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顧夕陽
1
師父離開的第十年，浮屠始終沒有參悟透其留下的經(jīng)卷和佛法。
打坐，參禪，行腳，化緣……浮屠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在當(dāng)?shù)氐乃聫R停留一段時間，切磋佛法，以求進(jìn)益，然而，令他沮喪的是，整整十年過去了，他卻始終悟不到。
時值大燕歷一百三十七年，政治腐朽民不聊生，三十年前被滅國的北涼趁機(jī)復(fù)辟，一時間狼煙四起，戰(zhàn)火紛飛，天下大亂，短短不到一年之內(nèi)，北涼軍便已打到大燕都城洛陽。
洛陽，伽藍(lán)寺內(nèi)，一片恐慌。
城池已被圍困半個多月，守城軍隊節(jié)節(jié)敗退，眼看北涼鐵騎就要攻破洛陽城。昨日，北涼軍傳入一個消息，只有六個字，但是足以讓所有人膽寒：明日城破，屠城。
北涼軍主帥蒙戰(zhàn)，天賦異稟，智勇雙全，據(jù)傳是北涼有史以來最會打仗的將領(lǐng)，但也是北涼有史以來最殘暴的將領(lǐng)，因為他有一個嗜好——屠城。青州、彭州、冀州……他每到一處，都以殺人為樂，雖不至逢城必屠，但屠城不下五座，老幼不顧，雞犬不留。
當(dāng)日巳時，北門已被凉軍攻占，眼看著洛陽就要陷落，城中六十萬人口，無一可以幸免，是以伽藍(lán)寺的僧眾，平時雖少問世事，這個時候也是恐慌無比。
浮屠亦在伽藍(lán)寺，自從一個月前入洛陽，他就再也沒有離開過。
大雄寶殿內(nèi)，住持召集了所有僧眾，陳述大義，宣講佛法，幾番勸慰之后，眾僧漸漸平靜下來，盤坐在大殿之內(nèi)，誦經(jīng)聲此起彼伏，像一首凄涼無比的樂章。
末了， 住持對浮屠說道：“我伽藍(lán)寺與洛陽百姓共存亡，但是浮屠大師，你乃是我寺的客人，向來云游方外不問俗事，不應(yīng)被連累送命。老衲特意挑選了本寺武功最好的十位護(hù)院武僧，待天黑趁夜護(hù)送大師出城，必將誓死護(hù)得大師周全。”
“阿彌陀佛?！备⊥篮鲜卸Y，泰然微笑道，“有勞住持費(fèi)心了。浮屠雖不問俗事，但也絕非貪生怕死之人，出家人慈悲為懷，我若坐視洛陽六十萬百姓的生命，就這樣被無端屠戮，豈非有悖佛道，枉懷菩提？”
“大師的意思是？”
浮屠站了起來，理了理袈裟，合著雙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堅定地說道：“我欲親赴敵營，說服凉軍主帥，免洛陽百姓生靈涂炭之苦。”
滿座嘩然。所有人都知道，在那個殘暴的敵方將領(lǐng)面前，所有的說辭都是蒼白無力的，拋開他弒殺之性不說，自古兩國交戰(zhàn)不斬來使，而被他殺害的大燕使者，已經(jīng)不下百人。所以幾乎所有的人都認(rèn)定，此舉不過是飛蛾撲火，讓自己死得更快一些罷了。
住持也站了起來，搖了搖頭，說道：“還是我去吧。伽藍(lán)寺可以無住持，但佛門若失去大師佛法修為高如大師這樣的得道高僧，卻是天大的損失啊！”
“不，住持大師，你留在這里，伽藍(lán)寺需要你，我去?！备⊥罃[了擺手，側(cè)過身，仰起頭看著大殿的佛祖像，更加堅定地說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p>
