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確鑿的證據(jù)是指什么，未緒很想問太田，但他正在看記事本，于是未緒將目光移向旁邊的年輕警察。兩人四目相對。警察凝視著未緒，默默點了點頭。未緒感到他仿佛是在說“別擔心”，這讓未緒感覺得到了莫名的救贖。

②未緒默默上了車。聽說是由警察來送，她本以為一定會坐警車。坐上副駕駛席后她環(huán)視車內(nèi)，好像并沒有什么特別之處。

年輕警察坐進駕駛席，發(fā)動了引擎。

未緒不開車，全然不知道路況。她希望警察把她送到公寓附近的車站。富士見臺站是最近的站。

“跳芭蕾舞快樂嗎？”等紅燈時，年輕警察問道。

“嗯，很快樂。”未緒回答，“芭蕾就是我的人生?！?/p>

“真羨慕呀?！蹦贻p警察說著繼續(xù)開車，“真羨慕你能夠如此斷言。這本身就是一筆財富。”

未緒看著他的臉頰，然后將視線移向前擋風玻璃。

③“辛苦了?！蔽淳w下車時，他說道。

道謝后，未緒看著他說：“那個……不知怎么稱呼？”

“啊，”他的表情終于有所放松，微微露齒一笑，“我姓加賀，加賀百萬石的加賀?！?/p>

“加賀警官?！?/p>

在腦海中寫下這兩個字后，未緒又一次鞠躬致謝。

④看到被帶進房間的葉瑠子，加賀認為她的確很漂亮。估計在場的所有偵查員都有同感。她的皮膚如陶瓷般光滑，眉清目秀。每當眨眼時，濃濃的睫毛便微微顫動?；蛟S是由于不安和緊張，她的臉色病態(tài)般蒼白，緊閉的嘴唇也缺乏紅潤。這和她的披肩長發(fā)形成了鮮明對比。加賀不由得聯(lián)想起水墨畫中的美人。

⑤一個叫淺岡未緒的女子令加賀頗感興趣。未緒是齋藤葉瑠子的摯友，雖不是葉瑠子那樣的美人，模樣也很可愛。她們同齡，但未緒看起來比葉瑠子年輕兩三歲。唯恐摯友會被興師問罪，未緒以一種乞求般的眼神望著加賀等人。

大約三個月前，加賀經(jīng)不住上司的勸說，被安排與相親對象一起看了一場芭蕾舞。那正是高柳芭蕾舞團的《天鵝湖》。第一幕時，好奇心和舞臺上的華麗色彩交織在一起，加賀看得津津有味。但到了第二幕，蔚藍的色調(diào)中流淌的始終是靜寂哀怨的曲子，加賀終于忍不住打起了瞌睡。幕間休息時，相親對象顯得很不高興加賀內(nèi)心苦笑，看來自己的睡相相當丟人。但如果親事因此告吹就再好不過了。反正他對這次相親不抱興趣。

他想，估計第三幕時還得睡覺，但整個舞臺的氣氛變了。之前一直都是身著白衣的白天鵝在跳，這次卻出現(xiàn)了黑衣舞者。從故事的情節(jié)來看，好像是為了搶奪白天鵝的戀人而出現(xiàn)的反派角色。反派黑天鵝與王子在舞臺上不停地跳，其中有連續(xù)旋轉幾十次的動作，好像是精彩場面之，會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加賀也不由得鼓起了掌，覺得太了不起了。跳到這種程度都不眩暈，實在不容易。

據(jù)說，高柳芭蕾舞團的女主角是演白天鵝的高柳亞希子，但加賀對演黑天鵝的舞者更感興趣。她有一種讓他動心的氣質(zhì)。

她就是淺岡未緒。

加賀想，若能幫她一把該多好。

“從明天開始。”他邊解領帶邊喃喃自語，

⑥未緒度過了一個難眠的夜晚。早上，她看了看鏡子中的臉，皮膚干燥，兩眼通紅，嘴唇毫無血色，似乎在一夜之間蒼老了十多歲。但葉瑠子昨晚肯定更難熬。未緒實在無法想象，被警察帶走后，葉瑠子會睡在什么樣的地方?！熬辛羲币辉~給人一種陰冷、窒息的感覺。

⑦? 加賀邊等太田邊看了一眼排練廳。平時有很多人在那里練習但也許是午休的緣故，現(xiàn)在只有一個人在練習。仔細一看，是淺岡未緒。加賀輕輕推門進去，坐到角落里的一把圓椅上。

