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鑒卷第二百四十一

唐紀(jì)五十七

公元819年2月——821年6月

共2年5個月

　　憲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下

　　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

1、

二月，楚州刺史李聽襲擊海州，攻克東海、朐山、懷仁等縣。李愬擊敗平盧兵于沂州，攻拔丞縣。李師道聽聞官軍侵逼，征發(fā)民眾修繕鄆州城壕，加強守備，婦女都被強征去工作，民眾更加恐懼和怨恨。都知兵馬使劉悟，是劉正臣的孫子，李師道派他將兵一萬余人屯駐陽谷，以抵御官軍。劉悟?qū)θ藢捄穸卸骰?，讓士卒們?nèi)巳俗员?，軍中都稱呼他為劉父。等到田弘正渡河，劉悟軍沒有防備，又?jǐn)?shù)次戰(zhàn)敗。有人對李師道說：“劉悟不修軍法，專收買人心，恐怕有其他意圖，應(yīng)該早點處理?！崩顜煹勒賱⑽蚧貋碜h事，想要殺他。有人進(jìn)諫說：“如今官軍四面包圍，劉悟并無叛變證據(jù)，因為一個人的話就殺掉他，諸將誰肯為您所用！這是自己砍掉自己爪牙啊?！崩顜煹揽哿魟⑽蚴欤賹⑺卜?，厚贈金帛，以安撫他。劉悟知道前后情況，還營之后，暗中準(zhǔn)備。劉師道因為劉悟?qū)⒈谕?，任命劉悟的兒子劉從諫為門下別奏。劉從諫與李師道的奴仆們每天在一起游戲玩耍，頗為了解他的陰謀，寫密信報告父親。又有人對李師道說：“劉悟終將為患，不如早日鏟除。”

二月八日，李師道暗中派兩個使者攜帶他的手令，送給行營兵馬副使張暹，令他斬下劉悟首級，并接管行營。當(dāng)時劉悟正在一個高坡上張設(shè)帳幕，置酒高會，離營二三里。二位使者抵達(dá)軍營，秘密將手令交給張暹。張暹一向與劉悟友善，假裝與使者商量說：“劉悟自從軍府回來之后，頗為防備，不可匆忙行事，讓我先去報告他說：‘司空派使者慰問將士，還送來賞賜，請都頭速回，一起聽使者傳達(dá)。’如此，則他不起疑，才可以圖謀他。”使者贊同。

張暹帶著手令趕到劉悟處，屏退其他人，把手令給他看。劉悟秘密派人回營，先逮捕二位使者，殺了。當(dāng)時已經(jīng)是傍晚時分，劉悟按轡徐行還營，坐于帳下，嚴(yán)兵自衛(wèi)。召諸將，厲聲對他們說：“我與公等不顧死亡，以抗官軍，誠然無負(fù)于司空。如今司空相信讒言，來取我的首級。我死之后，接下來就輪到你們了。況且天子所欲誅殺者，唯獨司空一人。如今軍勢日益窘迫，我們?yōu)槭裁匆黄鸨粶缱?！我想與諸公卷旗束甲，回到鄆州，奉行天子之命，那豈只是免于危亡，還能得到富貴。諸公認(rèn)為如何？”兵馬使趙垂棘站立于眾人首位，良久，回答說：“如此，能成功嗎？”劉悟應(yīng)聲罵道：“你與司空合謀嗎！”立即將他斬首。再依此問其他人，有遲疑未言的，全部斬首，并斬軍中一向為眾人所厭惡的，一共三十余人，尸體陳列于帳前。其他人都恐懼股粟，說：“一切聽都頭命令，愿盡死效力！”于是下令士卒說：“進(jìn)入鄆州，每人賞錢一百緡，惟獨不許接近錢庫。李師道家宅及逆黨家財，任由你們搶奪，有仇家的可以報仇?！弊屖孔鋫兌汲燥栵?，手執(zhí)兵器，夜半聽鼓三聲，即刻出發(fā)，人銜枚，馬縛口，路上遇到行人，就抓起來扣留，于是無人知曉。

離城數(shù)里，天色未明，劉悟命軍隊停止前進(jìn)，監(jiān)聽城上敲梆的聲音，等到傳報五更的梆聲敲完，派十人前行，宣言“劉都頭奉命回城?！笔亻T士卒請他們等待，寫簡報報告節(jié)度使，十人拔出刀刃，做出要殺人的樣子，守門士兵都逃竄藏匿。劉悟引大軍繼至，城中鼓噪喧嘩，驚天動地。劉悟抵達(dá)，子城已經(jīng)洞開，惟有牙城還在拒守，劉悟軍縱火，用斧頭砍開城門進(jìn)入。牙城中兵不過數(shù)百人，開始時還有發(fā)箭射擊的，很快知道力量不足，都把弓箭投在地上。劉悟勒兵進(jìn)入聽事廳，派人搜捕李師道。李師道與兩個兒子伏于床下，被找到，劉悟命令把他帶到牙門外空地，派人對他說：“劉悟奉密詔送司空回京，但是司空又有何面目再見天子呢！”李師道此時還想僥幸求生，他的兒子李弘方抬起頭說：“事已至此，速死為幸！”尋即將父子三人斬首。

從早上六點到中午十二點，劉悟命兩個都虞候巡察街坊，禁止搶掠，即時安定。劉悟大集軍民于球場，親自乘馬巡繞，安慰他們。將贊成李師道逆謀者二十余家，全部斬首滅門。文武將吏且懼且喜，都進(jìn)來祝賀。劉悟見李公度，拉著他的手，唏噓不已；又從監(jiān)獄中放出賈直，安排在自己幕府。