浮屠離開了伽藍(lán)寺，帶著伽藍(lán)寺僧眾所有的期待，也帶著洛陽百姓所有的希望。
雖然大多數(shù)人心里都清楚，所謂的希望，不過是心存僥幸的想法，縱使佛法修為高深如浮屠，也沒有人覺得他能讓蒙戰(zhàn)停住即將揮下的屠刀。
魔道橫行，佛入地獄，黑暗不會停止。
2
幾經(jīng)協(xié)助和波折，浮屠終于到達(dá)敵營。
營帳內(nèi)，高高在上的北涼統(tǒng)帥蒙戰(zhàn)，看著被強(qiáng)迫跪下的浮屠，戲謔地問道：“聽說你是得道高僧？”
浮屠抬起頭，眼神無畏，語言不卑不亢，答道：“得道不得道，只是世人的說法，貧僧只是浮屠?！?/p>
蒙戰(zhàn)聽罷，拔出手中的劍，迅速地斜切著架到浮屠的脖子上，隨行的兩名使者嚇得臉都變了，浮屠卻依然平平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好像那把劍是架在了別人的脖子上似的。
“你不怕死？”蒙戰(zhàn)盯著浮屠，試圖看出一點(diǎn)點(diǎn)重壓之下的膽怯，但是他失敗了。
“生又何歡，死又何苦？”浮屠沒有絲毫的畏懼，只是語氣誠懇地說道，“若能以我一人之死，換洛陽六十萬百姓之生，我愿意?！?/p>
“哈哈哈，有意思！”蒙戰(zhàn)哈哈大笑，待笑聲停下以后，又向著浮屠帶著不屑的語氣說道，“好一個舍生取義！浮屠，你不是得道高僧嗎，我正好想問問你，生死之道是什么？”
浮屠合著雙手，認(rèn)真地答道：“生死即輪回，生即今生，死即來世?！?/p>
“因果之道是什么？”蒙戰(zhàn)又問。
“因果亦是輪回，前世種因，今世得果?！?/p>
“那今世的果又是什么？”
“今世的果，是來世?！?/p>
“善惡之道是什么？”
“善惡也是輪回，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浮屠答完，又補(bǔ)充道，“是故一惡不如一善，還請將軍放過洛陽城六十萬百姓！”
“今世之惡既償于來世，那今生便人人可以作惡?！?蒙戰(zhàn)露出得意的笑容，大聲說道，“洛陽城屠與不屠，還有區(qū)別嗎？”
浮屠啞然，沉默良久，方才沉吟道：“惡因惡果，終究會報，逃不掉的，阿彌陀佛?！?/p>
出乎意料地，蒙戰(zhàn)聽完卻忽然露出一個詭黠的微笑，注視著浮屠，語氣緩慢，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向著浮屠反問道：“那你的惡報呢，白衍將軍？”
浮屠如同遭受霹靂，渾身忽而震顫起來，仿佛有什么東西，從他的心里，從他的佛道里，瞬間崩裂開來，把幾十年的修為打亂，打得一塌糊涂。
“白衍將軍?！边@是浮屠隱居避世出家三十年以來，第一次有人再次喊出他的俗名。
浮屠和蒙戰(zhàn)都知道，這個名字背后，是怎樣慘烈的過去。
3
浮屠出家前的俗名，叫白衍，和蒙戰(zhàn)一樣，是個威名遠(yuǎn)揚(yáng)的將軍。
白衍十五歲從軍，十六歲上戰(zhàn)場，十八歲那年，拿到了人生中第一個官職——千夫長，二十二歲，自請率精兵五千，深入敵境千里，直搗敵軍大本營，生擒敵將數(shù)名，朝野上下為之側(cè)目，皇帝陛下親自下召嘉獎。
他作戰(zhàn)英勇，智計無雙，所向披靡，歷經(jīng)大小戰(zhàn)役凡一百余場，從無敗績，僅僅三十二歲，就被陛下御封為鎮(zhèn)遠(yuǎn)大將軍，封伯爵，位武官之首，開大燕建國百年以來之先例，年輕有為，深受器重。
