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淺語曾經在夢中與我說過妖界的方位,她說妖界雖然自成一界,能隨時往來于人間的任何地方,具體的方位卻是在人間九州中原的邊界之處。
我按照她的指引,與食鐵獸一路朝著中原的邊界走著。
那一日,我來到了沙漠。
這里地處中原與西域鄰國的交界之處,眼之所見,皆是一片荒涼,黃沙漫天飛舞,看不見一絲綠色。
偶爾有經過的商人,都是成群結隊,一隊人騎在駱駝上,慢悠悠在沙漠里走著。他們說中原的商品到了西域會掙到幾倍甚至幾十倍的利潤,如此往來幾趟,只要不被這萬里黃沙掩埋,這輩子便衣食無憂。
我謝絕了商人們邀我一起穿過沙漠的好意,執(zhí)意要與食鐵獸一起朝著妖界的方位行走。
商隊的駝鈴聲漸漸遠去,我對食鐵獸的抱怨充耳不聞,深一腳淺一腳走在沙漠里。
隨著夜幕降臨,沙漠里也越發(fā)冷了。
我望著天上那一輪凄冷的月亮,想著是不是今天就在此歇息,明日繼續(xù)趕路。
我正欲放置黃泉館,食鐵獸卻指著不遠處叫喚起來:“那兒有酒肆,快去喝一杯,暖暖身子!”
我順著食鐵獸指引的方向望過去,漫天風沙之中,一座酒肆孤零零在那里,昏黃的燈火從窗子里透出來,仿佛隨時都會被這風沙掩埋。
酒肆的門外豎著一根旗桿,上面飄著一面破舊的招牌,我定睛看了看,低聲念道:“平安酒肆。”
2
酒肆里空無一人,擺著四五張桌子,角落里還擺著一張足足五尺見方,四尺高下的大桌子,桌面上積著不少灰塵,顯然是許久沒人來過。
我與食鐵獸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正欲開口,卻見柜臺旁邊的布簾被人挑開,走出來一位妙齡女子,開口問道:“客官喝什么酒?”
這女子一身粗布麻衣,是尋常的農家女打扮,臉上不施粉黛,只在左耳戴了一只耳環(huán),右耳卻空著。這耳環(huán)是一條銀色的鏈子,下面墜著一塊翠綠色的玉石,看不出質地。女子五官還算精致,年齡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眼神中卻似乎藏了幾百年的心事。
我抱拳行了禮,說道:“一壺燒刀子,一斤熟牛肉。”
那女子搖了搖頭,說道:“對不住,沒有燒刀子,也沒有熟牛肉?!?/p>
我正欲詢問,那女子卻先開了口:“我這兒只有一種酒,別人稱為平安酒,先生若是要喝,我便從后面給您取來,至于吃食,這兒確實沒有了?!?/p>
我想著外面一片黃沙,卻也是難以弄到吃食,便說:“那來一壺平安酒,兩只酒杯?!?/p>
女子臉上仍是毫無表情,只是慢慢走了進去,不多時便端著一壺酒和兩只酒杯出來。她輕輕放下酒和酒杯,卻不著急走,而是站在一旁,似乎要看著我們喝酒。
我提起酒壺,一縷若有似無的酒香飄了出來,忙斟了兩杯酒。放下酒壺,遞了一杯給坐在我身邊的食鐵獸,這才端起一杯準備自己喝。
我手中的酒還未來得及入喉,就聽見食鐵獸“呸呸呸”了幾聲,將喝進嘴里的酒都吐了出來,擰著眉頭說:“這什么酒,這么酸?”
那女子見了會說話的食鐵獸,倒也不驚訝,只是仍盯著我,好似在期待我喝下去,聽我對這酒的評價。
我將酒杯端近唇邊,淺淺喝了一口。這酒歲香氣仍在,味道卻有些酸澀,入了喉又酒味全無,確實算不得好酒。
我放下酒杯,望著那女子,說道:“這酒味道確實不如中原的酒,而且,如果在下沒有猜錯,這酒怕是在釀造的過程中出了紕漏,才導致這酒味道酸澀?!?/p>
“不會釀酒就別學人家釀酒?!笔宠F獸氣呼呼插著腰,“也不怕喝死人!”
