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麗娟

有一個沙市姑媽，幾個堂伯堂叔。

那個年代，沙市于黃新場，如橫亙天邊的一條河，是一個個寄自沙市的包裹，將親情紐帶維系。堂伯堂叔更是遠(yuǎn)在天邊，那些地名兒，在開設(shè)中國地理這門課后方知。小鎮(zhèn)郵遞員打趣，郵政所似乎專為你家而開，天南地北各色包裹，就沒間斷過。

開包裹，抽絲剝繭，驚喜一點(diǎn)點(diǎn)呈現(xiàn)，是一件特別走心的事兒。姑媽的包裹里，有表姐表妹穿小了的七成新衣裙，涼鞋球鞋。堂伯堂叔的包裹里，有黃石港餅，有紅棗花生，有的確良有呢子布料。有了這些包裹，我們便可在小鎮(zhèn)街頭，刮起一股時尚少年風(fēng)，那缺油少吃的胃也能得以慰藉。

我們家也去郵政所寄包裹。逢年過節(jié)，或祖父生日，母親便會縫上一個大包裹，讓父親寄回余場老家。

余光中的鄉(xiāng)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是一張窄窄的船票，是一方矮矮的墳?zāi)?，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家的親情，是一個走南闖北的包裹。

院落里玩耍的姐姐，忽覺有鳥兒在她頭上拉了一泡尿。幾乎同時，郵遞員送來電報(bào)，祖父病故速歸。父母收拾兩個包裹，帶小弟去奔喪。外婆說，這是祖父托鳥兒帶信。祖父長啥樣，高或矮？胖或瘦？我踮起腳，我左沖右突，祖父始終在包裹后面，跟我躲貓咪。

父親愛做蜂窩煤，蜂窩煤圓圓的，燃燒起來，火苗兒悠悠的，在圓圓小孔那頭顧盼生姿，然，能予人長長久久的暖意，是暖心的包裹。父親愛拉手風(fēng)琴。父親愛鼓搗半導(dǎo)體。父親不陪我們游戲，也不捏我們耳朵刮我們鼻子。實(shí)在沒事，父親便翻檢口袋，那些包裹掏空后的布袋兒。父親視布袋兒若珍寶，洗凈，收藏，輕易不讓我們?nèi)局浮?/p>

那年，黃石二伯專程來小鎮(zhèn)看我們。二伯從車上抱出三個包裹，喊我們過來抱進(jìn)屋。而我們一個個退至墻根兒，眼饞而又害怕地盯著那三個小山包一樣的包裹，想象著二伯離開后，我們家又將上演一場幸福盛宴。1984年，父親送我上大學(xué)，去漢陽大伯家住宿。父親帶給大伯的禮物，就是用收藏的布口袋兒，裝了些黑木耳蘑菇等土特產(chǎn)。見到堂哥的父親異于往常，父親有說有笑，腮幫子鼓鼓的，像足那些個鼓鼓囊囊的包裹。

不滿父親如此毫無遮掩地厚堂哥而薄我們，巴巴地將“異?！狈A告母親。母親摩挲那些個布口袋兒哽咽，你們父親命苦，三歲喪母，祖父不諳家事，少時吃盡苦頭。若不是堂哥們資助的那些個包裹，哪有他的今天。

父親撒手人寰，七叔前來送六哥一程（曾祖父膝下七個孫子，父親排行老六）。七叔掏出一個黑色手帕，一層層打開，露出兩張斑駁舊照。一張是父親父子與七叔父子四人合影，一張是祖父與父親、姑媽以及七叔的合影。七叔說這是送你們姑媽去沙市前拍的，說你們姑媽背著包袱走出老家，從此再沒回過。隱約間，我看到他們身后的兩個包袱。七叔說，一個是你們姑媽的，另一個是你們父親的，那年，他去往漢陽大哥家寄宿求學(xué)。

父親遠(yuǎn)在上海的四哥、深圳的三哥尚健在。年逾八旬，不便前來，發(fā)來微信，吊唁。

你這小弟不該在死亡路上與我這為兄“搶道”，給你買的治療帕金森病的特效藥包裹還在路上呢。四伯早年畢業(yè)于北師大，遣詞造句文采斐然。

百度詞條解釋，包裹，作為動詞，有包容、包圍、包扎、包裝。作為名詞，指包扎成件的包兒、由郵局寄送的包件、個人行李。我覺得漏了一條，亦即父親姑媽背上的包袱。

年之將至。沒了父母相伴的春節(jié)，必將索然無味。小妹聰穎，說到時買些桃酥，用雞蛋煎一碗糍粑，用芋頭烘一砂鍋筒子骨湯，再用包袱裹著，放在倆老生前愛溜達(dá)的地方，循著兒女體香，倆老會收到，收到了，也就跟我們一起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