆，猶以為愧焉。黃田第四蓢諸侄與易贊共成之，贊比二生用力尤難，所費十未酬一。伏惟執(zhí)事擴造化之量，垂不朽之仁，念仆平生不茍取之小亷，不負人之小節(jié)，無易舊圖，則仆始終受賜大矣。恃愛輕瀆，不罪。

譯文

聽說潭溶扣留運稻的船只，聲稱是您府上派人所為，這真的是出于您的意思嗎？希望您能下達指示說明情況。近年來，咸田的收成，對我來說就如同晏子那樣，要依靠它維持生計。但如果沒有鄧、馬二位先生幫忙，我哪能坐享這片田地的收益呢？我和這二位先生約定，每年收成的三成交給我，即便如此我仍覺得心中有愧。黃田第四蓢的田地，是我和幾個侄子以及易贊共同置辦的，易贊為此付出的努力比鄧、馬二位先生更艱難，他的花費我連十分之一都還沒回報。

懇請執(zhí)事大人展現(xiàn)如天地般廣闊的度量，施行流芳百世的仁德，念及我平生從不隨意取利的小小廉潔，以及不負他人的微小操守，不要改變之前的安排，這樣我就自始至終都蒙受您巨大的恩惠了。因為與您親近信賴，才冒昧打擾，希望您不要怪罪。

《與歐總?cè)帧?/p>

原文

逺枉專使下問，某不幸今年二月間先妣下世，自是以來，憂病相持，不復(fù)知有人世事。忽枉手教，具審朝廷大閫外之任寄于公，府江之患已平，可賀可賀！

雖然，平蠻之頌，老朽竊念公忘之。昔者斷藤峽凱歌，適足為韓公之累，此廣右之役所以有煩于今日諸公也。公識量宏逺，所到豈可涯方，地方復(fù)民業(yè)，惟公留意焉。病畏多言，感公厚愛，故及此，幸勿示他人以為詬也。厚賜謹已拜領(lǐng)，感怍無量。南井昨為致區(qū)區(qū)于察院，此不贅。

譯文

您遠道派專人前來問候，實在感激。我今年二月痛失母親，自那以后，憂傷與病痛交織，對外界世事已全然不知。忽然收到您的親筆書信，才得知朝廷將重要的軍事重任托付于您，江中的匪患也已平定，實在值得慶賀！

不過，關(guān)于平定蠻夷的功績傳頌，我私下希望您暫且放下。昔日平定斷藤峽的勝利之歌，最終反而給韓公帶來了麻煩，這也是如今廣西一帶的事務(wù)，仍需諸位費心的原因。您見識深遠、氣量宏大，所到之處必定能大有作為。還望您多多關(guān)注恢復(fù)地方民生、讓百姓重操舊業(yè)之事。我因病體弱不宜多言，但感念您的厚愛，才說出這些心里話，懇請千萬不要將這些話給他人看，以免招來非議。

您豐厚的賞賜我已恭敬收下，心中既感激又不安。南井前些日子已替我向察院表達心意，這里就不再贅述了。

《復(fù)張東白內(nèi)翰》

原文

承諭義理須到融液處，操存須到灑落處。仆僻處海隅，相與麗澤者某輩數(shù)人耳，抱愚守迷，無足以副內(nèi)翰期待之重。然嘗一思之，夫?qū)W有由積累而至者，有不由積累而至者；有可以言傳者，有不可以言傳者。夫道至無而動，至近而神，故藏而后發(fā)，形而斯存。大抵由積累而至者，可以言傳也；不由積累而至者，不可以言傳也。知者能知至無于至近，則無動而非神，藏而后發(fā)，明其幾矣。形而斯存，道在我矣。是故善求道者求之易，不善求道者求之難。義理之融液未易言也，操存之灑落未易言也。

夫動已形者也，形斯實矣；其未形者，虛而已。虛其本也，致虛之所以立本也。戒慎恐懼所以閑之，而非以為害也。然而世之學(xué)者不得其說，而以用心失之者多矣。斯理也，宋儒言之備矣，吾嘗惡其太嚴也，使著于見聞?wù)卟欢闷湔?，而徒與我嘵嘵也。是故道也者，自我得之，自我言之可也；不然，辭愈多而道愈窒，徒以亂人也。君子奚取焉？

仆于義理之原，窺見髣髴，及操存處大略如此，不知是否。疾病之余，言不逮意，惟高明推而盡之，還示一字，仆之幸也。比者婁克貞教諭亦有書來，仆既未接其人，不可遽有往復(fù)。內(nèi)翰儻以愚言為有益，擇其中一二可者示之，否則置之。陳布衣竟不及面而卒，當(dāng)此衰否之極，又失此人，可嘆可嘆！良晤無由，伏惟順時以道自重，不宣。