大燕歷一百零七年，北涼屯兵百萬，直指大燕邊境，時年三十六歲的白衍率軍迎敵。
如同以往諸戰(zhàn)役一樣，白衍所向無敵，大敗北涼軍，更是直搗北涼都城齊州，滅北涼國，俘虜降卒四十萬。
與蒙戰(zhàn)一樣，白衍嗜殺成性，是故他并未將俘虜帶回都城洛陽，而是于齊州城外，挖掘活墓，意欲學(xué)名將白起，坑盡四十萬降卒。
齊州城外，哀鴻遍野，僅僅十天，白衍就已下令坑殺了三十萬降卒，剩余的十萬俘虜，也即將面臨同樣的命運(yùn)。
改變這一切的，也是一名僧人。
第十一天。
白衍正在大帳里，洋洋得意地與副將商討如何向陛下呈報捷報，忽而士兵來報：“啟稟將軍，帳外有一和尚，說有要事求見?！?/p>
“和尚？”白衍厲聲說道，“一個出家人不好好打坐，跑到這種地方來干什么？回了他，不見！”
“是?！眮韴蟮氖勘ㄎㄖZ諾地準(zhǔn)備退下。
白衍忽然又變了主意，叫住士兵：“慢著，他可曾說過有何要事？”
“卑職……不敢說?！笔勘兩?。
“說，赦你無罪?！?/p>
“是，將軍。和尚說，將軍有大難臨頭，他特來解救?！?/p>
士兵說完，仍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敢抬頭看白衍，唯恐惹怒了將軍以后人頭不保。
白衍聽完后哈哈大笑：“可笑可笑，本將軍縱橫沙場二十余載，在鬼門關(guān)不知道走了多少個來回，第一次聽到有人說能救我。你把他叫進(jìn)來，我倒是很想看看，這個口出狂言的禿驢，能不能先救得了自己！”
少頃，只見一個蒼髯老僧，在衛(wèi)兵的帶領(lǐng)下，緩緩步入營帳。
白衍坐在中座上，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個老和尚，問到：“老禿驢，就是你說我有大難臨頭的？”
“回將軍，是貧僧說的?！崩虾蜕须p手合十，坦然答道。
“哦？”白衍凌厲的目光似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老和尚的身上，繼而似笑非笑地問道，“大難臨頭的人，只怕是你吧？”
“阿彌陀佛，將軍要?dú)⒇毶p而易舉，但是殺了貧僧卻并不能解將軍的劫。”
“本將軍何劫之有？”
“將軍坑殺三十萬降卒，造孽深重，人神共憤，惡業(yè)難消，必結(jié)惡果，將軍即將大難臨頭矣！”老和尚眼神慈悲，平靜的臉上不帶任何悲喜，語氣卻異?？隙Q絕。
“我糾正你一下，不是三十萬，是四十萬，剩下那十萬也一個都跑不掉。還有你，老禿驢，”白衍已經(jīng)失去了耐心，朗聲叫到，“一派胡言，本將軍忙得很，沒空聽你這個老禿驢在這里胡說八道，來人啊，拉出去殺了！”
“阿彌陀佛，貧僧死不足惜，只是將軍何苦再造殺孽。”老和尚面露慈悲，不慌不忙地說道，“將軍既不信，可否跟貧僧打個賭？”
“打什么賭？”白衍招手示意前來準(zhǔn)備羈押老僧的士兵停手，轉(zhuǎn)而問道。
“賭將軍五日之內(nèi)，必有大禍?！?/p>
“如若不然呢？”白衍輕蔑地笑道。
“如貧僧贏了，將軍放剩余十萬降卒一條生路，如貧僧輸了，任憑將軍處置。”
“好！你已經(jīng)輸了。本將軍就放你和那十萬賤命多活五天，五天過后，你就等著和那十萬人一起被活埋吧，哈哈哈哈！”
白衍根本不信這種無稽之談，開懷大笑，極力享受著自信給自己帶來的快感。
4
入夜，大牢里叫囂了一整天的白衍，終于放棄了無謂的言語，靜靜地坐在角落里思考，他怎么也想不通，五天前那名老僧的預(yù)言，忽然就成了真。
