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笑，卻無意間撕破了嘴皮。小丑的妝容總是保留著舞臺上的喜感，仿佛是特意與他的款項渾然天成。可從未有人在意過，他浮夸嘴角下暗藏的疲憊不堪。
入了這行，基本就沒有什么可靠的面孔。即使是晚上睡覺，他也沒空卸妝，這幅面孔便像被縫合一般，呈現(xiàn)在所有人也包括他自己面前。他幾乎忘了自己本來的長相。
“呼哈——呼哈——”日常取悅別人。
“好??！”
只是一次90度的鞠躬罷了，觀眾席上卻反常地爆發(fā)出了一陣久久不能平息的悅耳掌聲。在這個行業(yè)里，他也算邁進了一大步，準確地來說是一夜爆紅。
他被媒體廣播，被報社刊登——咧到耳根的形象成了大眾對他的唯一認知。馬戲團的工作日益繁忙起來，五湖四海而來的觀光者只為買上一張“怪咖巨幕”的票，甚至大張旗鼓在朋友圈散布開來。
小丑夜以繼日地表演，排練，落下的每一滴汗水沒人可憐，反正他們要的只是名利和雅興嘛。小丑這樣想。
事情發(fā)生的很突然。中場休息時，小丑默默地退場了。燈光灑在中場休息室的座位上，一位舉止端莊的女士忽然站起來，腳步輕快而敏捷地登臺了。“劇本中并無該演員”，導演馬戲的人神色透露了一絲慌張。
當她站上劇院舞臺的那一刻，全場觀眾的目光聚焦到了那位溫文爾雅的小姐身上。她自然地捋了一綹頭發(fā)，大聲從容地對對焦人們說：“女士們，先生們。我或許是今晚的不速之客，懇求你們原諒，但我想在此刻為你們和自己聲張正義，來揭露一些貌似大家都無從知曉的事?！?/p>
原本還只是偶爾抬頭看的觀眾開始定神了，熙熙攘攘的嘈雜聲響變成了鴉雀無聲，沒有人再張口，都注目盯著臺上的女人。
“你們口中的'怪咖'其實只是我從海邊的岸上帶來的窮人，我施舍他金錢名利，他的成名這一切其實也都是我的給予。可今天的他呢，六親不認，卷著我的錢帶著他的小女友跑了。如今也算是老天有眼，名利我也不必追究，公道什么的，不是理應還給我嗎！”說罷，鞠躬后抬腿就走。
小丑一直沒走，她也知道小丑沒走?？伤褪且H口告訴小丑她講的一切。他什么也沒說，跟旁邊的人也只是眼神交匯，搖搖頭，走上臺去，繪聲繪色地繼續(xù)表演自己浮夸的款項。
觀眾們?nèi)缤稽c燃的稻草般迅速蔓延開來，起先有一個人喊了出來“你憑什么站在這里”，之后群眾們也一窩蜂地鼓動起來。小丑慌了：他們不是那么喜歡我嗎？喜歡我的搞笑？搶光的門票是表演的？有錢沒處花？
“快滾下來吧！騙我們的家伙！”他們都成了討公道的人。
小丑，強光下的小丑，眉梢一層細細的汗珠，粗重的被上了妝的眼角壓得眼皮也漸漸拉嗒下來。不得不終止了表演：“請大家相信我！”這聲音有些哽咽，還有些顫抖。
“下去！滾下去！”此起彼伏地尖叫，討伐的聲響愈加隆重，氣勢慪人。
他穩(wěn)住了腳步，悄聲走下臺。
燈光落下，怒氣沖天地觀眾們紛紛退場。有的還宣揚著“以后也不會光顧這家劇院”，礦泉水瓶遍地都是，每個人都擺做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唾沫星子飛濺著，好像是矚目了一場別出生面的演出。
小丑哭了。但是他臉上的妝容實在是太厚重了，擺出的表情讓人哭笑不得。面對著鏡子，他開始卸妝了：明明自己是一個喜歡音樂的孩子，為生活所迫，不得不淪為小丑的下場。
