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讀到謝老大推薦的一篇文章，讀完如嘴里嚼了幾千斤的一顆橄欖，最終卻只能吐出“于我心有戚戚焉”一句。而老大也在后面坦言：
這一年里，我夢到爺爺很多次，有過思念，也有過恐懼。它觸發(fā)了我對死亡的意義思考。
而我也在思考，死亡，到底是什么？
農(nóng)村一到冬季，無論是暖意融融，還是凄風苦雨，奶奶總會一邊錘著因為風濕而疼痛的腿，自顧自地喃喃：不知道這個冬天有多少老人捱不過去……在她心中，冬天就是個歸去的日子，每次聽到這話，我都會心不在焉地安慰，“沒事啦，奶奶肯定要等到我當奶奶才走呀！”奶奶笑笑，“說傻話，你當奶奶那時，我早就骨頭打鼓了……”
“骨頭打鼓……”我被這詞不知怎的逗樂了。
因為爺爺就會打鼓拉二胡，在喪禮上。
農(nóng)村的葬禮，鞭炮，喇叭，道士，白布，黑色的棺材，宴席……跟著大人后面看他們哭呀哭，我們笑著追來追去，或者跟著道士轉(zhuǎn)啊轉(zhuǎn)，看別人子孫后代跪著聽完全聽不懂的祭文，那時小，根本不懂死亡是什么，只覺得葬禮好玩，因為在下葬的前一晚會有大戲看，偶爾走進放有棺材的堂屋莫名有種恐懼，雖然蓋著棺材板，但還是會擔心會想像《僵尸先生》里面的僵尸一樣直挺挺地站起來……
直到03年冬季，爺爺臥病在床已經(jīng)一年有余，因為腸胃癌所以瘦骨嶙峋，只能躺著進食，并只喝流質(zhì)物，如牛奶、粥等，那時我剛讀初一，很不懂事，每次奶奶讓我去泡奶粉，我都因為貪玩敷衍了事，好幾次都因為太燙，再加上因病爺爺?shù)氖侄抖瞬环€(wěn)，撒得滿床都是。冬季很冷，奶奶罵罵咧咧地換床單，不一會兒，爺爺又大小便失禁了，又是一陣忙活。
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日復一日，我也沒什么好臉色給爺爺。記得天氣好些，他也會掙扎著搬了個椅子坐在家門口閉著眼曬太陽，我和伙伴們在院子里玩耍，大喊大叫。突然他睜開眼，喘著粗氣，指著手罵我們：你們能不能安靜些……讓我待會兒。他那時已經(jīng)全沒了往日的銳氣，整個人又瘦又白，因為吸煙所以嗓子沙啞，這些本應該吼出來的話仿佛被死神掐住了喉嚨，生生卡住，更似奄奄一息。
我沒聽，如素，他嘆息，只得躺回床上。
因為在寄宿制中學讀書，周日晚上要補課，所以我們下午就要去學校，那個周日他突然喊我到面前，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話，然后放聲大哭。
“好啦，我都曉得了，別哭了，我讀書去了……”我很不耐煩地跑出去。
周四晨4點多逝世。
親人逝世的心靈感應，而我恰好那天早晨四點多莫名醒來，無來由淚流滿面……
學校離家大約十里路，周五高興地回家，在途中，遇上騎摩托車的村里人，他突然說：你爺爺死了！
沒感覺，麻木……死了就死了，反正人都是要死的。
但等我一看到他的黑色棺材，他瘦小的身軀，寬大的入殮服，孤單單地躺在那里，沒有一絲聲音，只眼睛還掙得大大的，他死不瞑目……
我哭哭得歇斯底里，忘乎所以。
我想起小時候的早晨，他在隔壁房間哼著《八月遍地桂花開》，左手叩擊著床板打著節(jié)拍愜意的模樣；想起因為藏了五毛錢在菜籃子里，被奶奶不小心喂豬，哭得稀里嘩啦時抱我到腿上，然后給我五塊錢；想起在每次犯錯后奶奶嘮叨個不停時幫我解圍；想起他喝酒常用的陶瓷杯底的補??；想起每到雨季他就要買瓦去修繕屋頂?shù)钠蛊古遗?；想起半夜三更他打橋牌回來，哀求奶奶開門；想起他在別人葬禮上和別人喇叭配合敲鼓的模樣；想起他喝醉酒紅著臉搖搖晃晃地走在鄉(xiāng)間小路上向我走過來，嘴里喊著我的小名……
想起那天周日的病榻前，他突然喊住我，無比清晰說的話，“你要好好讀書，考上大學，爺爺……”然后放聲大哭，應該是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了。
死在凌晨四點，沒有一句遺言，只有奶奶在身側(cè)，等到姑媽一家子過來，依然沒閉眼，姑父說了一些安慰話把眼睛拂下去，一會兒又睜開眼。
大家都曉得，他在等那漂泊在外唯一的兒子，我的父親。
平時熟悉的環(huán)境里少了一個人，仿佛空蕩蕩的，但你還是會在在添飯時不由自主多拿一個碗，也會突然叫錯某人為“爺爺”，也會在走過他去世的房間感覺陰森森的，但又極希望真能看到他……后悔當初種種，原來死了并不是死了，死去的人其實一直都在心里呀！
時間已經(jīng)過去14年，每每想起都會潸然淚下，如老大所說，會思念，但已經(jīng)毫無恐懼，而且看完《Dying to be me》和《西藏生死書》就更加淡然了。
我們死去，本身就是一種輪回轉(zhuǎn)換，沒什么變化，確實死了就是死了，就跟你吃飯睡覺一樣普通，吃飯的意義是活下去，那死了就是換種方式在你心里活下去。
剛好昨天晚上看了《Coco》，很溫暖的一部電影，“如果沒人記得你你就會終極死亡”著實很讓人淚目，百年之前的人你記得幾個？百年之后又有多少人記得你？
法國作家讓吉羅杜的作品《底比斯王》中，有一段不死的諸神的對話：一位偽裝成凡人向另一位描述在與凡間女子做愛時的場景：她會用一些口頭禪，這加深了我們之間的鴻溝，她會說，當我老了，或者，我小的時候，一輩子我都沒……這詞兒刺痛了我，我覺得我們錯失了一些東西，無常的深刻，必死的宣告，或者去攫取你無法掌握之事時的凄美。
也許死亡沒什么意義，讓我們感知活的愉悅罷了，恰如死亡作為終點不存在意義，意義存在于在由生向死的過程中。
珍惜當下，這有可能是我們最后一次相遇……
謹以此文獻給老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