話音剛落,這酒肆中的燈火立刻熄滅了,四周寒風驟起,令人如墜冰窖。我以為是沙漠中氣候反常,正欲起身點燃燭火,卻發(fā)現(xiàn)月光下方才那女子形態(tài)可怖,黑發(fā)亂舞,宛如從酆都爬出來的惡鬼。
食鐵獸冷哼一聲,跳上桌子,說道:“我就說漫天風沙,你這酒肆突兀的很,原來是個惡鬼開的邪店!”
那女子指甲宛如利刃,瘋了一樣朝食鐵獸抓過來。食鐵獸好歹也是修了幾千年的上古魔獸,雖然平日里憨態(tài)可掬,可是也不是這尋常鬼怪所能應付的。
我怕食鐵獸出手不知輕重,一不留神便打的這女子形神俱滅。忙捻了法訣,在他們之間隔開結界。
食鐵獸一拳打在結界上,被彈出門外,站起來邊揉著屁股邊對我罵罵咧咧。
女子被結界所擋,一道金光將她彈開,落在柜臺旁邊。我瞅準時機,身形閃至她身前,并指如劍,點在她眉心處。
她漸漸平復下來,慢慢恢復了方才的容貌,酒肆內燈火亦重新亮了起來。
食鐵獸從門外走進來,朝我吼道:“善心沒地方放了是吧,惡鬼你也救?”
我并不理它,而是扶起女孩,問道:“人死如燈滅,都要去陰司往生,你何苦守著此處,不入輪回?”
女子并不答話,滿臉淚痕,癡癡說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要把酒釀壞的……”
3
在很久之前,平安酒肆所在的地方,還沒有被黃沙所掩埋。那時候雖然偶爾有風沙吹過來,卻也還青草郁郁,樹木繁茂。
那時候這兒是一座村莊,也是中原與鄰國的邊境所在。故而距離村莊不遠處,經常有軍隊駐扎在那兒。
而因為鄰國的騷擾,時不時也會打上一場仗,只是規(guī)模不大,還沒有波及到這個村莊。
在村莊通往鄰國的道路邊,矗立著一間酒肆,便是這平安酒肆。
平安酒肆的老板,是一個女孩,名字也叫做平安。
這件酒肆是她父親傳下來的,老李頭年輕時候是駐扎在這里的一名士兵,因為一次打仗傷了腿,再也上不了戰(zhàn)場,就用安置費在這里盤下一間酒肆,取名平安酒肆。
老李頭后來在這里成家立業(yè),娶了當?shù)氐囊幻訛槠?,生了一個女兒,便是平安了。
只是名字雖為平安,平安的生活卻不怎么平安。
平安的母親因為生產虧了氣血,不就便撒手人寰,是父親老李頭一個人把他拉扯大。
等到平安十五歲那年,老李頭也因為勞累導致腿上的舊疾復發(fā),不多時便去世,只留下平安孤零零一人。
好在平安自小便懂事,十三四歲就開始操持酒肆大大小大的事務,也慢慢學會了老李頭釀酒的本事,這一間小小的酒肆,她料想自己還是能夠撐下來的。
4
之前來這兒喝酒的人,無非是過路的商人,或者駐地的士兵,而商人是因為趕路需要歇息,士兵則多是老李頭的戰(zhàn)友,照顧一下他的生意。
等到平安接受了酒肆,起初來這兒喝酒的人漸漸少了,后來卻突然開始增多,而且大多以士兵為主。
原來,自從平安接受酒肆之后,這平安酒就好像有了某種魔力一樣。無論戰(zhàn)爭勝敗,也無論那場戰(zhàn)役有多慘烈,傷亡如何慘重,只要是喝了平安酒肆的酒奔赴戰(zhàn)場,總能僥幸活下來。
曾經有人在戰(zhàn)場上被人一箭穿心,硬是躺在死人堆里撐了一天一夜,被打掃戰(zhàn)場的士兵救下,撿回了一條命。
久而久之,平安酒肆的名氣便在軍營中傳開了,此后只要是軍隊打仗,總有有大批的將士聚集在酒肆里喝酒。
可是這酒,釀造的方法與老李頭傳下來的一模一樣,又怎么會憑空多出什么魔力來呢?