眼角愈加明澈起來，它是那樣的單純。老板走過來，扔給他那把存放在表演柜中的吉他，果不其然單板吉他被砸破了一塊：抱著你的吉他，愛去哪去哪吧。這是老板給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話，也是大眾給他留下的最后一句。
他留下一行淚，愚昧無知的淚。誰能想到，人性席卷的哀嘆，竟然是遺落。
“我偶爾取悅也會失手的 搞笑的人變成作惡的 我習慣了 無痛的貨色”
小丑逃掉了，沒有人再叫他“怪咖”，而在此之后試圖傳播開來的卻是一個新詞匯——“人渣”。
大眾功不可沒，賺來了討伐罪惡的名譽。
對，在這里沒有“怪咖”，這樣繁忙取悅別人卻不討好的人，是很奇怪。
“花被人摘走，枝被鹿撿走，我一無所有，錯過盛開的時候”
“皮被刀割走，心被蟲吸走，樹從不開口，破土后哪來的自由”
要是在靜謐的夜里，到河邊走上一走，必然會遇到一個在彈吉他哼唱的流浪少年。不必驚奇為何他總是在夜間出沒，因為沒人了解，他就是那個“怪咖”。
卸了妝的面孔無人熟悉。雖是十天之久，日益膨脹的八卦娛樂卻渺無音訊，哪有人記得一個什么什么“怪咖”，成了什么什么“人渣”。這是個怪圈。
發(fā)酵的訊息灰飛煙滅，卻又如戲劇般將這四處飄散的灰硬是拼接成了一張簡訊——“xx劇院大鐘意外掉落 兩名觀眾客死他鄉(xiāng)”。
這時剛剛好，weibo又冒出了一個叫“xxx”的用戶：你欠我的，我早已追究過了，之后的我們算是了結(jié)。可你非要恩斷義絕，將對我的怨恨施加在別人身上，嗯……可算看透你了。
頓時，熱鍋上的螞蟻炸開了鍋，無故逃竄起來。有人叫罵“怪咖是個小人，狠心設計了詭計報復xxx”“警察一定要將其繩之以法，不讓犯罪者心安理得”，有人懷疑“這事確實有些蹊蹺，誰會無端報復觀眾”“是xxx想引起我們嘩動吧”。
懷疑的人備受爭議，叫罵的人暗含壞笑。
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什么世間，什么正義，全都是放屁。
輿論嘩然，屏風緊閉的他試圖為自己挽留最后的一點尊嚴。他選擇了相信。陌生的服裝，但絲毫未變的卻是上了白底，涂抹厚重昏黑色眼影和彩色上揚披露的嘴角。
“一切都是假的。感謝那些相信我的人！本人的確是沒什么財產(chǎn)，任何一點與那位女士的關聯(lián)都沒有！偶然相遇，你們相信的，都是騙局。”
惡意雷打不動，硬生生地劈在了風靡一時火熱一時的小丑身上。署名“xxx”的weibo用戶再次發(fā)布了一條讓他永生難忘的話“人渣有什么資格活在這個世界？”
“但你們?yōu)槭裁捶且昧硪环N極端的方式來博取我的真情實意呢？”這也是他的最后一絲掙扎，他選擇用反問的方式聲討這個世界的最后一點人性。
哪有人會相信在一開始就理屈詞窮的人呢？
“人渣！”“再相信他的人也都是三觀有問題！”“人渣有什么資格活在這個世界？”
“人渣有什么資格活在這個世界？”
“有什么資格活在這個世界？”
“有什么資格活……”嗯，我有什么資格活。
“無奈的請背過手，在縫里等斑駁輕舟，無恥的人伸出手，跪多久能換來富有”
人們最終還是忘了他。在這之后的風波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