“查鎮(zhèn)遠(yuǎn)大將軍白衍，通敵叛國，著令立即緝拿……”
白天宣旨的欽差到來，他信心滿滿的以為，圣旨還是如往常一樣，仍會是百聽不厭的嘉獎和溢美之詞，所以欽差念出這段旨意的時候，他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直到和旨意同時出現(xiàn)的禁衛(wèi)軍在營帳中將自己拿下，他才反應(yīng)過來，但是為時已晚。
天堂地獄，一線之隔，白衍有些措手不及。
“白衍將軍，上一次打賭，是老衲贏了?！?/p>
一聲輕微的呼喊，打斷了白衍的沉思。借著微弱的光，白衍看清楚了來人正是前幾天與自己打賭的老和尚。
“又是你這個老禿驢？你來干什么？”白衍疲憊地微微抬起頭，對隔著牢門的老和尚問道。
“將軍，我是來救你的?！崩虾蜕忻媛段⑿Γ恼f道。
“救我？”白衍輕蔑一笑，坐在角落里一動不動，繼續(xù)說道，“本將軍本就無罪，待回京之后向陛下秉明原委，必當(dāng)釋放，不需要任何人救?！?/p>
“非也，皇上第二道旨意已經(jīng)下來了?！崩虾蜕袚u了搖頭。
“第二道旨意？我就知道，陛下馬上就會下旨釋放本將軍的。老禿驢，”白衍依舊自信滿滿，繼而得意的說道，“本將軍是個守信之人，待出去以后，那十萬降卒我可以不殺，但你，要死?！?/p>
“阿彌陀佛，貧僧早就說過，貧僧死不足惜，將軍既愿依言放過那十萬無辜之眾，已是莫大的恩德。所以，貧僧好心提醒，恐怕將軍有所不知，這第二道旨意非但救不了你，還會要了你的命?！?/p>
“一派胡言。”白衍轉(zhuǎn)頭面向墻壁，背對著老和尚說道，“我是不會背著反賊的罪名跟你走的，你最好躲起來，否則待我出來之日，便是你的死期。”
“是真是假，明日必見分曉?！崩虾蜕袚u了搖頭，轉(zhuǎn)身離開，留下這句話。
第二日，當(dāng)白衍聽到宣旨?xì)J差口中念出“斬立決”三個字時，差點(diǎn)昏厥過去。
他不敢相信，不斷掙扎，大聲喊叫道：“不可能！不可能！這一定是假的，假的！你大膽，竟然敢假傳圣旨！”
欽差不理會他，對著左右說道：“押出去，行刑！”
“不可能！不可能！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的！不可能……陛下，臣冤枉啊……大師，救我啊！”
電光石火一瞬間，白衍失去了意識。
5
白衍從混沌中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一座寺廟的大殿里，旁邊一名僧人正閉著眼睛打坐念經(jīng)，正是之前自己多次見過的老和尚。
“大師，”白衍瞇著眼睛從地上爬起來，問老和尚道，“我是生是死？”
老和尚緩緩睜開眼，慢悠悠地說道：“亦生亦死，不生不死?！?/p>
“大師，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我夢見我殺了很多很多的人，后來我又被別人殺了……”
“白衍將軍，那不是夢，是過去?！崩虾蜕休p輕搖了搖頭。
“您的意思是說，我已經(jīng)死了嗎？那我現(xiàn)在是在地獄里嗎？”
“不，白衍已經(jīng)死了，你沒死?！崩虾蜕形⑿Φ馈?/p>
“我不就是白衍嗎？”白衍疑惑地問道。
“造惡業(yè)的白衍已經(jīng)死了，你是重生的白衍。”老和尚平靜地看著白衍，繼續(xù)說道，“白衍，你告訴我，你還夢見了什么？”