平安聽了也不過置之一笑,沒放在心里。
那日,酒肆中來了一群鄰國商人,一行人占了兩張桌子,嘰里咕嚕用自己的語言不知道在討論什么。
平安把給他們的一壺酒和一碟醬牛肉放在桌子上,轉身開的時候,卻聽見那群鄰國商人的細語聲愈發(fā)激烈。她轉頭一瞧,只見那為首的一人盯著她不斷上下打量,眼中的淫邪之色幾乎要溢出來。
那年平安十八,正是一個女孩子最有魅力的年紀,她雖因為要操持酒肆,常年不施粉黛,可是少女獨有的青春氣息卻正是最濃厚的時候。
平安啐了一口,紅著臉走到了柜臺后面。
那群鄰國商人愈發(fā)笑的放肆起來,操著蹩腳的中原話開始調戲平安起來。
平安平日里操持酒肆也算雷厲風行,可是遇見這等事,她也不過是未經人事的少女,俏臉羞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就在平安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一聲刀出鞘的聲音響起,寒光一閃,那張坐著鄰國商人的桌子頓時被劈成兩半。
一名白袍小將握著一把軍刀,冷聲說道:“滾!”
那群商人放下幾塊碎銀子,嚇得屁滾尿流。
平安從柜臺后面走出來,紅著臉對白袍小將行了個禮,小聲說了聲“謝謝將軍”便開始收拾地上的殘局。
那白袍小將望著這一地狼藉,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他還刀入鞘,支支吾吾說道:“不好意思,姑娘,這桌子……”
平安不愿意再生事端,只低著頭默默收拾。等她抬起頭的時候,那白袍小將已經不見了蹤影。
5
到了傍晚時分,平安酒肆里已經沒了客人,平安收拾好了準備關門打烊,卻聽見一聲聲音從遠處傳來:“姑娘且慢!”
平安循聲望去,只見路上有個黑影朝自己走過來,背上不知道背著什么東西。
待走進了,平安才認出那人是白天替自己解圍的白袍小將。只是此時一身白袍已經被灰塵沾染的失了本來的顏色,他本人臉上亦是染了不少風塵。
白袍小將的名字叫做關衛(wèi),是剛從別的地方調過來的駐軍,大小算個士兵的頭。
他來這兒的第一天,就聽別人說,在這里上戰(zhàn)場之前,一定要去平安酒肆喝一碗酒,不然生死難料。
關衛(wèi)嗤之以鼻,他說上了戰(zhàn)場就知道自己生死難料了,那一次打仗不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別人見他不信,便把平安酒肆平安酒的種種說與他聽,他提供了更加不信,說肯定是那釀酒的人有什么問題,會些妖法邪術。
說的人多了,關衛(wèi)便有了來瞧瞧平安酒肆的念頭。只是不料一來便見到這群鄰國商人說些淫語邪言,不懷好意。這才被氣昏了頭,一刀劈開桌子,將這群人嚇走。
只是自己光顧著耍威風,一刀劈出,連帶著桌子上的酒壺杯碟都砸了個稀碎,本是好意,卻平白無故給平安添了更多的麻煩。
他初來乍到,又不善言語,也不知道如何解釋,索性便轉身走了出去。
他忙回到軍營找人打聽哪里有賣桌椅的地方,幾番打探之下,才知道距離此處五里之外有個木匠鋪,這兒所有店鋪的木器都是從那兒訂制的。
關衛(wèi)忙風塵仆仆跑過去,那是天色已晚,他不顧那木匠介紹,扔下碎銀子,挑了一張最大的桌子扛著就朝平安酒肆跑了回來。
他本想在路上看見拉車的就順帶著把桌子拉過去,可是一路走來,人都沒遇見幾個,別說馬車了。只好乖乖扛著桌子奔襲,累了個夠嗆。
關衛(wèi)把桌子放在平安酒肆大堂,自己則一屁股靠在桌子腿上喘著粗氣,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姑娘……白天打爛了……你的桌子……我……我……我賠給你?!?/p>
關衛(wèi)這么長途奔襲而至,又平白無故放下一張碩大的桌子,平安本來被嚇的有些不知所措。可是看了看桌子,卻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關衛(wèi)一臉疑惑,抬著頭盯著平安。
平安止住笑聲,說道:“這位將軍,您看您扛回來的桌子,與我店里的有何不同?”
