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愿意是你嗎?
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愿意是自己。這種對自己極度不認可的行為,有時嚴(yán)重到我要去偽裝成別人。Be yourself, everyone else is already taken. 王爾德的這句話,我不是不知道,但知道和做到,隔著一個懸崖峭壁。
在一個伊朗男人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今年的上海電影節(jié),我觀看了伊朗導(dǎo)演阿巴斯的作品——《特寫》。這部電影由真實事件改編。失業(yè)的油漆工薩布齊恩,他是著名導(dǎo)演穆赫辛·馬克馬爾巴夫的影迷。一次坐公交車的機緣巧合,他對一戶闊綽的人家謊稱是導(dǎo)演穆赫辛·馬克馬爾巴夫。取得他們的信任后,向他們借錢拍片。事發(fā)后,薩布齊恩被抓。在法庭上,他闡述了自己的理由。
薩布齊恩是個影迷,他愛電影,沒錯。但他為什么要謊稱自己是導(dǎo)演呢?
他失業(yè),處于社會底層。還想拍電影?做夢去吧!于是,他真的做起了自己的白日夢。在幻想中,他編織自己的可能性。在法庭上,他坦言,假扮導(dǎo)演可以收獲來自別人的尊重。尊重,是他作為油漆工,很少得到的東西。

現(xiàn)實很殘酷,但有時候也會開玩笑。即使來自社會底層,他還是可能拍電影的,只是可能性小到可以忽略不計。而撒謊,是一條捷徑。謊言沒有天花板,可以天馬行空,可以信馬由韁。下輩子才能完成的,下一秒就可以。
從一個油漆工變成一個受人敬仰的大導(dǎo)演。與其說,他想逃離自己的真實身份,不如說,他更想逃離自己真實身份接收到的種種對待。如果職業(yè)沒有貴賤之分,如果大家出于對“人”的善意對待每一個人,而不是憑社會地位、財富、名譽……來差別對待。他可能就不會癡迷于假扮導(dǎo)演來獲取尊重。
他說謊,肯定錯了。但這個謊,是所有人自我欺騙。這個謊,是整個社會的特寫。什么社會地位、教育背景、貴族頭銜、用各種花樣百出的名頭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區(qū)別對待,丑陋至極。這也不是一種把人的物化嗎?所有人都應(yīng)該是人,而不是物。
我就是我,我不是我的出身,我的學(xué)歷,我的外貌,我的財產(chǎn),我的工作,我的社交圈,我的……
薩布齊恩錯了,他自己也陷入了這樣的惡行循環(huán)中,他也覺得本來的自己不值得被尊重。這條捷徑是高風(fēng)險的,被拆穿的一天,他會更看不起自己。

最好的辦法,就是我不參加你們的游戲規(guī)則。
我是一個油漆工,但我愛電影,我要拍電影,我有自己的夢想,我尊重自己。你們要不要尊重我,隨便。尊重只是附屬品,夢才是實的。
電影最后,原告撤銷了起訴,原諒了油漆工。而油漆工也見到了真正的大導(dǎo)演馬克馬爾巴夫,后者騎小摩托帶這個年輕人拜訪了原告一家。
現(xiàn)實中,導(dǎo)演阿巴斯?fàn)幦〉搅朔ㄍサ脑S可,現(xiàn)場跟蹤庭審情況,采訪了詐騙案中的相關(guān)人員,還成功說服了他們以真實身份參演這部電影。電影中的每個角色都是現(xiàn)實中的事件主角。
油漆工真的圓了自己的電影夢。導(dǎo)演是不是想要告訴他,真實的你反而離夢想最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