劉悟從陽谷還兵直撲鄆州時，秘密派人向田弘正通報他的計劃，說：“事成，當(dāng)舉烽火報告。萬一城中有備不能入，請您引兵相助。功成之日，功勞都?xì)w您，劉悟不敢當(dāng)！”并且讓田弘正進(jìn)據(jù)自己軍營。田弘正看見烽煙，知道劉悟已經(jīng)得手，派使者前往祝賀。劉悟?qū)⒗顜煹栏缸尤耸准壯b在匣子里，派使者送去田弘正軍營，田弘正大喜，發(fā)出露布（不封口的報捷文書），報告朝廷。淄、青等十二州全部平定。

田弘正剛拿到李師道首級，懷疑不是真的，召夏侯澄來辨識。夏侯澄凝視李師道的臉，長號隕絕，好久在蘇醒過來，又抱著首級，把眼睛中的塵垢舔干凈，再次慟哭。田弘正為之動容，贊賞他的義氣，不責(zé)備他。

2、

二月十四日，田弘正捷報抵達(dá)京師。

二月十七日，任命戶部侍郎楊于陵為淄青宣撫使。

二月二十一日，裝著李師道首級的匣子送到。自從廣德年以來，已經(jīng)六十年，籓鎮(zhèn)跋扈河南、北三十余州，自己任命官吏，不向朝廷進(jìn)貢和繳納賦稅，至此，全部遵從朝廷約束?；噬厦鼦钣诹攴指罾顜煹劳恋?，楊于陵按地圖和戶籍，根據(jù)土地遠(yuǎn)近，計算士馬眾寡，檢查倉庫虛實，分為三道，讓它們均平：以鄆州、曹州、濮州為一道，淄州、清州、齊州、登州、萊州為一道，兗州、海州、沂州、密州為一道，皇上聽從。

當(dāng)初討李師道的詔書說：“部將有能殺李師道，率眾投降者，李師道的官爵全部授給他?！眲⑽蛞詾樽约耗鼙M得十二州之地，于是補任文武將佐，更換州縣長官；對他的部下說：“軍府之政，一切依舊。自今往后，但與諸公抱子弄孫，無憂無慮！”

皇上想要把劉悟換到其他鎮(zhèn)，擔(dān)心他拒絕，又需要用兵，密詔讓田弘正觀察。田弘正每天都派使者去劉悟那里，托言修好，實際上是觀察他的所作所為。劉悟是個大力士，喜歡搏擊，得鄆州三日，就教軍中壯士搏擊，與魏博使者在庭院中觀看，自己還離座站起來，搖肩攘臂，給比賽的人加油。田弘正聽聞，笑道：“他收到調(diào)令，馬上就會出發(fā)，不會做出什么事情來！”

二月二十二日，任命劉悟為義成節(jié)度使。劉悟聽聞制書下達(dá)，手足無措。第二天，就出發(fā)上任。田弘正已率領(lǐng)數(shù)道兵馬，抵達(dá)城西二里，與劉悟相見于客亭，即刻接受旌節(jié)，飛馳前往滑州，帶著李公度、李存、郭昈、賈直言跟隨自己。

劉悟一向與李文會友善，既得鄆州，派人召他，還未抵達(dá)。聽聞劉悟要調(diào)走，郭昈、李存密謀說：“李文會一個奸佞小人，敗亂淄青一道，讓李司空滅族，為萬人所恨！不乘此際誅殺他，田相公到了之后，一切寬大，何以雪三齊之憤怨呢！”于是偽造劉悟書信，派使者去迎接李文會，取下他的首級送來。使者在豐齊驛遇上李文會，將他斬首。使者帶著首級回來，劉悟及郭昈、李存都已經(jīng)離去，也找不到人復(fù)命了。

李文會兩個兒子，一個逃去，一個死在獄中，家財全部為人所掠，田宅沒收入官。

　　皇帝下詔，任命淄青行營副使張暹為戎州刺史。

　　二月二十五日，加授田弘正為檢校司徒、同平章事。

　　之前，李師道將敗前數(shù)月，聽到風(fēng)動鳥飛，都懷疑有變，禁止鄆州人親友宴聚及道路上交談，違犯者處罰。田弘正進(jìn)入鄆州，廢除全部苛禁，縱人游樂，寒食節(jié)七晝夜也不禁行人。有人進(jìn)諫說：“鄆州人久為寇敵，如今雖然平定，人心未安，不可不備?！碧锖胝f：“如今為暴者既己鏟除，應(yīng)該施以寬惠，如果復(fù)為嚴(yán)察，那是以暴政替代暴政，百姓的好處在哪里呢！”

　　之前，叛賊數(shù)次派人入關(guān)，砍斷陵園列戟，焚毀倉場，用箭射發(fā)飛書，制造恐怖氣氛，以震駭京師，沮撓官軍。有司督察甚嚴(yán)，潼關(guān)吏甚至行人都要開箱檢查，還是不能杜絕。等到田弘正進(jìn)入鄆州，檢查李師道簿書，有賞殺武元衡人王士元等及賞潼關(guān)、蒲津吏卒的記錄，才知道以前都是吏卒收受賊人賄賂，以容其奸。

　　裴度編撰蔡州、鄆州用兵以來，皇上之憂勞辛勤，雄才大略，神機妙算的過程，趁著侍宴的機會進(jìn)獻(xiàn)，請蓋印后帶出，交付史官?；噬险f：“這樣做的話，好像是我的意思，我不愿這么做?！辈辉S。

三月十日，任命華州刺史馬總為鄆州、曹州、濮州等州節(jié)度使。

三月十一日，任命義成節(jié)度使薛平為平盧節(jié)度、淄、青、齊、登、萊等州觀察使。任命淄青四面行營供軍使王遂為沂、海、兗、密等州觀察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