未緒一邊播放磁帶一邊隨著曲子跳舞。這支曲子加賀有印象，但不知道作者是誰，只知道是占典音樂。他并沒有這方面的知識。雖然不懂音樂，加賀也覺得未緒的舞姿非常迷人。她的身體宛如一個萬花筒，與其說是跟著曲子，不如說是完全與曲子同化，變換著各種姿勢，時而像流水，時而又彈跳，全身都在舞蹈。旋轉、跳動、抬腳，每一個動作都像在對觀看者訴說某種意境。另外，仔細一看，她的動作準確得令人難以置信。即便是旋轉，她也絕不會有任何差錯，進入下一個動作時也很流暢。加賀再一次感到欽佩。能夠擁有如此出色的技巧和體力，她必定付出了無數(shù)努力。未緒忽然停了下來，就像機器人停止動作那樣突然。音樂還在播放。她走到錄音機旁，關掉開關，然后抬起頭，似乎剛剛發(fā)現(xiàn)加賀。

“您來了。”

“是，剛來。為什么不跳了？”

加賀問道。但未緒一臉不安，默默低下了頭，拿起橫桿上掛的毛巾披在肩上，向加賀走了過來。

“真了不起，我一直滿懷欽佩地看著你練舞?！?/p>

聽到加賀的話，未緒停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皻J佩？”“是的，能不欽佩嗎？在我看來，舞姿非常優(yōu)美?！?/p>

她認真地看著加賀說話，然后眨了眨眼。“多謝夸獎。”她的嘴角露出一絲欣悅。

“剛才那支舞是…

加賀的問題似乎過于外行，她微微歪了歪頭。

“是《睡美人》中的一部分嗎？”

加賀又問了一次，未緒輕輕點了點頭?！笆堑模歉ヂ妍惸裙鳘毼柚械囊徊糠??！?/p>

說實話，加賀并未聽明白她在說什么。“什么時候開始公演？”“下周日，在東京廣場禮堂。”

加賀從口袋里拿出記事本記下。

“以前您說看過《天鵝湖》，對吧？”她問道。

“是的，那次你穿的是黑色演出服?！?/p>

“當時我演黑天鵝?！?/p>

“對，想起來了。我覺得非常了不起，怎么能跳得那么好…真的?！?/p>

⑧女教師中野妙子來到未緒身邊。隨著錄音機中的曲子，未緒腳的動作準確而嫻熟。她覺得今天的狀態(tài)比昨天好，感覺伸展手腳的動作很自然。

未緒邊想邊準備下一個動作，忽然有種鼻塞的感覺，脖子隨即變得很沉重?！鞍?！”她小聲喊道。整個頭部都昏沉沉的，鼻子不通氣，站著也很難受。她打了個趔趄。

“未緒！”遠處傳來了呼喊聲。她感覺有人扶了她一把。她無力支撐，閉上了眼睛。從地板的回音中，她感覺周圍的伙伴們跑了過來。

未緒被平放在地板上。有人在把脈。眾人的嘈雜聲聽起來很遙遠。

“我沒事?！?/p>

用力說出這句話后，未緒睜開眼睛，感覺有人正擔心地看著她。是加賀。把脈的正是他。他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未緒再度閉上眼睛。只有這樣，才能讓他無所顧慮。

頭昏昏沉沉的。

不久，未緒感覺自己被人抱起來，開始移動，隨后離開了排練廳。她的后背感受到手的溫暖。

她被平放在沙發(fā)上，好像是排練廳旁邊的休息室。有人在頻繁走動。

“應該沒問題?！?/p>

忽然傳來了聲音，是加賀。未緒睜開眼。加賀坐在旁邊，他的對面是女教師中野妙子。妙子看著未緒，擔心地皺起眉問道:“怎么樣？”

“我沒事。得去練功了。”她吃力地準備起身，加賀和妙子摁住了她。

“剛剛叫了醫(yī)生，還是檢查一下吧。

“是啊，別硬撐。不過還好，沒事。我還在想，難道未緒身上也發(fā)生了什么情況。

她好像是說她剛才以為未緒也被殺了

“不，現(xiàn)在還不能放心。是不是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情況？”加賀問道。

“是的?！蔽淳w回答。

“練習前是否喝過或吃過什么？就是離開公寓后?！?br>

“沒有，什么也沒有。”

“現(xiàn)在有沒有感到哪兒不舒服？”

“沒有。我感覺挺好?！?/p>

加賀略顯疑惑，思考片刻后，他說:“我們還是等醫(yī)生吧。醫(yī)生很快就到了。是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光頭醫(yī)生，一看就是在小診所工作的。簡單檢查后，他叫來了在外面等待的加賀等人。“有點貧血，可能是勞累過度引起的?！贬t(yī)生說道，“好像睡眠也不足，估計休息一段時間就會好?！?/p>