譯文

承蒙您告知，研習(xí)義理須達到融會貫通之境，修身持守須達到灑脫自在之境。我身處海角一隅，平日里相互切磋學(xué)問的，不過寥寥數(shù)人。我愚笨守舊，實在難以辜負內(nèi)翰您的深切期望。但我也曾反復(fù)思考：為學(xué)之道，有的需通過積累才能達成，有的則不必依賴積累；有的可以用言語表述，有的卻無法用言語傳達。

“道”至虛至無卻能生發(fā)萬物，近在咫尺卻神妙莫測，所以它潛藏時靜待萌發(fā)，一旦顯現(xiàn)便真實存在。大體而言，通過積累達成的學(xué)問，可以用言語傳授；而不依賴積累獲得的體悟，則難以言傳。若能于近身之處領(lǐng)悟“至無”之道，那么一舉一動皆含神妙?！暗馈睗摬貢r，要明察其萌發(fā)的端倪；“道”顯現(xiàn)時，便知它已存于自身。因此，善于求道的人，能從簡易處入手；不善于求道的人，反而將其復(fù)雜化。要做到義理融會貫通，實在不易；達到修身持守的灑脫境界，也并非易事。

“動”一旦顯現(xiàn)，便成具體形態(tài)；有了形態(tài)，便有了實體；而尚未顯現(xiàn)時，不過是“虛”的狀態(tài)?！疤摗笔歉荆非筇撿o正是立本的關(guān)鍵?！敖渖骺謶帧保〞r刻保持謹慎警覺）是用來防范過失，而非束縛自身。然而，當(dāng)今學(xué)者往往誤解此理，因過度刻意“用心”反而迷失方向。這些道理，宋儒已論述得十分詳盡，但我曾嫌他們的說法過于嚴苛，致使執(zhí)著于見聞之學(xué)的人，無法窺見真理本質(zhì)，只知與我爭辯不休。

所以說，“道”若由我自身領(lǐng)悟，由我自己闡述，自然可行；否則，言辭越多，反而使“道”愈發(fā)窒礙難通，不過是擾亂人心罷了，君子又何必如此？我對于義理本源，僅略有所見；在修身持守方面，大致想法如上，不知是否正確？我久病體弱，恐怕言不達意，還望您詳加推敲，若有見解，望回信指點，這將是我的榮幸。

近日，婁克貞教諭也寄來信函。因我尚未與他謀面，不便貿(mào)然回復(fù)。內(nèi)翰您若覺得我的這番話尚有可取之處，可挑選其中一二告知他；若不以為然，便擱置不理。陳布衣我終究未能與他當(dāng)面相見，他便離世了。在這衰頹困頓之際，又失去這樣一位友人，實在令人嘆息！無奈難以與您當(dāng)面暢談，還望您順應(yīng)時節(jié)、依循大道，保重自身。言不盡意，不再贅述。

《與賀克恭黃門》

原文

離來年多，彼此交夢，神亦勞止。老矣，寧復(fù)有相見之時耶？今年春二月十六日，老母傾背，毀瘠不能自制，與死為鄰。平生知舊幾人，死者已矣，存者或失其故步，奈何奈何！今之論人于出處，曰賀黃門，賀黃門亦蒙廁賤名于黃門之下，豈不以同志者少，不同者多耶？

比歲得所恵書，繼又得賢郎北京書，甚慰甚慰。有子如此，足矣。天將以是大賀之門，蓋可知也。三十年妄意古人之學(xué)，眾說交騰，如水底撈月，恨不及與克恭論之。今謂少有見處，得其門而入，一日千里，其在茲耶？

南北萬里，意所欲言，非尺簡所能盡。里中舉子赴春官，附此草草。前有詩稿一冊寄范長史處，托渠轉(zhuǎn)達遼東，久不報，為無便耳，亮之。

譯文

別多年，彼此夢中相交，連神魂都為之勞頓。人已衰老，難道還有相見之日嗎？今年春二月十六日，老母離世，我哀傷瘦弱到無法自制，幾近死亡。平生知己舊友能有幾人？死者已矣，活著的人或許也已迷失舊日追求，可嘆??！

如今世人議論出處，常提及“賀黃門”，我竟也蒙您錯愛，將我微賤之名與您并列，難道不是因為志同道者少、道不同者多嗎？近年收到您的書信，又得令郎從北京寄信，十分欣慰。有子如此，已足慰心懷，上天必將光大賀家門庭，可想而知！