關衛(wèi)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在店內巡視一周,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扛回來的桌子足足比這里的其它桌子打了一圈。
尋常酒肆的桌子不過三尺見方,三尺高下,配上矮長凳,正好夠四人一桌喝酒吃飯。可是關衛(wèi)扛回來的桌子足足五尺見方,四尺高下,這一看就是大戶人家才用得上的桌子。
關衛(wèi)一拍腦袋,找了一張小桌子坐下,一時間不知道改說些什么。
平安早就從柜臺后面拿出一壺酒,替關衛(wèi)倒上一碗,輕聲說道:“這酒肆的桌椅都是訂制的,比不得大戶人家的桌椅,將軍有心了。”
關衛(wèi)一路奔襲,早就饑渴難耐,拿起碗一飲而盡,只是喝的太急,沒嘗著酒味,平安又替他添上一碗,他這才慢慢喝下這碗酒。
平安酒清冽濃香,入喉時清香撲鼻,回味無窮。關衛(wèi)放下碗,嘆了一聲“好酒”。
平安又從廚房端出來一碟醬牛肉,說道:“今日廚房只剩了這些吃食,還請將軍莫嫌棄。”
關衛(wèi)肚子不知道叫了多少次,哪里還顧得上什么,當下便一頓狼吞虎咽,醬牛肉配著平安酒,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酒足飯飽,關衛(wèi)忽然問平安:“你們這酒,真的喝了能保平安?”
平安笑笑:“都是他們瞎傳,我又不會什么法術,就是按照我父親傳給我的法子釀酒而已。”
“那這酒,為何叫平安酒?”
平安在關衛(wèi)對面坐下,托著腮望著窗外,緩緩說著:“我爹是這兒的老兵,受了傷才開了這家酒肆,小時候我問他為什么要叫‘平安酒肆’,他說天下平安了就不會打仗了,那么大家就都可以回家了?!?/p>
“可是百姓的平安,是由我們軍人來守護的!”關衛(wèi)仰頭喝下一碗酒,“我叫關衛(wèi),以后再有人在此滋事,可以去軍營找我?!?/p>
關衛(wèi)站起身,放下一塊碎銀子,轉身準備離開。平安卻叫住了他,指著那張大桌子說道:“這桌子……”
關衛(wèi)這才想起桌子還沒有解決,他環(huán)顧一周,發(fā)現(xiàn)大堂角落還空著,忙扛起桌子放在了角落,回過頭拍了拍手,說道:“先放那兒吧,改天我再扛一張小桌子過來賠給你。”
6
那天夜里,平安在睡夢中,似乎聽見了軍營集合的號角聲,隱隱約約,若有似無。
第二天一大早,平安打開酒肆大門的時候,靠在大門上睡著的關衛(wèi)直挺挺倒在她腳下,把她嚇了一跳。
關衛(wèi)被平安的尖叫聲吵醒,拍拍屁股從地上做起來,低著聲音問她:“有酒嗎?”
關衛(wèi)一身銀色的盔甲被染成了血色,身后的披風成了一縷縷布條,雙眼也布滿了血絲,看上去疲憊不堪。
平安下意識伸手去扶住他,他卻后退一步閃開,說道:“別,我身上臟,不過你放心,這都是別人的血,我就是過來喝酒的。”
他走到那張大桌子前,搬過來一張高些的椅子靠著坐下,平安忙從后面搬過來一壇酒。關衛(wèi)一把提起酒壇,拍開泥封,仰著頭咕嚕嚕一頓鯨吞牛飲。
末了,他在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這酒,也許真的能保人平安?!?/p>
昨晚,鄰國小范圍突襲,關衛(wèi)在睡夢中一躍而起,帶著一支先鋒小隊與敵軍交戰(zhàn)。不料敵軍來的雖然急迫,卻早已布下埋伏,關衛(wèi)這支先鋒小隊入了敵軍的埋伏圈,被敵軍一陣劍雨襲擊,身邊的戰(zhàn)友死傷無數(shù),那些箭矢卻堪堪擦著他臉頰生生錯過。
關衛(wèi)大難不死,救下幸存的戰(zhàn)友,又組織了一次抵擋,這才拖到大部隊前來,擊退了敵人的這次突襲。他回來的時候就想著,如果沒有在平安酒肆喝了幾碗平安酒,是不是也和那些戰(zhàn)友一樣,死在戰(zhàn)場上了。