加賀和中野妙子聞言都松了一口氣。

“那我先失陪了，還有事要辦。”加賀向妙子說道，隨即來到未緒身邊?！昂煤眯菹⒁幌?。難得的機會?！彼恼f法很奇特，未緒不由得笑了笑。

加賀離開后，妙子問道:“那個警察是忽然出現(xiàn)的。你還記得嗎？”“忽然出現(xiàn)？”未緒問道。

“當你快要倒下去時，他來得比你旁邊的人都快。一定是一直在外面看著你跳舞?！?/p>

“哦。”未緒往上拽了拽胸前的毛巾被。

⑨加賀起身坐到妙子旁邊。老板拿來他的杯子。他喝了一口酒，開始進入正題。

聽完他的話，妙子左手托腮，微微斜著臉?！皸|田的原則？”她的鼻梁很高，容貌很像印度美女。從眼角的皺紋推斷，她已人到中年，但皮膚幾乎不顯松弛。加賀覺得這可能是平時鍛煉身體的結果。

⑩“但下面的人沒有不滿嗎？我是說，那些想表現(xiàn)自己的團員難道沒有不滿？”

“沒有出現(xiàn)這種情況。”

說完，妙子喝干白蘭地，將杯子推給老板。微醺的她語氣變得有點不拘小節(jié)。

“梶田的要求非常嚴格。為了按照他的要求跳，我們已經(jīng)竭盡全力了，絲毫沒有思考別的事情的余地。但按照他的要求跳完后，我們發(fā)現(xiàn)效果的確不錯，堪稱完美。音樂和身體完全融為一體，看著令人心曠神恰。不知想要訴說什么，但看起來令人非常愉悅，這就是田舞蹈的特點。由于大家都知道這種完美，也就沒有意見?！?/p>

她剛才放下的杯子里不知何時已經(jīng)倒?jié)M了白蘭地。她把酒杯高舉到嘴邊，莞爾一笑。

“看來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奔淤R說出真實感想。

“是個了不起的人，不過…”說著，妙子歪了歪頭，“他外表看起來只是個普通人，給人感覺是個好叔叔。他也非常關心演員尤其是他喜歡的孩子。”

“喜歡的？”

加賀將拿到嘴邊的杯子放回原處，望著妙子

“沒有別的意思?！泵钭踊卮鸬?，“對棍田而言，舞蹈演員既然是制作芭蕾舞的零件，當然是越接近他的要求越好。所謂喜歡是指這個意思?！?/p>

“他的要求還挺苛刻的。那么對田來說，理想的舞蹈演員是什么樣的？”

“他不要求內(nèi)心的東西，因此自然只限于外表。”

“什么類型？”

“首先就要清瘦?！泵钭踊卮鸬煤芨纱啵岸乙苁?，越瘦越好?！?/p>

“他喜歡清瘦的？”

“他與其說是喜歡，不如說是相信清瘦才是身體經(jīng)過鍛煉的象征。女性原本應有的豐滿身體對他來說只是懶惰的結果。他好像信奉身體纖細才能舞姿輕盈這一理論?！泵钭拥恼Z氣中明顯包含著譴責。

“這么說，身材有女人味的人就要受苦了?！?/p>

“那種身材他是看不上的?！泵钭訌呐赃叺陌锶〕鲆恢煟勉y色打火機點上，頗為享受地吸了起來。隨后，她再次面向加賀，托起腮。“還有所謂的梶田標準呢?！?/p>

“標準？”

“是啊，腿的形狀、身材的纖細度、臉形等等。具體來說，就是亞希子那樣的類型。她不僅舞技一流，也是最接近梶田標準的舞者。但梶田好像還是和她說過，再瘦一點就完美無缺了。

加賀回想著亞希子。在他的記憶里，她已經(jīng)夠瘦了

“雖然瘦，但的確很美?！?/p>

“作為女人，這樣就可以了?！敝幸懊钭诱f道，“但梶田認為，作為舞蹈演員還遠遠不夠。他要求的是骨瘦如柴?！?/p>

“這樣啊?！奔淤R不由得嘆了口氣，“那就需要減肥?！?/p>

“那是當然的。妙子認真地說道，“幾乎所有演員都在減肥。尤其是想討好梶田的孩子們，幾乎是在絕食。據(jù)我所知，他并未強行要求過，一次也沒有。但演員們知道他要求什么樣的姿容。細想一想，這非常危險。既然沒有具體要求，演員們就不知道需要減到何種程度。

“我覺得這可不正常。如果繼續(xù)下去，肯定會出現(xiàn)很多問題?！薄爱斎怀霈F(xiàn)了很多問題。這種話我雖不想多說…”中野妙子接連抽了兩三口煙。她盯著煙霧的去向，似乎在猶豫該怎么說?！翱傊霈F(xiàn)了理應出現(xiàn)的癥狀?！彼f道。