三十年來，我枉自追慕古人之學(xué)，面對眾說紛紜，如同水底撈月般迷茫，遺憾不能與克恭你一同討論。如今若說稍有見解、找到入門之徑，能一日千里進步，或許正在于此？南北相隔萬里，心中所想非短短書信能盡述。鄉(xiāng)里舉子赴京應(yīng)試，附寄此信草草而言。此前有詩稿一冊寄至范長史處，托他轉(zhuǎn)達遼東，久未收到回音，因無合適信使，望你體諒。

又

原文

為學(xué)須從靜中坐養(yǎng)出個端倪來，方有商量處。林緝熈此紙，是他向來經(jīng)歷過一個功案如此，是最不可不知。錄上克恭黃門，歲首已托鍾锳轉(zhuǎn)寄，未知達否？今再錄去。若未有入處，但只依此下工，不至相悮，未可便靠書策也。前紙所錄往來書問二首、又記夢一首，后有林緝熈秉之跋尾，通奉去。病中不能作書，然所欲言者大略不過此而已，亮之。

譯文

為學(xué)必須從靜中涵養(yǎng)出一些頭緒，才有進一步探討的基礎(chǔ)。林緝熙這篇文字，是他向來經(jīng)歷的一段功夫記錄，此中關(guān)鍵最不可不知。抄錄給克恭黃門，年初已托鍾锳轉(zhuǎn)寄，不知是否送達？如今再抄錄一遍。若尚未尋得入門處，只需依此下功夫，便不致差錯，不可過早依賴書冊。

前紙所錄往來書信二首、記夢一首，后有林緝熙、秉之的跋尾，一并奉上。我病中不便多寫，所欲言者大略如此，望你知曉。

《與吳黃門世美》

原文

小詩不足以光先徳，但比于他文，此為切實耳。凡觀人者，審于愛惡取舎去就之間，足以見之矣。所貴乎作者，謂其言之不妄，可以傳逺。若筆鋒無力，拈掇不起，則無如之何。

譯文

我的小詩雖然不足以彰顯您先人的德行，但相比其他文章，內(nèi)容還算切實。大凡觀察一個人，仔細留意他在喜愛與厭惡、選擇與舍棄、出仕與退隱等方面的表現(xiàn)，就足以了解其為人了。

對于文章作者而言，可貴之處在于所言不虛，能夠流傳久遠。如果文章筆力不足，無法有力地表達內(nèi)容，那就沒什么辦法了。

《與丘侍御》

原文

承差廿里來，得至蒼梧書，起居通例也，而何其辭之切切？前此兩附問皆不至，死者已矣。宋先生旦夕臨弊邑，將必見之，無狀何以致公之惓惓如是耶？感怍至矣！

圣天子念逺方，簡命名御史出按治，公以井渫之才治之，廣右幸甚幸甚！夫人之才大小，必用之而后見，不遇盤根錯節(jié)，無以別利器。閑居竊聞廣右之積弊甚矣，斯民之望治切矣。樹公道，明賞罰，去故即新，使人人盡力于所事而民被實惠，正今日圖任之盛意，亦公之能事也。老朽何足以知之？引領(lǐng)蒼梧，徒深向往。

比與李世卿期至南岳，世卿今行矣，道路其有藉哉？酒楮不瀆謝。

譯文

走了二十里路收到您從蒼梧寄來的信，問候起居本是慣例，可您言辭為何如此懇切？此前兩次托人捎信問候，都未能送到。逝者已逝，宋先生近日將到我家，想必一定能見到他。我如此平庸，為何能得到您這般深切的掛念？實在是既感動又慚愧！

圣明的天子顧念遠方百姓，選派有名望的御史外出巡查治理，您以卓越的才能治理廣西，實在是廣西的大幸！人的才能不論大小，必須施展出來才能顯現(xiàn)，若不經(jīng)歷艱難復(fù)雜的局面，就無法分辨真正的才能。

我閑居在家，聽說廣西積累的弊病已久，百姓渴望治理的心情十分迫切。樹立公道，嚴明賞罰，革除舊弊，推行新政，讓人人都能在自己的崗位上盡心竭力，使百姓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這正是當(dāng)今朝廷任用賢才的深意，也是您擅長之事。我這老朽哪有什么真知灼見？只是遙望蒼梧，滿心向往罷了。

此前與李世卿相約同去南岳，如今他已經(jīng)出發(fā)了，路上或許能有個照應(yīng)。隨信不另備酒水錢財致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