于是他就來到了平安酒肆的外面,那時候天還未亮,他便靠在門上睡著了。他說不準自己為何要過來,或者慶祝自己大難不死,或者還想喝幾碗平安酒。
戰(zhàn)場之上生死通常都是一瞬間的事情,關衛(wèi)也曾經過生死瞬間,可是這一次,他只能將自己的幸存歸結為幸運,因為那一瞬間,是必死的局面。
關衛(wèi)喝完酒,搖搖晃晃出了門,朝著軍營走去。平安卻跑了出來,叫住他說道:“將軍,這酒能不能保平安,小女子不知道,可是小女子知道,至少這一次,是將軍保住了這鎮(zhèn)上的平安。”
關衛(wèi)一愣,并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搖晃著繼續(xù)朝軍營走去。
7
那張大桌子,平安一直沒讓人賣了,就這么擺在酒肆的最角落里,成了關衛(wèi)的專屬酒桌。
那天之后的幾天之后,關衛(wèi)就從那個木匠鋪里扛過來一張平安酒肆里專門訂制的酒桌,給平安正兒八經的擺在了大堂里,然后指著那張大桌子說:“那張桌子就放那兒吧,以后我來喝酒就坐那兒,也不占你地方?!?/p>
平安淺淺笑著點了點頭,默許了關衛(wèi)的“自作主張”。
此后,隔三差五的關衛(wèi)就會過來喝上一壺平安酒,尤其是每次上戰(zhàn)場,他都會帶著自己手下先鋒隊里的士兵前來喝上幾碗。
而自從他們在這里喝酒之后,無論戰(zhàn)爭勝負,他們先鋒小隊總是安然無恙,平安歸來。
平安酒的名號于是越傳越大,一年之后,大大小小的戰(zhàn)斗之前,總會有一群將士前來喝酒,而這些人也的確大多平安歸來。
平安一個人釀酒實在忙不過來,到了后來,每次剛釀完酒就被軍營里的將士預定完了。
不過關衛(wèi)總能喝上平安酒,平安會私底下給他留上兩壇好酒,一壇讓他打仗前喝,一壇給他打完仗喝。
一來二去,兩人愈發(fā)熟稔,偶爾得了空閑,關衛(wèi)還會在酒肆里跑堂,一身銀色的盔甲把那些往來客商嚇得夠嗆。
這樣相處的日子長了,那些來酒肆喝酒的老兵油子甚至起哄,私底下稱呼平安為“關大嫂”。平安偶爾聽見,臉霎時就紅到了耳朵根,躲進了廚房。關衛(wèi)則一頓吼,把那些老兵油子都哄散。
有一次,關衛(wèi)他們確定了上前線的日子,囑咐平安一定要那天之前釀出一批平安酒,他會帶著自己手下的士兵過來喝酒,喝完上戰(zhàn)場。
平安釀酒的手藝,是她爹從家鄉(xiāng)帶過來的,全被寫在一首童謠里面:“三更裝糟糟兒香,日出燒酒酒兒旺,午后投料味兒濃,日落拌糧酒味長?!边@酒釀造的過程雖然不復雜,卻對時辰的要求極為重要。
平安早早準備好了釀酒的原料,后廚一直煮著釀酒的糧食,她算準了日子,那日日出之前,會釀出一批平安酒。
那晚,為了遷就釀酒的時辰,平安早早打了烊。
就在她收拾酒肆,準備關門的時候,遠遠瞧見一對將士走進了斜對面的青樓,而那一襲白袍格外晃眼。
有些老兵說,駐扎在這里的將士,都靠著平安酒肆的酒和青樓的姑娘活著。在這個荒涼偏遠的邊界,隨時打仗的邊關,說不定哪天就會丟了性命。
故而這里的將士,手上有了閑錢,要么過來喝酒,要么去青樓找樂子。那青樓里俱是些身姿曼妙,儀態(tài)萬千的女子,一顰一笑都勾著男人的魂。
平安整日里不施粉黛,雙手也因為干活而便的略顯粗糙,與光彩照人的青樓女子站在一起,頓時黯然失色。
她心底忽而泛起一陣沒來由的失落,草草關了大門,魂不守舍一般來到了后廚。
灶上蒸煮著一鍋平安酒,已經傳出了淡淡的酒香。平安卻心不在焉,她腦海中空蕩蕩不知道在想著什么,心中空落落像是丟了些什么東西。
等到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原本預定的時辰已經過了,她手忙腳亂,只好奮力補救。
8
第二天,平安剛打開門。關衛(wèi)就帶著自己手下的士兵涌了進來,大家叫喚著“老板上酒”,中間還夾雜著幾個“大嫂上酒”的聲音。