“我夢見我雙手沾滿了鮮血，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氣味，那些被我殺死的人，伸著手，不斷地從四面八方朝我涌來，不斷地從四面八方朝我涌來，我想逃，但是無處可去……”白衍心有余悸地復(fù)述著夢里的一切。
“那也不是夢，那是地獄，是你死后去的地方?！崩虾蜕欣^續(xù)搖頭說道。
白衍啞然，仍是疑惑。
老和尚又問道：“告訴我，白衍，你后悔殺了他們嗎？”
“我不知道，我只覺得，我的手里好像沾滿了鮮血，很臟，我想盡辦法想洗掉，卻怎么也洗不干凈……”白衍搖頭，木然地答道。
“那你知道我為什么要救你嗎？”
白衍陷入了沉思，半晌，他忽而抬頭道：“我知道了，是因為那未殺的十萬降卒?！?/p>
老和尚目露贊許，點(diǎn)了點(diǎn)頭，示意白衍道：“繼續(xù)說?！?/p>
白衍雙手合十，繼續(xù)說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p>
“好，好，好，白衍，你悟到了?！崩虾蜕形⑿Φ?。
白衍跪下，俯首說道：“白衍自知罪孽深重，決心痛改前非，出家為僧，徐消罪業(yè)，求大師成全?！?/p>
老和尚點(diǎn)了點(diǎn)頭。
白衍驚喜地再度拜倒：“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p>
老和尚扶起白衍，一邊為其剃度一邊說道：“放下屠刀，洗凈浮塵，從此以后，你的法號就叫‘浮屠’。”
自此以后，每年老和尚都會來此地一次，與浮屠宣講佛法，從未間斷，直到十年以前，老和尚與浮屠告別，自言將云游四方，此后再不復(fù)來。
臨走的時候，老和尚未留訓(xùn)誡，只遺經(jīng)書一部，曰《慈悲咒經(jīng)》。
浮屠參悟十年，不得其法。
史載，大燕歷一百零七年，鎮(zhèn)遠(yuǎn)大將軍白衍因罪被誅。
然，無人知曉，同一年，一名慈悲濟(jì)世的僧人浮屠橫空出世，后來成為舉世聞名的得道高僧。
6
大燕歷一百三十七年冬，北涼先鋒攻破最后一道城門，洛陽城破，大燕亡。
次日，北涼的帥帳里，被再次帶進(jìn)來的浮屠，與蒙戰(zhàn)進(jìn)行著最后一場對話。
“將軍，”行罷禮，浮屠率先說道，“燕國已亡，洛陽百姓以后便是涼國百姓，屠城一事，萬望三思??！”
“哦？三思？”蒙戰(zhàn)略帶嘲諷地說道，“我還以為你想了一夜，會有什么明智的言辭，沒想到還是這些蠢話?！?/p>
“阿彌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將軍何苦徒添殺孽。”浮屠的大慈大悲之心，最終只化作蒼白無力的勸告。
“何苦？”蒙戰(zhàn)忽然暴怒起來，大聲吼道，“我恨燕國，我恨燕國人，尤其恨你！”
浮屠不語。蒙戰(zhàn)繼續(xù)說道：“你說上天有好生之德？你當(dāng)年滅我北涼的時候，想過好生之德嗎？你坑殺三十萬降卒的時候，想過好生之德嗎？你殺我父兄的時候，想過好生之德嗎？”
浮屠面露慚色，問道：“不知令父令兄是？”
“我父兄是大師刀下的鬼。”蒙戰(zhàn)語氣陰寒，唇齒已因憤怒略帶顫抖，平靜了一會兒，才繼續(xù)說道，“我乃北涼人，三十年前，我與父兄共同參軍，于齊州兵敗投降，總共四十余萬人，你坑殺了三十萬，我父兄皆在里面，我曾在遠(yuǎn)處，親眼看著他們掙扎、哀嚎、哭喊，那一幕，我一輩子也忘不了?！?/p>