“營養(yǎng)失調(diào)？”

她點了點頭?！叭缓笫窃陆?jīng)不調(diào)、恢復體力的能力下降、受傷增多等等?！?/p>

“即便這樣，還得繼續(xù)減肥？”

“她們必須得到梶田的認可?！泵钭訉熀泻痛蚧饳C放進包里這種話就說到這里吧。

”

“那今后要誰來認可呢？”加賀問道，“梶田走了，總得由誰來繼續(xù)他的工作吧?！?/p>

妙子聞言用力皺了皺眉，嘴角露出一絲輕笑。“藝術總監(jiān)和編舞等工作當然得由別人來替代。但能不能掌舵高柳芭蕾舞團這艘大船還很難說?！?/p>

“那個掌舵者或許就是你。

“我？別開玩笑了?！彼龑熮魷缭跓熁腋桌铮瑳]再理會剩下的半杯白蘭地，起身準備離開，“那么，我先走了。”

“對不起，能不能再請教一個問題？”

妙子正要從加賀身后繞過去，加賀轉過椅子叫住她。她轉過身來，胳膊肘倚在吧臺上?！笆裁词?？”

“關于她的事，她經(jīng)常那樣嗎？”

妙子開始好像沒有反應過來是誰。她望著加賀的眼睛，隨即明白過來，“啊”了一聲，張著嘴點了點頭?！笆钦f未緒吧？”“剛才減肥的話題讓我有點擔心?！?/p>

“這樣啊。妙子垂下目光，眨了眨眼，再次看向加賀，“像今天這樣暈倒是第一次，但在練習時，有過兩次忽然站住不動的情況。她說有點頭暈，但據(jù)我所知，她并未過度減肥。

“哦……”加賀放心地松了口氣。

妙子見狀，惡作劇般地凝視著加賀。“加賀警官，看來你是愛上她了。

加賀稍稍避開了妙子的目光，但很快又看向她?！八且粋€可愛的女孩。”加賀說得非常干脆，“我看過她演的黑天鵝。說實話，真把我迷住了。”

妙子瞇起眼笑了笑。這個笑容比她今晚任何一次笑都迷人。“我會告訴她的。

“有關黑天鵝的事，我已經(jīng)告訴她了。

“那可愛的女孩那句呢？”

“那是只能在這里說的話。”

“真遺憾，我是想告訴她那句話的?！泵钭庸首魇八莻€很奇異的女孩?！闭f完，她恢復了認真的表情，“看她平時的舉止，我覺得她不大適合演黑天鵝奧吉莉亞。因為奧吉莉亞是化作白天鵝奧杰塔公主、企圖奪取王子之愛的角色。我常常想，未緒這個女孩的內(nèi)心是非常要強的。”

加賀回憶起未緒的姿容。演黑天鵝的她和前幾天扮演弗洛麗娜公主的她在他腦海中交錯浮現(xiàn)。“也許是這樣?！彼f道。

“我會替你保密的?！闭f著，妙子與老板打了個招呼，背起包走了出去。

目送她走后，加賀又要了一杯波本酒。

①賣啤酒的小販走了過來，加賀叫住他，并問未緒要不要喝點。未緒婉拒了。

小販熟練地將罐裝啤酒倒進大紙杯遞給加賀。加賀從褲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千元紙幣，又將收到的零錢直接放進褲兜。未緒第一次見到現(xiàn)金不放在錢包里、而是直接從褲兜里掏出來的人。

他津津有味地喝著啤酒。未緒仔細環(huán)顧周圍，到處都有喝啤酒的觀眾。其中還有不知喝了多少、從座位上滑落后打起瞌睡的上班族。

“何必跑到這里來睡…”未緒說起睡覺的人。

“那有什么的?！奔淤R似乎覺得沒什么大不了，“那個人是為了喝醉后睡覺才來球場的。比賽對他來講無關緊要。只要偶爾睜開眼睛時看到棒球賽就足夠了?！?/p>

“這有意思嗎？”

“有沒有意思我不知道，但這樣能消除郁悶的情緒。大部分人是為此才來球場的。大聲起哄或助威往往能消除郁悶情緒。球場來這么多人，說明不少人都感到郁悶。

“這樣的人不會看芭蕾舞吧？”

“恐怕不看。”加賀回答得很干脆，“能夠欣賞芭蕾舞的人，無論是在精神上還是物質(zhì)上都很富裕。遺憾的是，大部分國民并不具備其中任何一點。大家都累得要命。”

“為什么那么累呢？”

“因為社會結構就是這樣。器械體操中不是有金字塔造型嗎？做這種體操時最難受的就是最底層的人。”

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