關衛(wèi)這次竟也沒有制止,只是獨自走到了那張專屬于他的桌子前坐下,歪著頭盯著平安傻笑。
平安從后廚拎出來幾壇酒,立刻就被關衛(wèi)的手下接過去。
這些明天就要上戰(zhàn)場的士兵斟滿了酒,舉著碗一齊喝下。
可是下一刻,他們卻將酒都吐了出來,一個人苦著臉說:“老板,今天這酒怎么味道不對?!?/p>
平安忙活到旭日破曉,又忙著酒肆開業(yè),根本來不及嘗嘗這酒的味道,聽了那人的話,立刻嘗了一口,這酒果然誤了時辰就不變了味道,入口略顯酸澀。
平安剛想開口道歉,關衛(wèi)卻咕嚕嚕喝下一大碗,一抹嘴角,說道:“你們這些小兔崽子就是矯情,有的喝就不錯了,再說了,老子喝了這么久的平安酒,這味道哪兒錯了?都給我喝!”
眾人面面相覷,這時一個人率先喝了一碗,說道:“剛剛肯定沒睡醒,嘗錯味兒了,這酒還是原來的味道。”眾人這才重新斟滿了酒,一個個大口喝下。
平安見了這陣勢,額頭都急出了汗水,可是又不知道說些什么,只得在哪兒說道:“大家別這樣,是我釀酒誤了時辰?!?/p>
關衛(wèi)見她這樣,忙拉著她來到后廚,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聲說道:“別慣壞了他們,這酒沒什么的?!?/p>
平安跺了跺腳,說著:“可是,明明是我誤了時辰……”
“可是這酒,是真的好喝?!标P衛(wèi)望著平安癡癡笑著,“只要是你釀的酒,都好喝?!?/p>
平安立刻羞紅臉,低下頭,聲如蚊訥:“你瞎說……”
“我才沒有瞎說!”關衛(wèi)忽而情緒激動,“平安,你的平安酒保了我一年多的平安,可是你也要平平安安,我愿意保你這輩子的平安。”
平安聽了關衛(wèi)突如其來的告白,恨不得找個縫隙鉆進去。
關衛(wèi)從懷中掏出來一塊紅布,在手掌里慢慢打開,里面躺著一對耳環(huán),銀色的鏈子上墜著一塊翠綠色的玉石。
“這可是我花了三個月的餉錢買來的。”關衛(wèi)摸了摸后腦勺,帶著些傻氣,“軍營里沒有女人,我又不好意思在大街上拉著別的女人問,只好跟著他們去了青樓,問了那里的頭牌哪里可以買到好看些的首飾。不過你放心,我問完就回去了?!?/p>
平安抬起頭,盯著關衛(wèi)說不出話。
關衛(wèi)自顧自說著:“我可是把珠寶店的老板從床上拉起來,才買到這對耳環(huán)的。”
昨天那顆空落落的心瞬間有了重量,平安昨晚失去的魂魄也自己飛了回來,她終于知道自己昨晚為什么失魂落魄。
平安取了一只耳環(huán)戴上,將另一只包好,讓關衛(wèi)重新放入懷中,說:“這次酒沒有釀好,就帶著這只耳環(huán),做護身符保平安?!?/p>
關衛(wèi)將耳環(huán)放入懷中,隨手拿起一壇酒,仰著頭喝了一大口,傻笑著說:“喝了你的平安酒,我肯定會平安回來的?!?/p>
9
“可是那天他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逼桨惨呀浟鞲闪藴I水,“聽鎮(zhèn)上的人說,那支軍隊遭到了埋伏,全軍覆沒,沒一個人活著回來。只是鎮(zhèn)上的雖然人人心惶惶,敵軍始終沒有打過來。不過那些人見軍隊都沒了,也就慢慢搬走了,偌大的鎮(zhèn)子里,只剩下我這里。”
后來風沙越來越大,這里也被沙漠吞噬了。平安卻依舊守著平安酒肆等待著關衛(wèi)歸來,直到死了也執(zhí)念不滅,抱著那晚釀酒誤了時辰導致平安酒神奇不再的悔恨,守在這里,偶爾有闖進來的人,她會拿出剩下的平安酒,問那些人酒的味道如何,凡是說味道不好的,都會令她發(fā)狂,那些人也被嚇的瘋癲,在沙漠中迷失自己。
“也許已經過了幾百年甚至一千年了,你還要等嗎?”我把玩著那壺酒,確實是誤了時辰導致酒味酸澀。
平安并不回答我的話,而是目光渙散,自言自語:“這么多年了,關衛(wèi)去了哪兒呢?他不是說要保我平安的嗎?”