“至于我？”蒙戰(zhàn)頓了頓，接著說道，“好在上天開眼，我因在剩余的十萬人當(dāng)中，才幸免于難。后你因被誣陷通敵叛國而被誅，大燕國特許我們北涼降卒解甲歸農(nóng)，我等亡國賤孚，受盡欺凌。我韜光養(yǎng)晦，一直在伺機(jī)復(fù)國復(fù)仇，我苦等三十年啊，終于被我等到了今天！”
“白衍，其實我本可以把洛陽城圍起來，慢慢打，這樣兵力損失也能最小化，反正洛陽城早就已經(jīng)是我的囊中之物。可是你知道我為什么要這樣猛烈迅速地攻城嗎？”蒙戰(zhàn)忽然問道。
浮屠沒有說話，只是回了一個詢問的眼神。
“因為我知道，你在城中?！泵蓱?zhàn)繼續(xù)說道，“幾年前，忘了是哪一年了，我屬下偶然打探到，原來赫赫有名的得道高僧，號稱天下佛學(xué)復(fù)興之希望的浮屠大師，竟然是你這個雙手沾滿無數(shù)鮮血的殺人狂魔白衍，真是可笑！”
“白衍，”蒙戰(zhàn)頓了頓，又說道，“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如何金蟬脫殼免于一死的，但是你沒死更好，總算老天開眼，讓我有生之年，還能親手報這國仇家恨?！?/p>
“阿彌陀佛！”浮屠雙手合十，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說道，“生平所造惡業(yè)，貧僧愿一力承擔(dān)，縱使千刀萬剮，絕無怨言。只是洛陽城六十萬百姓是無辜的，請將軍放過他們！”
“要我放過他們也不是不可以，”蒙戰(zhàn)露出一個邪惡的笑容，“就得看你救他們的心有多誠了?！?/p>
“要如何證明？”
“很簡單，凌遲你聽過吧？我給你個條件，割一刀活一千人。”蒙戰(zhàn)笑容褪去，冷冰冰地說道。
“貧僧愿意！”浮屠毫不猶豫地答道。
蒙戰(zhàn)驚詫，他本以為，這個在他看來浪得虛名的所謂“高僧”，只是口頭上慈悲為懷，根本不可能接受這樣的條件，更別提如此果斷而又決絕地答應(yīng)了。
但他很快平復(fù)下來，冷冷地說道：“沒割夠之前你可別死了，不然剩下的百姓可要遭殃了?！?/p>
說罷蒙戰(zhàn)示意士兵把浮屠押到了校場。
洛陽百姓凡六十二萬三千余，六百二十四刀，浮屠咬著牙，從始至終沒有嚎叫過一句，蒙戰(zhàn)從頭看到尾，眼神里充滿了復(fù)仇的快感。
第六百二十四刀結(jié)束，行刑者停下割刀，浮屠嘴上發(fā)出聲響，聲音極低。
蒙戰(zhàn)以為他終于求饒，湊過耳朵去聽，只聽到他反反復(fù)復(fù)只問了一句：“六十二萬百姓，都救下來了嗎？”
說完，浮屠終于斷了氣。
蒙戰(zhàn)呆立在原地。過了許久，他終于回復(fù)過來，揮手叫來傳令軍：“傳令下去，屠城令取消。”
史載，大燕歷一百三十七年，洛陽城破，北涼下令屠城，但是奇怪的是，向來嗜殺成性絕不手軟的北涼主帥蒙戰(zhàn)，第二天竟然又下令取消了屠城。
后來，人們才知道，那一天，從伽藍(lán)寺走出去的那名僧人，最終還是以一己之力，攔住了蒙戰(zhàn)行將揮下的屠刀，用他的生命作為代價。
六百二十四刀，每一刀都是一千個生的希望，所有的人心里都清楚，每一個洛陽遺民的身上，流的都是那名叫浮屠的僧人的血。
7
十八層地獄。
當(dāng)浮屠被鬼差帶著來這個地方的時候，他并不為此感到詫異。
惡因已種多年，該是報惡果的時候了。
但是令他詫異的是，遲遲不見有人對他動刑。
“浮屠，你悟到了嗎？”一個聲音忽然在他周圍響起，只一開口，浮屠就聽出來了，那是他闊別了十年的師父。
浮屠未答，反喊道：“師父？”
只見一個蒼髯的老和尚，帶著一頭形似獅子的怪獸從遠(yuǎn)處朝他走過來。浮屠雙手合十行禮，老和尚頷首，微笑致意。
“師父，您老人家怎么會在這里？”浮屠心里滿是疑惑。
“本座本是地府地藏王菩薩，行至人間，只為點(diǎn)化于你?！钡夭赝跗兴_簡略解釋了一下，又問道，“浮屠，什么是生死之道、因果之道、善惡之道？”
浮屠沉吟良久，才緩慢說道：“生死之道不是輪回之道，是無有之道，死即是生，生即是死，死復(fù)而生，生復(fù)而死。因果善惡亦然，由無生有，有而又復(fù)歸于無?！?/p>
“不錯。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霧亦如電，應(yīng)作如是觀?！钡夭赝跗兴_點(diǎn)了點(diǎn)頭，投以肯定的目光，復(fù)說道，“你經(jīng)歷了從生到死，從死到生，又從生到死的過程，終于參悟了。”
“幸得師父指點(diǎn)迷津?！备⊥烙窒肫鹗裁?，繼續(xù)問道，“徒兒想問一句，師父為何十年前忽而辭別。”
“三十年前，你坑殺降卒三十萬，致使地獄冤魂遍野，不得安然往生，我費(fèi)時二十余年，以‘慈悲咒’一一超度之，卻也使得自己修為大減，再也離不開地府半步，是以辭訣?！?/p>
浮屠面有慚色，不停輕念“阿彌陀佛”。
地藏王菩薩又問道：“浮屠，我再問你，你悟到了嗎？”
浮屠知道師父說的是什么，正色說道：“師父走后，弟子日夜參悟《慈悲咒經(jīng)》，卻始終不悟，直到今日被尋仇的將軍殺死，才終于開悟?！?/p>
“哦？你是不甘心還是后悔了？”
“都不是。”浮屠搖頭，說道，“惡因惡果，本就順應(yīng)天意。上天有好生之德，故昔日佛祖愿割肉喂鷹，今以我一人之死，換洛陽六十萬百姓之生，弟子無怨亦無悔。弟子只是痛心于那位殺我的將軍，仇恨的力量竟然可以強(qiáng)大如斯，三十年時間之長，非但不能化解，還越加深重，更致使其無端屠戮無數(shù)百姓。而師父更是窮盡修為，才讓三十萬冤魂得以超度，是故弟子既患于所造惡業(yè)之大，又憂于世人皆苦?！?/p>
“很好，浮屠，你大徹大悟了?！钡夭赝跗兴_微笑道，“你已正式入佛道，可以位列西天大雷音寺諸佛了?！?/p>
“師父。”看著腳下緩緩升起的蓮臺，浮屠說道，“我不想去大雷音寺，我想留在地府?！?/p>
“為何？”
浮屠走下蓮臺，雙手再次合十，念起“慈悲咒”，只聽純凈的咒語響起在十八層地獄深處，由輕悄漸漸轉(zhuǎn)為洪亮，并慢慢地往上升去，十七層，十六層，十五層……一直傳到幽冥道上。
十八層地獄里的每一層，漸漸由原來的哀嚎躁動變得安靜平和，幽冥道上，放不下今生的鬼魅們終于端起了孟婆湯一飲而盡，所有的戾氣，忽然都沉寂下來。
“弟子愿效法師父，常駐陰曹地府，發(fā)下宏愿，以超度生靈為己任。”過了許久，浮屠才緩慢而又堅決地說道，“正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p>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浮屠慈悲而又堅決的聲音，伴隨著一道刺目耀眼的佛光，刺破地獄的深邃陰暗，照亮了每一個昏黑的角落。