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身形也隨之消失。
平安酒肆變得愈發(fā)破敗,蛛網叢生,最終也消失不見。
我和食鐵獸又置身于一片沙漠之中,只有手上還拎著一壺平安酒。
“她去哪兒了?”食鐵獸問我。
“能去哪兒呢?”我四處看了看,“不過是畫地為牢,自己困住自己罷了,她仍在這兒等著關衛(wèi)。”
10
我們趁著月色繼續(xù)向西走去,走了大約一天一夜,在距離平安酒肆大約五十里的地方,忽然風沙大作,一個聲音怒吼著:“你們是誰,為什么會有平安酒?”
我和食鐵獸被風沙吹的睜不開眼,隱約看見一個黑影在風中明滅,忙施了法術,讓身體周遭風沙平息,隨手一翻,那壺平安酒出現(xiàn)在我手心。
那黑影見了我手心的酒,立刻止住了風沙,從空中跌落下來,身形漸漸清晰,竟是一位銀甲將軍。
他從遠處跑過來,摔倒了又立刻爬起來,等走到我身前才停下腳步,顫抖著雙手小心翼翼從我手心取過那壺酒。
他捧著那壺酒,淚水頓時順著臉頰流下,揭開壺蓋,仰著頭就灌了下去。
喝完酒,他跪在沙漠中,弓著身子捧著那壺酒不停流淚,過了好一會才抬起頭問我:“平安呢?平安呢?”
11
當年,關衛(wèi)的軍隊遭到了敵軍的埋伏,全軍覆沒。
關衛(wèi)在敵軍中奮力死戰(zhàn),也不知道殺了多少人,他占據(jù)著一個狹窄的路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最后殺得累了,實在是沒有一絲揮砍的力氣了。
可是敵軍仍然如潮水一般涌過來,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死,這些敵軍就會率先攻入那個小鎮(zhèn),平安酒肆將會被敵軍燒毀,平安也會死在敵軍刀下。
可是他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了,身上也不知道有多少傷口,他甚至感覺自己身體里的血都已經流干了。
就在敵軍朝他沖過來的一瞬間,關衛(wèi)不知道從哪里迸發(fā)出一股力量,戰(zhàn)場上風沙驟起,風沙如刀一樣刮在敵軍的臉上,狂風將敵人吹的東倒西歪,黃沙化作利刃,瞬間將敵軍身體絞碎。
關衛(wèi)憑著強大的信念,憑著那個保護平安的執(zhí)念,生生將自己變成了一個殺人惡魔,用一己之力阻擋了千軍萬馬的進攻。
至此,那個地方成了敵軍的禁地,千百年來,再也無人能從那里過去。
只是,關衛(wèi)以為自己守護者平安,卻不知道平安在悔恨中等著他歸去。
12
“你為什么不離開?”我問他。
“我好像丟了什么東西!”關衛(wèi)茫然四顧。
我嘆了一口氣,捻了法訣,這萬里黃沙之下,埋藏了無數(shù)人的故事。
不多時,一只翠綠色的耳環(huán)從黃沙中鉆了出來,飄在空中。我憑空一推,耳環(huán)緩緩落入關衛(wèi)手心。
關衛(wèi)捧著耳環(huán)失聲痛哭,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去吧,平安還在平安酒肆等著你?!?/p>
關衛(wèi)這才對我拜了三拜,攜著風沙朝平安酒肆去了。
這方天地的風沙立刻止住了,結界里困住的無數(shù)冤魂也得以超脫。
食鐵獸問我:“他們見了面會怎么樣?”
我并不答話,只是望著妖界的方向,想著如果見了淺語,我們又會怎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